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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輪回伊始

[這是你的故事。]

畫面紛飛, 一幕幕回憶湧出呈現。

從國仇家恨開始,那些碎片記憶重組,完成, 告訴他那個跪在長階上的人, 名為語君竹。

自己的名字,叫做樓雍。

是安禦國太子。

而語君竹是他的老師,當朝最有名的新任狀元郎, 北水戰役的軍師,被皇上收入麾下, 教皇子讀書。

七歲的太子, 十六歲的太傅。

“小殿下, 日後臣便是教你兵法的老師了。”

畫面一轉,樓雍的一生躍然紙上。

七歲的太子已然長到了十七歲, 安靜的生活被打破,王朝被攝政王裏通外國傾覆, 樓雍成了人人唾罵的逃兵。

再後來……歌舞升平,國家安樂。

舊朝被推翻,新皇登基。

語君竹一手輔佐起來的太子殿下登上了那個最尊貴的位置,卻當着太子殿下的面悄無聲息地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如果沒有那些事, 如果時間可以倒帶, 一切本不會發生。十年短暫又漫長,足以讓人來得及後悔。

[他為什麽會死?]

韓堯心裏堵的厲害,這些畫面走馬觀花,看不真切, 卻也紮心似的疼。

可系統并沒有說話,它只是盡職盡責地将回憶整理好,鋪散在韓堯眼前。

語君竹死了,一介妖臣的死該是大快人心才對,怎麽全朝上下都在為他奔喪呢。

樓雍帶了一壺酒,借力躍上了大殿的屋頂,這是明京最高的地方,整個座皇城便印入眼簾。

這酒是語君竹後來重新釀的,埋在東宮第十三顆樹下,上一任君王已經死去,誰也不知道這裏曾發生過什麽。

撒滿月光的禦花園,寧靜而祥和,沐浴在皎潔下的東宮,敦厚溫存,那裏空置許久了。

明京是神仙遺落在人間的翡翠,而這座宮殿中的禦花園,便是那翡翠最為耀眼的一處。沒人知道到底有多少皇帝高官曾走過這裏,沒人知道多少生命埋葬在這座富麗堂皇的宮殿中。

以往陪他一起爬屋頂的人已經不見了,他望向了右側,那裏只是空落落的。

他往嘴裏灌了一口酒,沒封嚴,酒已然變了質,他卻毫無所覺一般将語君竹留下的東西灌了滿滿一口。

咽下去,又苦又澀,從喉口一直辣到胃。

他垂下眼眸,目光看向語君竹生前最愛去禦花園中的八角亭,看着看着,樓雍就晃了神。

他仿佛能看見樓君竹嘴角含着淡淡的笑意,朝他伸出手喚他過來。

高珞站在屋頂下,神情複雜。

作為世家子弟,他對樓雍的名號早有耳聞,皇城覆滅,被稱為逃兵的樓雍帶着滅朝之恨殺回了明京,在血雨屍海中殺出了一條寬敞大道,刀劍槍戟中站穩了位置。

他親眼目睹樓雍以一己之力推翻了攝政王□□的王朝,幾步之內謀定乾坤,不管是血統還是本領,都是當之無愧的新皇人選。

可如今,國仇家恨已逝,樓雍如願以償,卻為何如此寂寥。

樓雍看着禦花園,恍惚間以為自己還在語君竹死去的時候,那沾着血跡的臺階,奄奄一息的人。

“君竹。”

高處不勝寒,孤家寡人,這位置又哪是能輕易坐穩的。

01

他們相識并不是從石階開始,初次見面是在北水戰役結束以後,語君竹滿載榮耀而歸,在皇宮深處,他第一次見到了那個聞名的傀儡太子。

年幼的太子,年少的太傅,一個無人陪伴的孩童帶着好奇與依賴,慢慢靠近了他,從他身上汲取未曾觸及過的溫暖。

樓雍并不受寵,甚至可以說是被忽視的存在,他的太子之位只是由謝皇後為了穩固自己的地位強行用母家的身份擡起來的,而樓雍也不是謝皇後親生的,他是從一個妃子那過繼來的。

那個妃子并不被允許見他,除了能在皇宮裏偶爾碰上一面之外,他們沒有任何交際。而謝皇後對他更是毫不關心,除了要見父皇時,謝皇後會演出一副母慈子孝的場景。而在父皇走之後,她的笑臉只會對攝政王綻開。

這種虛假從小樓雍就能感受到,他并不喜歡去母後那,也不喜歡父皇,因為他連關心都懶得假裝,他的孩子太多了,樓雍想,父皇是不是連自己的名字都不記得。

一個這麽小的孩子,身居高位,每天都有無數雙眼睛盯着他,稍有不慎便會受到更為嚴厲的規範,比起尋常人家的孩子,帝王之家也并不是那麽幸運。

這是他們第一次見面。

樓雍七歲,從未出過宮,每日見的也只有宮裏的人。

語君竹是宮外來的,他沒見過。

樓雍眨眨眼,對這個生面孔感到好奇,卻又退縮了一步。那麽多孩子圍上來,只有樓雍在後退。

語君竹說要教大家兵法,他很明顯不想去學。

語君竹注意到了,他讓孩子們先去禦書院,自己則去找樓雍。

他走過去,蹲下身,捏捏樓雍的小手,問他:“小殿下,學習兵法的時間到了,你跟大家一起去禦書院讀書嗎?”

樓雍把手抽了回來,在衣服上擦了擦。

長這麽大,除了謝皇後,還沒人敢碰自己呢。

“你……不要碰本殿。”

樓雍看他這幅老成的樣子,好笑道:“怎麽了?千歲之軀碰不得嗎?”

樓雍有些無措,卻還是硬撐:“你笑本殿。”

語君竹有心逗他:“你怎麽知道我在笑你?我在笑剛才那棵樹上掉下來了一只笨鳥,它連飛都不會,抓不穩樹枝就摔了。”

樓雍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他擡頭往樹梢上望:“笨鳥在哪兒呢?”

語君竹朗聲笑了起來,不說話。

等片刻之後樓雍反應過來,臉色立刻漲紅了:“你!”

語君竹捏捏他泛紅的小臉,啧聲道:“殿下得去念書才行,不然可就不聰明了,不聰明的話,豈不是天天被人笑話?”

他捏的很輕,虎口的薄繭一點沒有碰上樓雍柔嫩的皮膚。

語君竹不光是軍師,他不論是實戰還是談兵樣樣都能,薄繭就是常年練劍留下的痕跡,他周身都是讀書人的氣質,笑起來也是,像一塊璞玉,經受雕琢後只剩溫潤謙遜。

七歲大的樓雍掰着手指,睜着大眼睛看語君竹。

過了一會兒,他不再端着太子架子,慢慢向前移了一步,伸出手試探性地摸摸語君竹的下巴:“你……沒有胡子,別的太傅都有。”平常那些老太傅胡子花白,而且長的老長,偷偷拽一下都氣得冒煙。

還是個孩子,一逗就放松了。

語君竹被他的小手撓的下巴癢癢的,忍不住笑出了聲:“等你長大就知道了,現在我應該去教課了。”

他輕聲問道:“小殿下跟我去嗎?”

樓雍猶豫了,他根本不想去禦書院,在那別的人都有夥伴,只有自己沒有,有人想找自己玩,也會被太監攔下,太子要穩重,怎麽能玩呢。

可想到最後,他還是想去,他想跟着這個新太傅,新太傅會捏自己的臉,給自己的感覺很舒服,不像總是來找母後的攝政王,那個人的眼前像鷹一樣,死死地盯着自己,好像自己不應該存在這個世界上一樣。

一想到這,樓雍便有些害怕,他牽住新太傅的手,去禦書院上課。

“你教什麽的?”

“兵法,教殿下運籌帷幄之道,這是萬軍之中對戰的決勝法則。”

樓雍似懂非懂,每當遇到不懂的他不會說不懂,只是不說話,但太傅不會解釋第二遍,他們只會回答那些問出口的問題,樓雍不會問。

語君竹教他:“兵法就是用兵作戰的方法,策略施詐于漫漫千軍,能以一己之力撥亂對方千軍萬馬,在行兵作戰前,這是必備的戰略。”

樓雍聽明白了那句:以一己之力撥亂對方千軍萬馬。

他感覺自己有點喜歡兵法了。

他對兵法的喜歡就像對太傅的喜歡,日益濃厚,日益了解,他在心裏想,自己應該能熟練掌握這些知識,這樣就不會被人打壓。

自此之後不管做什麽都要喊着老師一起,逐獵,射箭,騎馬,樣樣都要語君竹陪着,他開始喜歡自己的身份了,即使不受父皇母後的寵愛,他還是能依靠這個太子身份得到些許權利。

他不想每晚語君竹都出宮回家,求了謝皇後很久,終于讓她松口,讓皇帝允許語君竹留下來,但晚上禁止離開太子殿去別的地方。

就這樣,語君竹正式在太子寝宮的側殿有了一個房間。

樓雍從聽不懂話的小孩子開始長大,抽條長高,生活裏樣樣都有語君竹的參與,他從陰郁的六歲長大,變成一個陽光開朗的小少年。

柔風入夜,幾近入夏,這天明的時間似乎變長了。

樓雍時年十三歲,語君竹二十二歲。

這天晚上,夜深了,樓雍帶着自己的枕頭偷偷跑到了側殿,他繞過了門口的太監,悄悄地打開了房門。

“老師……”

語君竹半夜被耳邊的氣聲吵醒,他睜開惺忪的睡眼,發現是太子鑽進了他的被窩。

他睡意立刻消散了,趕緊下床準備去點燈,可卻被樓雍攔住了。

“噓!”

語君竹被攔住,他停止了舉動回到被窩裏,給太子的身上蓋好被:“殿下來這裏做什麽?”太子寝宮門口都會睡着一個太監用來聽候調遣,他怎麽繞過太監來到側殿了。

“老師,我今晚看了你給我帶來的書。”

“你是說那本光怪野史?”

樓雍點點頭,又把腦袋縮回了被子裏。

語君竹不由得失笑,明白了。

明明是小太子讓他從宮外帶的書,怎麽看了反而怕了。小太子在他被子裏拱來拱去,最後抱住了他的腰。

語君竹順順小太子的背,耐心解釋道:“這裏面寫的都不是真的,那些食人的怪物也是不存在的,只是人們杜撰出來的罷了。”

見小太子沒反應,他摸摸小太子的發:“不用怕。”

這才聽見他道:“本殿不怕。”

這時候還用起敬稱來了。

“好好好,你不怕。”語君竹順着他。

他脾氣向來十分好,這也是樓雍總纏着他的原因,別的太傅只會教書,并不會和孩子相處,只有語君竹和他們都不一樣,他不光會教他兵法,還會給樓雍帶雜書,帶宮外的新鮮玩意。

樓雍在宮裏沒什麽夥伴,太監宮女們都尊敬他,并不敢逾越,只有一個老太監會對他親切些,語君竹的到來給他沉悶的童年生活帶來了亮光。

因為樓雍在被窩裏不安穩,把語君竹亵衣的帶子都扯散了。

語君竹将太子從被窩裏撈出來,無奈極了。

月光下從窗外透過的光亮照在他半裸的鎖骨和肩上,顯得瑩白而誘人,可語君竹只是将衣服系好,點點樓雍的鼻子:“殿下別鬧騰了,已經很晚了,該睡了。”

樓雍喉口一澀,乖乖躺進了被子裏。

他勾住語君竹的手,重新去抱他。

樓雍并不怕什麽光怪神鬼的故事,他不信那些,只是找個由頭能來找語君竹,在他推開那扇門的那刻,歲月的牽連就由此錯綜。

“君竹。”

語君竹本來被吵醒,現在困意漸漸又襲了上來,此刻聽他不敬的稱呼,倒也沒什麽反應:“殿下……您不該這麽喚我……”

“可我想這麽叫你。”

語君竹的聲音像是一潭水般寧靜:“別在白天叫錯了,會讓人捏住把柄……”

“為什麽對我這麽好?因為我是太子嗎?”

語君竹呼吸聲綿長,他又重新陷入了睡夢,将旁邊春心萌動的小太子擱置一邊,去會周公了,沒有回答。

樓雍臉上有些許失望,不過很快就消失不見,因為不管語君竹是為什麽原因對他好,他都不在乎,只要語君竹陪着他就好,無論以什麽樣的原因。

他低下頭,忐忑地在語君竹的唇上印了一下。

有違君綱的行為讓他覺得自己正在做錯誤的事情,可他就是想對語君竹這麽做。

他不知道**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也許是語君竹對他的與衆不同,也許是語君竹總是溫溫潤潤的性子。在他懵懂感情開啓的時候,他對語君竹所有刻意的靠近,也都有了目的。

吻了一下便離開,他滿意地抱緊了年輕的太傅,急促的心跳漸漸平緩。

在那些事情沒有發生前,他們的生活一直這樣平靜且安穩。

未長成的猛獸總是需要試煉才能磨練出獠牙,可試煉也不該是折磨,樓雍是在黑暗中長大的,遇見光便是光,可光不在了,這黑暗便再難忍受了。

如果沒有那些事……如果樓雍沒有逼他……

可惜沒有如果,從帶兵那天開始,事情的走向就猶如脫了缰的野馬奔馳,再也拉不回頭了。

作者有話要說:  終章就是韓堯輪回的原因,一個小狼被治愈又被破壞最終毀人不倦的故事,終章是大寫的HE

謝謝殇的兩個地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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