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幕後之後人
05
雲層深深淺淺, 燭光忽明忽暗,床幔搖曳,屋內的場景旖旎, 語君竹頭上滲出的薄汗也令人心馳神往。
一夜未眠, 樓雍在語君竹累睡着之時披上衣服起身。
他神情漠然,走出側殿,回了寝宮, 在宮內念到:“十七。”
從暗處出來了一個身着黑衣蒙面之人跪在地上:“在。”
“時機已經成熟,去準備吧。”
黑衣人回答簡潔:“是。”随後便躍上房梁, 如同影子一般消失。
樓雍回想着剛才語君竹的主動, 表情忽然輕松起來, 裝乖也不是沒壞處。
至少自己溫溫柔柔的小太傅,因為心疼自己, 做的很努力呢。
他想起自己剛才逼迫他的呻.吟,覺得有些意思。
讓語君竹做自己單純無害的見證人, 是筆不虧的買賣。
他對語君竹的感情很複雜,是一種獸性本能,對自己所有物的掌控欲,是想要将他拉下神壇與自己沉淪的**。
這份感情很深, 但和皇位比起來, 遜色許多,甚至比不上萬一。
喜歡一個人是什麽感覺,連樓雍自己都不知道。
但他知道的是,他不希望語君竹離開自己, 這深宮之中,沒有人能全身而退,那點螢火蟲般的微光,像一盞燈一樣,照亮了他灰暗的過往。
最好的獵人,是以獵物的姿态出現的。
樓雍将這句話貫徹到底,他藏好了自己的尾巴,那麽面具,要一直戴穩了。
他是一個被壓迫着長大的人,除了能在語君竹這松口氣之外,剩下的一切都能逼得人無法喘息,于是他的野心也蓬勃生長,為了生存下去,為了更好的活着,所以那個位置,也必須由他來坐。
人人都有心思和陰謀,但不一樣的是,看誰暗線下的深罷了。
輕敵之事不可做,尤其是把一頭狼當羊崽子養大,被咬一口,也只能說是活該。
這句話無論是用在攝政王身上還是語君竹身上都很合适,語君竹臨死前想的便是如此,自己的這輩子,當真是無可辯駁的蠢鈍,他自認活該,所以選擇結束生命。
傻的從來都不是樓雍,而是在相處中真的愛上了樓雍的語君竹。偶爾的親密接觸孰真孰假,只怪人入戲太深。
王朝的輝煌是由萬人堆砌的,而王朝的結束只是一瞬。
那一瞬需要耗費的是多少時間多少精力呢,這只有攝政王知道了。
而樓雍要做的,就是坐收漁利。
06
臨近出發之時,語君竹見他次數也越來越少,好不容易才能有說句話的時間。
“路途艱苦遙遠,你一定要保重。而且這件事有怪異之處,你多加小心,攝政王不會輕易做對皇上有利的事情。”
他點頭,臉上帶着順從的笑意:“我知道,你關心我我很高興。”
語君竹又是一陣心堵,他寧可樓雍一點也不喜歡自己,至少能讓他把重心放在退敵上,不會因為感情而受到拖累。
攝政王果然沒安好心。
他陰了皇帝一把,在軍中安插的自己人将太子一劍刺中,扔下了懸崖。
他的目的不是樓雍,而是他象征着的整個安禦王朝。太子是謝皇後的繼子,而謝皇後代表的是她的母家,與高将軍對立的鎮守南境的将領,謝守義。高将軍的兒子高珞虎父無犬子,高家意氣風發,壓的是謝家的風頭。
這幕後的恩恩怨怨,常人并不知曉。
語君竹自從樓雍離開後,擔憂就沒停過。
他擔心沒有經驗的樓雍被将領欺負,擔心他出門在外沒吃過苦會挨餓受凍,擔心他身體吃不消,更擔心他保不住性命。
語君竹這日上完課之時,想去皇上那請願去北邊境。
他有作戰經驗,有對戰的能力。有他在,戰場上樓雍會有助力,不至于難以應對。
可皇上突然病重,不見外客,語君竹幾次去都被拒之門外。
他現在每天睡覺都睡不好,總是半夜醒來看看身邊,等想起來樓雍已經不在這的時候,又一陣失落。
他記得那雙清澈見底的眼睛,那個孩子的天真總能讓他激起憐愛。
沒過多久,在所有人始料未及之時,匈奴人便兵臨城下,這速度之快仿佛是有人給他們開了城門,每個城主都豎了白旗。更令人出乎意料的是,匈奴作為一個邊遠小國,平時還要給安禦國上供,并沒有什麽能力,可這一次他們來的比別國還要兇猛百倍。
而恰好這時,百姓中洩露了一個消息。
前些日子前去支援邊境的太子失蹤了。
既然去支援,又怎麽會讓匈奴人飲血一路,此刻,國朝內外大亂,攝政王出來維持明京城內的人心惶惶。
全程只有攝政王露面,太子人間蒸發,百姓中謠言四起,說皇上前些日子讓太子領兵是為了逃避争戰。
這些謠言每一句都有攝政王的手筆,現在四下人心大亂,正是逼宮的好時候,就算他登上王位,也無人敢有怨言。
于是攝政王親自領兵,将敵人擊退,裝模作樣地打了個平手,讓匈奴人不敢貿然再進一步,明京城的百姓終于能在暗無天日的争戰中得以喘息。
一時間,他在百姓中的威望呼聲超過所有人。
諷刺的是,匈奴人能如此之快的通敵入城,攝政王功不可沒。
現如今樓雍下落不明,他在這一場兩國交戰的戰役中失蹤,無法出來解釋,成為了明京城中唾罵的叛國逃兵,百姓對樓氏王朝的怨言聲四起,誰也不知道太子已經被攝政王暗害。
在如此慌亂的情況中,王朝與匈奴人的一場苦戰一觸即發。
匈奴人從北境一路通暢無阻地來到明京,說沒有陰謀是絕不可能的,但百姓無法看清全局,有的當成了攝政王的布兵排将下的刀下亡魂,有的成了攝政王的追随者。
随着樓氏皇族的名聲越來越差,語君竹坐不住了,他與樓雍相伴數十年,對樓雍很了解,他不可能平白失蹤。
不管太子這一場是贏是輸對皇上都只有好處,而唯一對皇上沒有好處的只有一樣,就是逃戰。
語君竹看見這一切,深知這些必定有攝政王在搗鬼。
在看不清敵人是誰的時候,只需要将事件重新梳理,看看誰是事件的既得利者,就能知道幕後黑手是誰。
他思索一番,總覺得照這情況下去匈奴勢必殺進皇宮,待在這只有等死的份。每日的謠言傳進自己耳朵,他難以忍受別人對樓雍的唾罵與指責。
他相信樓雍的清白,因為他了解樓雍的為人,可百姓不認識樓雍,他們會從一開始就抱有惡意去看待一個叛國的太子。
這不是百姓的錯,是掌權者的錯。
樓雍絕不是這種人,他雖然不知道樓雍去了哪裏,被攝政王怎麽樣了,可他知道該如何挽回皇室的名聲。
皇室缺的是如今失蹤的太子,那麽讓太子回來,攝政王一家獨大便可峰回路轉。
他想幫樓雍一把,想幫他洗刷掉逃兵這個烙印,更想用自己微薄的力量,與暗中的勢力對抗。
在蛛網一般密布的棋盤下,每個人都成了推動事情發展的棋子,不管是無意還是有意,所有人都不可避免地躬身入局。
07
語君竹不再向皇帝請願,他只是帶着太子的戰袍上了前線。
高珞如今帶兵在前,安營紮寨,一開始他看見這身衣服,還以為是樓雍來了,可當他仔細看清之時,才發現這個的身形較之樓雍矮了些。
高珞是高将軍的兒子,畢竟高将軍是領兵打仗幹實事的,所以他的威望僅次于攝政王,既然如此,事情結束之後攝政王不會留下他們家。
所以他們必定是攝政王的對立面,并不能例外。
“是誰?!”
他抽出身邊長劍,剛準備出手那人就摘下了頭盔。
“是我。”
高珞一愣,随後将劍收了回去:“語太傅,你怎麽來了。”
“當然是支援你們了。”
高珞疑惑道:“可你為什麽要穿着太子的戰袍?”
語君竹拍拍頭盔:“為了給污蔑太子的一個解釋,他們不認識太子,無論是誰都可以穿着這身衣服去戰場,盔甲上的九爪金龍誰都認得,除了皇帝太子誰敢穿這身?城中謠言沸沸,人人自危,必須有人來穩定人心。如今聖上病重,那麽穿着這身衣服上戰場的,只能是太子。”
高珞知道了真相,但他還是很奇怪,為什麽語君竹不用自己的名頭去争戰而用自己的性命為樓雍鋪路,在他看來,這根本不值得,戰亂之下,保全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高珞喟嘆:“語太傅,您為什麽不保護保護自己呢,皇上都沒讓您上前線來,您又何苦呢。”
“傾朝之下,焉有完卵。”
這句話表面是為了大局考慮,可往深處揪,只是為了樓雍在考慮而已。連三歲小童都知道逃跑要比上戰場活命機會大,不然怎麽有些人即使死也要逃離戰場呢。
但語君竹給了這個解釋,高珞便不再過多詢問了。
“告訴我最近戰況布局如何。”
“好。”
…………
連日戰火,前方吃緊,而後方,攝政王已經開始手握重權了,這病重的皇帝,估計也是命不久矣。
事情已經開始披露水面了,攝政王的野心已經完全暴露人前了。雖說老皇帝無能,但對朝堂人心的把控能力還是不錯的。
所以攝政王才走百姓這步棋,只要百姓推崇,朝堂之中又有多少人敢真的對已經插滿暗線的攝政王提出不滿呢。
暗流湧動中,無數勢力登場,演繹出一場朝中內亂,翻手為雲覆手為雨間,王朝更替,皇帝大薨,因為匈奴包圍了皇城,葬禮擇日舉行。
老皇帝一死,在攝政王以為是尾聲的時候,這場動亂才進入中旬。
08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老皇帝是那只蟬,螳螂是攝政王,而黃雀。
是樓雍。
樓雍雖身在局中,可他能看清全局,攝政王善權謀,可他總會疏忽些什麽,樓雍在別人眼中只是個處處受牽制的傀儡,攝政王自然也不将一個孩子放在眼裏。
正是這點輕敵的疏忽,讓他漏掉了樓雍。
樓雍計算了全部,算到了攝政王會率先對他出手,算到了老皇帝病重,算到了他與匈奴裏通,于是他照着攝政王的計劃行事,被一劍刺死扔下懸崖的只是個替身。
樓雍算準了一切,待在暗處等待時機成熟将攝政王及其餘黨一網打盡。
可他唯獨沒算到一點,語君竹會替他上戰場。
這機關算盡中唯一的疏漏。
他對語君竹的感情是掠奪,是僞裝,他想把這束光摘下來,攬到自己懷裏,閑來無事便去逗他。
可他沒想到,如此關鍵的時候,語君竹會不顧性命,帶着赴死的決心替他上戰場。
當初誰也沒猜到,這個曾經北水戰役的軍師,身披無數光環的人入了皇帝麾下,對樓氏王朝效忠,只是當一個小小的太傅。
語家世代忠臣。
當真是名不虛傳。
當高珞向他彙報這件事的時候,樓雍只是淡淡的說了聲知道了便讓他下去。不知道為何,心被狠狠扯了一下。
語君竹他……還真是一個驚喜。
樓雍坐在太師椅上,把玩着一塊朱玉,似是無聲無息:“語君竹,不是我沒給你離開的機會,是你自己不走,往後要是走不了了,怪不得我。”
樓雍在眼前描摹着語君竹的長相,心癢癢的。
嘴唇很軟,一親就臉紅。
語君竹,你還真是我的良藥。
不苦,反而甜進心坎裏了。
09
匈奴人雖說他們跟攝政王簽訂好了協議,匈奴擾亂人心幫他坐穩皇位,此後安禦國用羽翼護他們周全不再收受進供,可勝利果實擺在眼前,他們并不想就此收手。
果然是邊遠小國,沒什麽契約精神,不懂得見好就收,出現了超出情況外的事情,攝政王在宮內氣得怒罵朝臣,商讨如何解決。
謝家的兵來不及調過來,而高家攝政王又不想去讓他們再次勇出風頭,幾番推拒之下,匈奴已經殺到城牆底下了。
城牆後躲滿了曾經咒罵太子的百姓們,他們正畏畏縮縮地躲在牆根底下,抱着自己的家人,人群擠擠攘攘,恐懼的情緒蔓延着。
“快關城門!別讓敵軍進來!”
“快關門!”
正當這時,一個駕馬來的身影在即将關閉的城門中吸引了大家的注意。
城下的兵卒們認出了世子的盔甲,睜大了眼睛:“那是太子殿下!”
人群熙攘:“太子不是逃出去了嗎?”
“太子殿下沒有逃命,他來救我們了!”
人群不安的情緒果然減輕了不少,城門關閉,他們無處可逃,卻對自己的王朝有了信心。
象征的意義是什麽,就是他只需要存在,就能安撫人心。皇上死了,但太子還在,這個王朝就能夠延續下去。
說到底,興亡苦的都是百姓,比起權利争奪,換位給攝政王亦或是其他人,他們最想要的是國泰民安。
這勢必是一場死戰。
語家的兒女,骨子裏就沒有怕死兩個字。
語君竹上戰場也是多年前的事情了,但他多年來從未松懈過,樓雍的一招一式都是他教的,他作為老師,實力也不差。
但這場仗匈奴人似乎是發了狠,殺紅了眼,不死不休一般,什麽暗器都使了出來。兩軍交纏着,殊死抵抗,絕不能讓他們攻進王城。
這是安禦的根基和血脈。
城牆內的暗流湧動,城牆外的血雨腥風,長時間的催動人恐懼的癔症。
在語君竹剛解決完前方的時候,還沒來得及注意後方,一個匈奴人的長戟沖了過來,就快要紮進他的心髒。
這時,一個人出現。
他的劍瞬間刺進了拿刀在語君竹身後偷襲的小兵,身上的盔甲已經破敗,語君竹的身體也滿是傷痕,可他眼睛裏卻在看見那個人的時候瞬間發出了亮光。
那是樓雍!
他就知道,自己親眼見證着長大的孩子,絕不可能會是兵臨城下棄城而去的逃兵!
樓雍從馬側抽出一把刀,直接擡手斬斷了匈奴想要架上城門的繩梯。
馬蹄疾馳,戰場上腥風血雨,語君竹看到鮮衣怒馬的少年人沖鋒陷陣,在人海裏戰鬥,背影顯得偉大又壯闊。
就連他身後随之而來的部下們,也未能将他的氣勢壓下分毫。
浴血奮戰,塵土飛揚,畫面極速地動着,場景卻壯烈的似乎在平速移動,那年輕卻果斷的身影,卻能給人一種完全定心的力量。
高珞知道樓雍會出現,可還是為他的出場所驚豔,英姿飒爽,好像他骨子裏流動的就是上位者的血液。
馬蹄聲,尖叫聲,刀槍劍戟插入皮肉的聲音,但又仿佛是長時間的沉寂,天色也沉了下去。
樓雍從滿是屍體的戰場上用劍支撐着自己起來,他的馬已經死在敵軍的長戟下,身上的傷口也只多不少,握劍的虎口已經磨破了皮,一片血肉模糊。
可他對這些疼恍若未覺。
死傷慘重,他不可能毫發無損。
樓雍撿起地上的安禦國的黑色軍旗,手腕發力,将旗子插進了跌跌撞撞準備逃跑的匈奴人的後背裏,外敵死了,內敵還活着。
戰場上的活人無一不是安禦的人。
語君竹半跪在一具屍體旁邊,他力氣已經喪失殆盡,這戰場仿佛成了屍山,不遠處有火在燃燒,那是匈奴人投的火彈,将旁邊死去的人衣服開始灼燒。
明明這裏到處都是屍體,可樓雍還是一眼就發現了語君竹。
匈奴人雖說來勢洶洶,可畢竟準備不足,他們是受攝政王的條件來的,現在被打敗,沒留下一個活口。
樓雍走向倒地的人,看着他平日裏幹淨的臉沾上灰塵血漬,臉上還被刀割傷了,一點沒了以往的出塵脫俗。
可樓雍卻覺得此刻的語君竹處處都好看,比任何時候都要好看。
語君竹北水戰役的時候樓雍還小,沒見過他的光彩,可今日一見,果然不同凡響,他真覺得語君竹當個太傅是屈才了。
身在沼澤,片葉不沾。
還真是君子如竹。
“語君竹。”
語君竹聽見這聲音,側過頭去看他,可對敵那麽久,此刻松懈下來他已然腿軟,跌倒在地上,手撐着地面:“你……來的……真好。”
樓雍将他拉起來:“走不動了嗎?我抱你。”
語君竹連忙拒絕,再怎麽腿軟,慢慢走,也不要在将士面前丢臉:“你帶着我走就好。”
他将手臂搭在樓雍的右肩撐起來,動作遲緩。
樓雍身上也有傷,每一步都能牽動疼痛,可他從不怕疼,習慣了自我舔舐傷口,他笑問:“君竹為什麽穿我的衣服?因為太想我了嗎?”
語君竹沒力氣反駁:“嗯,想你。”
樓雍側過頭,旁邊就是語君竹的耳朵:“如果不是這裏到處都是人,我真想吻你。”
語君竹手沒抓穩,差點就跌下去了,臉上蒸騰起薄紅:“別說胡話。”
樓雍看着他臉紅,嘴角笑意擴散。
真想把他拉進跟自己一樣的深淵裏。
可怎麽,有點舍不得了。
鐵城門嘎吱嘎吱地打開,有百姓從裏面探頭探腦往外看,他們看見象征樓氏王朝的黑旗矗立在屍體堆上,沒多久便在人群中爆發出呼喊:“我們贏了!”
那些人滿臉的不可思議:“我們勝利了!”
百姓們只看見他們樓雍帶着人從塵土飛揚中走來,天地仿佛都是他的陪襯。
百姓知道,安禦的太子回來了,他們誤會了他,而他卻在危險關頭救了大家。百姓在呼喊着他的歸來,高呼着勝利的喜悅。
作者有話要說: 差不多還有兩三章就完結啦,會盡快發出的!
謝謝逸、殇的地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