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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臨清縣毗鄰清水河,地勢平坦,遠處大山隔絕北方南下的冷氣,使得這片地方剛剛開春已經兩岸綠草如茵,連接一望無際的農田,是這一帶難得的糧米之鄉。

林霖和陳習與騎着馬,漫步在臨清城外的小路上。

他們兩個沒有着官袍,卻做普通書生打扮,背着行囊,好似結伴進京趕考的舉子,絲毫不引人注意。

喬裝是陳習與的主意,原本林霖不希望他來,擔心此行兇險,但陳習與說的也有道路,林霖畢竟是欽派剿匪,任務非常明确,涉及匪患他自然可以專斷,但臨清的事情已經不再單純是匪患了,涉及地方政務,超過林霖的職權範圍,非陳習與出面不可。

只是怕打草驚蛇,不敢再擺開儀仗光明正大過去,不得不微服前往,伺機而動。

林霖藝高人膽大,為扮的更像,把那些膀大腰圓恨不得拳頭上能跑馬的随從們一股腦趕走了,只二人獨行。兩個人為官多年,習慣了身邊有人,這回難得輕松,又兼美景當前,愛人在側,雖然心中有事,還是心情頗好。

一路上指點江山,談談說說,陳習與博覽群書,知道許多奇聞異事傳說掌故,只是沒有到過實地,如今和實景一一映證,頗覺有趣。林霖笑着聽他說,卻始終留着一半心思在周遭。

以他對這一帶的了解,路上不該這麽太平。

根據之前探子回報,臨清縣因良田衆多,頗為富裕,本縣幾家大戶都有良田千傾,佃農無數,且韬光養晦不魚肉鄉裏,甚至還能調解糾紛協理民政,又奉公守法,年年都能如數上繳稅賦,做這裏的地方官其實是個特別輕松的美差,幾乎什麽都不用忙,只偶爾斷斷訟案,坐滿三年考績上等就可以直接升遷,可說是鍍金之路。

也因此,本縣縣令的位子雖說看起來只是芝麻官,卻極搶手,許多時候是要托人拉關系重金來買的。

被殺的前任縣尊,就是這樣一位。

也不知道這位許縣尊為了這個位子花了多少錢,反正甫一到任,就開始巧立名目各種搜刮,連已被叫停的青苗貸都改頭換面以常平倉貸款的身份重新出現在這裏。

問題是本地根本不需要青苗貸,就是春荒有些饑民,滿當當快要流出來的常平倉也足夠處理這些問題。

只能強行攤派,指着大戶人頭要求他們貸款。

這本是青苗貸施行幾年最為人诟病的地方,也是朝廷停止青苗貸的重要原因,許縣尊冒天下之大不韪,居然在兖州這個民風剽悍的地方強行推行這個濫政,自然惹怒了不少人。

絕大多數富戶想着許縣尊最多在本地三年,等送走他就無事,便都花錢免災,卻有一戶姓沈的,因家中有子弟在朝中為官,也是樹大根深的人家,便不肯忍這口氣,和官府來人理論一番,死活不貸,言辭間頗多不敬。許縣尊也是個有脾氣的,被罵得太狠,惱羞成怒,竟把沈家家主抓起來關了幾天,沈家哪裏能吃這樣的虧?自然和做官的家人訴說,要求彈劾許縣尊。

這封信,卻被許縣尊截了下來。

沈家不知道,這許縣尊如此橫行不法,原來是有大背景的,他攀上的那棵大樹,竟是宗王。宗王收到許縣尊求助的消息,雖然不耐煩,但一來收了人家大筆銀錢,拿錢辦事天經地義,二來自己罩着的人被治下之民那般辱罵,他面子上也有點挂不住,三來許家送來的美人腰肢細軟檀口香肩,蛇一樣纏着他,在榻上灌足了迷魂湯,宗王便先下手為強,反過來想法子把沈家做官的子弟尋個錯處,罷免了,更過分的是判流放惠州這等煙瘴之地,這一去可能今生就回不來了。

然後就發生了山匪襲擊縣城,殺死許縣尊的事情。

最大的嫌疑人自然是沈家。

可是沈家偏偏多年前就曾遭過匪難,現任沈家家主的祖父就慘死在山匪手上,是最不可能和匪徒有所勾結的人家。

待許縣尊一死,沈家家主更是直接自投縣衙大堂,要求官府徹查,還沈家一個清白。

縣尊都死了,查個屁啊,他就住在了縣衙門口,每日擊鼓鳴冤,鬧得這件事遠近皆知。

這是明面上大家都能看到的事情,林霖派去的探子還發現一些明面上不會說出來的東西。

臨清縣土地兼并和私開鹽田的問題太嚴重了。

土地兼并導致農民失地,一部分變為佃戶,一部分賣身為奴。

臨清不靠海,本地是不産鹽的,但是沿海的私鹽田出産的大量粗制鹽,順着清水河北上,卻在臨清縣卸貨,進行精加工,變成可以吃的鹽。這樣的私鹽加工作坊,大多以飯鋪粥店做幌子,開得滿臨清都是,大家心照不宣。

而沈家,似乎和私鹽買賣很有些關系。

所以,無論是宗王,還是沈家,或者本地其他富戶,只怕都不願意朝廷來人徹查此案。

進出臨清的官道上,不知藏了多少只眼睛,在盯着。

陳習與雖然名氣大,見過他的人倒沒有多少,但新任府尊是個年輕人總不會錯,他們二人總在嫌疑之列,為了避免麻煩,林霖決定,不走官道,改走小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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