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因為駐藩遼東,無旨不得擅離的雍王本就不該出現在山東地面上。
就算他找甚麽借口請旨前來,也不該有這樣多的私兵。
他手下只有一千五百名禁軍的名額,而此刻出現在山上山下雍王兵馬的,已足足兩千有餘。
這些人都是以山匪名義暗暗養在這一帶的,沈敬為之貢獻了許多糧草兵饷。
而此刻,他要被這些人殺了。
狡兔死,走狗烹,飛鳥盡,良弓藏。
他曾經以為自己是手握良弓的獵手,被毒死的那些人才是走狗,卻沒想到,在雍王眼中,自己和那些人原沒甚麽分別。
面前果不其然有一隊人攔住去路,刀在手,弓上弦,勁弩平端,正前方步兵長戟,兩側騎兵快刀,足足五十人,十人一什,五人一伍,标準軍陣隊列。
好大陣仗啊,只截殺他沈敬一個,沈敬何德何能。
沈敬身邊只有不到二十人還在垂死掙紮,他們絕望地揮舞着兵器,呼喝着沖上去,然後被絞殺。
沈敬立在原地一動不動。
那五十人中只動了不到一半,這些軍卒只需要按部就班跟着口令踏步,出擊,收回,上弦,射,機械的動作形成完美嚴密的軍陣,沈敬身邊的死士武功再高,深陷軍陣也只有落個被絞碎的下場。
卻還有至少三十人依舊望着沈敬,他們的目标只有沈敬。
沈敬,殺無赦。
知曉雍王太多秘密,沈敬自知已絕無生路。他慘笑着甩開死士扶住他的手,遙望沈家大宅,那裏的火光已然沖天而起。
絕望籠罩住沈敬的心,他的手從懷中撤出,手中一枚焰火筒輕輕掉落,沾了些雪粉,滾落路邊。
報信給家人根本已毫無用處。
天邊光芒隐隐,微露晨曦,原來很可能看不到今日黎明的,是他。
至于那個原先被他已經當成死人的陳習與,如今卻安全得不能再安全,林霖要不是身披重甲不好解開,就恨不得把他揣進懷裏藏着了。
他只穿破破爛爛的貼身小衣,渾身已被凍得冰涼麻木,雙手雙腿劃破無數血口,頭發都散了半邊,直是狼狽不堪,林霖心痛得要死,叫人弄來一床被子,把他整個人裹住就要往後方送,陳習與卻吸着鼻涕擺手拒絕了。
“官印我替你找回來,不用擔心。”
“不是官印。”
“陳慶死不了,我的人盯着呢,被圍在中間那些人都死不了。”
“不是陳慶。”
“證據我肯定能拿到手,你擔心甚麽?”
“不是證據。”
林霖忍着怒氣:“那是甚麽?”
陳習與從被窩裏伸出手,抓過旁邊人遞來的手帕擤一把鼻涕,鼻音濃重地道:“沈敬說他是受宗王主使,我覺得這話不可信。”
林霖點頭:“嗯,不可信。”
陳習與又道:“我沒有證據,不過現在沈敬死了,對誰最有利,誰就最可疑,宗王已經借沈敬的口在我這裏挂了名號,在我已經逃離的前提下,殺死沈敬,對宗王毫無益處,宗王只要不是蠢人,就不會做這種蠢事。”
“嗯,他不會做這種事。”
陳習與又擤了一把鼻涕,心中已有些怒意:“你領着這些人埋伏在這裏,看那邊打得血肉橫飛也不管管,分明是等着他們打完,自己再去漁翁得利,顯見得胸有成竹。所以,你心知肚明那些是甚麽人,對不對?”
林霖從馬上彎下腰,摸了摸陳習與亂七八糟的頭發,低聲道:“回頭再和你解釋。”他歉意一笑,示意兵卒将陳習與盡快帶走,自己高踞馬上,凝神盯着漸漸亮起來的天空。
響亮的鳴镝随着朝陽一起升起,林霖的手猛地向下一揮。
出陣!
軍陣對軍陣。兵甲武器沒甚麽區別,行軍布陣沒甚麽區別,指揮者的才能也沒甚麽大的區別,所不同的是,有沒有實際戰場鐵血的歷練,是不是真的将收割人命只當作收割莊稼一樣輕描淡寫。
包括敵人,也包括自己。
雍王的兵在順境之下,可以壓倒性地去收割那些悍匪的性命,但當屠刀舉在自己頭頂時,他們膽寒了。
他們不怕殺人,可是他們怕死。
戰場上,誰怕死,轉身逃了,誰多半會先死。
雍王的私兵沒有上過真正的戰場,他們空有軍陣之型,卻無軍陣之膽。而這一切,恰好是林霖最不缺的。他帶的這支兵都是老兵,每一個人都曾在定州前線浴血厮殺,每一個人都殺過人,每一個人都曾經險些被殺。
兩千對兩千,人數相當,然而兩軍對陣,勇者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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