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追兵驚動了原本的守山人,山上山下一時間都燃起了火把。
陳慶當機立斷,立刻離開山道,竄到路邊樹叢中伏下/身,低聲問:“小的先前畫的路線圖,太守還記得清楚麽?”
陳習與點點頭,旋即想起陳慶背對着自己,看不到,忙答道:“記得。”
“後頭的路,咱們得分頭走,黑夜裏看不清楚,太守不會武功,就走山澗那條路,有山澗水反光,能勉強分辨出方向。記得快到山腳的地方有處九尺多高的懸崖,懸崖邊上的花叢裏頭藏着個淺坑,太守到了便将一只靴子丢下懸崖,自己卧在坑裏頭別出來,等都頭派人來尋。小的走另外一條,引開追兵。”
他說着,便動手開始解繩子。
陳習與緊張道:“你引開追兵?那怎麽行!太危險了!”
陳慶斷然道:“這是唯一的法子,不如此,兩個人都陷在這裏。太守別猶豫,趕緊走。”他不由分手将陳習與輕輕抛進幾步遠的樹叢中,落點很準,是塊小小的空地,沒有壓傷枝條,見陳習與平安站穩,便舒口氣,又撿起一塊大石頭,剝下陳習與外袍覆在上面,綁在背上,沖陳習與打了個手勢,迅速向另外一個方向跑去。
陳習與怔在原地足有幾息,才終于反應過來,努力辨認方向,深一腳淺一腳地向記憶中的路線走去。
山風呼嘯,徹骨森寒,雪越下越大,他的外袍被打得透濕,風一吹,如同小刀子割肉。
但這遠遠比不上他心中的疼痛。
遠處兵刃相交聲和呼喝聲不絕于耳,他似乎可以聽到陳慶被砍傷的悶哼,似乎能問道陳慶傷口中流出的血腥氣。
太平盛世的表象之下,究竟藏着多少黑暗?多少殺戮?多少犧牲?多少無奈?
為皇為帝,究竟為的是那個位子帶來的至高無上的權力,還是為了造福天下蒼生?
如果只為權力,要這個皇帝又有甚麽用處?
不,不是這樣的,當今便是個好皇帝,他一直在努力改善民生,為此殚精竭慮,只可惜他還沒來得及教出下一任好皇帝,便身患重病。
陳慶帶來的消息中便有這樣一條:當今肝疾沉重,藥石罔救,便是當世名醫齊齊出手,也最多保得他幾年壽命,在此之前卻會日漸虛弱,萬萬沒有誕育子嗣的可能。
當今,必須在活着的這幾年間找到一個合适的承嗣之人,過繼到名下,位列東宮,在他大行之後繼位大統。
這樣短的時間,能找到一個合适的人教以帝王之道,讓他可以應付紛繁複雜的國事麽?就算找到合适的人,這個人并非當今皇帝的親子,有自己親生父母,到時候親生父母要幹政,該怎麽辦?
千頭萬緒,陳習與只覺心亂如麻。
站在懸崖上,山下那個道觀屋頂的飛檐隐約可見,回望來路,打鬥聲依稀可聞。
他或許救不得這個天下,救不得萬千黎民,但最起碼,他能救下陳慶。
陳習與撕下一幅袖子,咬破手指摸黑在上面寫了一行字。
但恨在世時,相依不得足。蕭蕭易水別,與君說珍重。
卷起布塊塞入陳慶說的那個淺坑,用枯枝敗葉蓋住,他挺身向來路奔去。
道路濕滑泥濘,他連滾帶爬卻始終不停,一邊跑一邊大喊:“救命!救命!我是兖州太守陳習與!救命!快來人救我!”
寂靜的夜空中,聲音傳得極遠極遠。
兖州刺史陳習與!
打鬥中的諸人都呆了一呆,只有陳慶手下絲毫未緩,竟似充耳未聞。
陳慶已血污披面,但未露敗相。他原是游俠兒,從軍後做斥候,更學了許多殺人的本領,縱躍騰挪靈巧異常,且出手狠辣,一旦有機會,無論角度如何陰險刁鑽,從不放過,他一路逃一路已殺了十餘人,沈家追上來的人既驚且怒,呼哨之間又叫來更多人。
這一路上,陳慶在前些天已經不曉得埋了多少機關,仗着這些機關将追兵分割成一小隊一小隊,他才能支撐到現在。
但行藏已露,無論怎麽逃,在追兵眼裏,他都逃不掉了。
下山的路已被封死。
困獸猶鬥,原本圖的是陳習與能逃出生天,如今陳習與卻自投羅網,沈家家丁紛紛露出得意又殘忍的神情。
只要擒住那個兖州刺史,眼前這個殺了咱們許多兄弟的賊厮鳥不降也得降,待擒了他,定要活剝了皮,剜出心肝下酒。
殺人枉法甚麽的,根本就不在這些人心上。
殺人怎的?當年老祖宗海上縱橫刀口舔血的時候,人肉曬幹了當口糧也沒甚麽了不起,如今雖然有錢了不用吃人,但對人命的輕賤,卻在這些人的骨子裏一代代傳了下來。
是的,這些沈家所謂家丁,原都是匪。
昔日沈家縱橫海上,在渤海灣一帶風頭一時無兩,但随着東海南海的海商買賣越來越興旺發達,渤海國又被大遼征服,變為東丹國,成為大遼的屬國,原渤海國的出産不再行銷大宋,這邊的生意便日漸冷清。沈家無奈,想在山東地界上弄一塊落腳之地。
沒想到本地山匪見不得外來勢力入駐,聯手進攻沈家,一場火并下來,兩敗俱傷,幾乎死傷殆盡,誰知鹬蚌相争,卻被旁人漁翁得利。
沈家帶着自己的海上通路和無數海船投到貴人門下,有貴人庇佑,總算在臨清這邊安頓下來,裝模作樣當了富商,子弟開始讀書,甚至還有人中了舉,當了官。
似乎搖身一變,已是書香門第。
但匪就是匪,無論面子上裝得多麽像,骨子裏依舊視人命如草芥。
兩個大漢獰笑着向陳習與的方向尋去。
明晃晃的火把照耀之下,陳習與一介書生,根本無處可逃,無力反抗。
他也根本沒有逃,漆黑夜幕中,陳習與迎風站在山邊陡崖之上,用盡全身的力氣大喊:“不準傷了那人!否則!我立刻跳崖!”
他只穿着貼身小衣,雪地裏被寒風吹得已渾身打戰,明明狼狽至極,但在林霖眼中看來,卻是燦爛奪目,異常耀眼。
極遠處低低幾聲鹧鸪鳴叫,陳慶精神陡然一振,手中雙刀飛舞,幾乎舞成了一朵花,圍攻他的人一時便近不得身。
群狼環伺,宛如螳螂捕蟬,只等蟬失去戒備,便可一舉得手,沈家人一點不急。
他們就像看猴戲,看着這個人回光返照一樣拼盡最後一點力氣。
螳螂背後,黃雀無聲無息逼近。
陳慶帶着陳習與這個兖州刺史逃走,此事非同小可,已驚動沈家上下,沈家在這座山裏裏外外投入了将近一半的力量,将這座山圍得鐵桶一般,然而便在這鐵桶裏頭,一行人忽然從山間無數隐秘處暴起,黑衣蒙面,向這邊殺來,其中幾個人更是從完全不可能的位置忽然躍出,手持長索,在山間一蕩,已攬住陳習與的腰,将他整個人抱走,眨眼之間便齊齊消失在漆黑的林木間。
剩下的人如刀切豆腐,在沈家家丁猝不及防時已筆直插入陣中,與陳慶會合,并立外沖。
這一行人數量不多,卻個個精銳,且出手方式與陳慶驚人相似。
沈敬聞報,牙齒不由咬得咯咯作響。
若是給陳習與突圍而出,他沈家便是抄家滅門之禍。
破釜沉舟,便在今晚。
剩下的那一半力量,沈敬也派了過去,還帶了幾十把民間禁絕的勁弩。
如果不能生擒陳習與,就直接滅口。
勁弩攢射,被困在當中的陳慶一行人登時有幾個受了傷。他們都是在軍中打拼過來的,曉得勁弩厲害,紛紛各尋隐蔽處躲藏。
雖然一時傷不到,但已再沒有逃出的可能。
沈敬抓緊時間令人滿山搜索,只要搜到陳習與,眼前這幾個人便不足慮。
此時,天色越發黑暗,雪更大。
距離天明沒有多遠,但陳習與可能再也見不到今日的黎明。
包圍圈不斷縮小,帶着陳習與奔逃的幾個人可以騰挪的餘地越來越少。
山腳下的道觀中卻在此時亮起了火光。
這火光就像一個信號,無數條火龍同時燃起,夜色之中就如同一張蛛網。
馬蹄聲,甲片撞擊聲,軍靴整齊的頓地聲。
沈敬緊緊蹙着眉頭,直到手下傳來信息,來者是自己人,他才終于松了一口氣。
這一口氣還未吐出,一步步逼近的軍卒卻已将刀鋒對準了他們。
沈家上下毫無防備,步騎混合訓練有素的軍卒已張開刀網,切割而來。
悍匪們空有勇力,一個人可以抵得上十個小卒,但小卒們五人一伍,進退之間相互配合無間,便如一個人長了十只手十只眼睛,殺得悍匪們節節後退,全無還手之力。
沈敬的臉色終于變了。
這是軍陣。
而且,不是中央派來的兵,他們沒有打着那個副都承旨林霖的旗號。
也不是兖州的兵,兖州的五十禁軍都被看管在兖州大營裏,不得外出。
更不是宗王的兵,那個糊裏糊塗的宗王還在河北醉生夢死,根本對此間諸事一無所知。
來者旗號明晃晃毫不遮掩,雍王,趙喜。
是那個假惺惺保護沈家,卻在近十幾年逐步将沈家勢力蠶食殆盡,借着沈家的海上通路,将手從遼東伸到山東,甚至在山東悄悄養了許多私兵的雍王。
是那個沈家面臨失勢,眼看着要被其他勢力打壓吞并時,答應只要沈敬幫他扳倒宗王,就給沈家一條出路的雍王。
是那個一手主導臨清之亂,卻隐身暗處,只将沈家推到風口浪尖的雍王。
沈敬忽然想仰天大笑。
與虎謀皮的蠢事,他沈某人竟然也敢做,死不足惜!
軍陣絞殺之下,沈家節節敗退,幾個死士沖到沈敬身邊,架起他就往沈家大宅沖去。
沈敬也不掙紮,也不怒罵,他嘴角帶着奇異的笑,看着自己手下的人像螞蟻一樣,被雍王的兵逐一碾殺。
好心機,好算計。
沈敬心知肚明,通往沈宅的路一定兵力更強,雍王不會讓他活着回去,不會讓他活着見到兖州刺史陳習與,更不會讓他活着見到那個奉旨剿匪的樞密院副都承旨,朝廷欽差,林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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