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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要攻破一座道觀,法子實在太多,林霖一頓早飯沒吃完,李鑫已來報最新消息,地道掘進去了。

對于這些人來說,在沒甚麽戰場經驗的敵人眼皮子底下神不知鬼不覺挖幾條地道一直通進去,實在是輕而易舉的事情。

一旦進了圍牆裏頭,這座道觀立時變成了紙糊的。十來個陳慶之類身手的兵士先沖上去趁人不備大殺四方,殺出一片空地,地道中緊接着送出幾面大盾,幾個人持盾站成一排,牢牢護住地道出口,後面的兵便一個接一個爬出來。

很快從人數上的劣勢變為優勢,最後只剩一個雍王還握着劍在負隅頑抗。

這人只能林霖動手。

林霖無可奈何地從馬車裏鑽出來。他低聲下氣賠了半天小心也沒能哄得陳習與展顏,因為陳習與壓根不是在生他的氣,在這個直腸子的人眼裏,最看重的始終是民衆。

萬事民為先,國為重,他的為官之道始終如一。如今皇帝和羅開這一番算計卻是将皇位更疊放在了首位。

陳習與也承認,皇位平穩過渡很重要,但真的需要為了平穩過渡就害死這麽多人麽?真的沒有更好的法子解決這個問題?他們分明是想借着這件事推行皇帝早就想做的削藩,繼而鞏固中央集權。

皇帝始終在防着有人造反,搶他的位子。從本朝太祖開始就在這樣做,一直到現在還是這樣做。

前朝末期劇烈的動蕩,亂世中頻繁的政權更疊,讓這種擔憂刻進了趙宋的骨子裏。

現在是削藩,接下來呢?是不是就該對付協助他削藩的大功臣兼外戚羅開羅守信了?

幹掉羅開之後,再是誰?林霖?林霖之後呢?

陳習與忽然生出對皇家濃重的失望。如果皇帝最看重的始終是自己人坐穩江山,将這個天下看作囊中物,就別想皇家會真心實意地對自己治下的百姓好。

平時自可以滿口的愛民如子,遇到這種事,還不是将百姓的命當作籌碼。你算計我,我算計你,爾虞我詐,最苦的還是百姓。

羅開自然可以說,他這番計較是犧牲少部分人,确保國家穩定。

問題是,那少部分人就這樣白死了麽?他們在假疫病中苦苦掙紮,流離失所的時候何曾想過,自己是生生被自己的君王給坑死的?

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不如歸去。

抱着這樣的念頭,随便林霖怎麽哄,陳習與自然始終像蚌殼一樣緊緊閉着嘴一言不發,面色如霜。

林霖使勁渾身解數也沒能讓他家阿貍展顏,心中惱火萬分,被手下請出來的時候一肚子氣,見到雍王靠着牆拎着一把劍咋咋呼呼,便把一肚子氣全撒在這個倒黴王爺身上了。

他跳下馬,從得勝環上摘下長/槍,扛在肩頭大踏步走向雍王,單手握住槍柄,刷地一聲将長/槍抖直,槍尖對着雍王的鼻子,不耐煩道:“殿下別鬧了,不想死就趕緊投降,想死下官成全你。”

方才還一臉鎮定頤指氣使的雍王此時神色間全是驚恐慌亂。

他慌張地雙手持劍斜斜指着林霖,色厲內荏道:“孤是皇叔!你敢對我不敬!”

林霖老實不客氣,抖着長/槍便向前突刺,雍王擡劍格擋,林霖手腕一縮,另一只手搭上槍身,一擰,一壓,已繞過雍王手中利劍,一槍刺入雍王的手肘。

雍王慘叫一聲,手中的劍當啷啷掉落在地,捂着傷口踉跄後退兩步,林霖緊跟着踏前一步,長/槍猛地向上一挑,噗呲一聲,槍尖已直直刺入雍王下颌。

雍王喉頭格格響了兩聲,雙手握住插在喉間的槍尖,雙目圓睜,不可思議地看着林霖。

林霖一聲斷喝,抵住雍王用力向前沖了半步,同時槍尖上揚,随着一聲讓人頭皮發麻的聲音,雍王一顆頭已被林霖挑在槍尖上,屍身靠着背後的牆緩緩滑落,在青苔斑駁的山牆上畫出一條粗重的血跡。

林霖将槍帶着上面的人頭一起扔給李鑫,沉聲道:“雍王授首,收兵。”

臨清這場大亂牽連甚廣,其中包括兩個王爺,幾十名官員,以及無數冤魂。

雍王是始作俑者,褫奪爵位,貶為庶人,抄家,全家七十餘口伏誅。

宗王枉法,陷害朝廷命官,羅織罪名将其流放嶺南,罰俸一年,幽閉三個月,閉門思過。

雍王固然罪大惡極,死不足惜,但宗王的罪過也不算小,現在這種懲罰明顯過輕,很顯然是看在新任儲君的份上,不讓他的生身父親太丢面子。

趙寧冊封太子當天,就給羅開寫了一封情真意切的信,長篇大論無非一句話:我絕對信任你,你放心。

羅開哂然一笑,将這封信付之一炬。

帝王的承諾是最靠不住的東西,太子也一樣。

現任帝王和未來帝王會對他怎樣,他根本不在乎,上不愧于天,下不怍于地,就算有一天被帝王猜忌,死便死了,無所畏懼。

他活着,如今本也沒甚麽意思。

他這一生的所有悲喜,都着落在家國大義四個字上。為此,他被迫失去了他的阿霖。

好在後來阿霖原諒了他,又肯叫他師兄了,又肯聽他話,和他一起做事了。

然後,又因為家國大義,他再次失去了他的阿霖。

因為那個陳習與,被皇帝傷透了心,竟然辭官歸隐了。阿霖毫不猶豫地追随他而去,脫下許多人為之追求一生的紅袍,一起辭官。

這兩個人堂而皇之地在聯名的奏章中說,二人因有私情,已悄悄結為夫妻,實在愧立朝堂,因此辭官。

本朝以禮法治天下,士大夫私下裏好男風無傷大雅,但兩個朝廷大員居然理直氣壯地締結婚約,是可忍孰不可忍,要不是羅開死命壓着,那些雪片般的彈章就可以逼死這兩個人。

皇帝猶豫了好幾天,終于批準了二人的辭官申請,未加申饬。

此時此刻,未加申饬已是最大的恩典。

林陳二人也沒有隐藏行蹤,出京後直奔杭州,在西湖畔的孤山上買了一個院子定居下來,每日湖光山色四時美景不斷,甚是惬意。

開始兩個人你侬我侬,柔情蜜意自不足道,時間長了卻開始閑不住,林霖居然鼓搗出來一個書院,他和陳習與做先生,招收貧寒子弟來書院讀書。

這兩個人名聲在外,開始門庭冷落,根本沒甚麽人來,再窮的人家也怕自己家孩子跟着這兩個人不學好,也來個斷袖,家裏的香火可怎麽辦?

林霖也不氣餒,跑去臨清把當年在那場大亂中變成孤兒的孩子們一股腦領了回來,管吃管住還教他們學問,反正他家錢多的是,也不在乎白養活這些人。

陳習與倒上了心,拿出自家父親管自己的嚴厲勁,天天領着這些孩子們早起貪黑練拳射箭,讀書寫文。

林霖有一回興起,晚上多要了他家阿貍幾次,弄得第二天陳習與起不來床,耽誤了早課,陳先生能起身之後第一件事就是和他分房睡,生生晾了他好幾天,林霖連道歉帶保證就差寫血書,陳習與才勉強原諒他。

從此林霖便學得乖了,再不敢貪歡縱欲,如此細水長流,才能長久。

不過他還是保留了一項努力争取來的權力。只是這項權力行使時很挑時間也挑地點。

時間必然是學堂放大假期間。

地點麽……是一個只要他二人進去,便絕不準其他人靠近的大花園,遍植花樹,綠草如茵。

至于權力的內容,對不住,私帏之事,不足為外人道也。

識得他二人的人偶爾說起,不免嘆息兩個青年才俊私德不修,以至于無法将所學獻與國家。這些話影影綽綽傳到林霖耳朵裏,他拿來當笑話說給陳習與,陳習與沉默以對不發一言,第二日卻在學堂門口挂出一幅對聯。

“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邦。”橫批“為國儲才”。

呆頭鵝其實不呆,将範公名言只改了一個字,對皇帝不滿之情躍然紙上。

随着一些孩子陸續在鄉試中嶄露頭角,孤山學堂漸漸有了些名氣,學生越來越多,漸漸住不下了。

林霖索性出資在西湖畔建了間更大的學院,請了許多飽學夫子在此執教,他和陳習與原先的同窗也有些人偶爾過來客串。這些人裏頭頗多各級官員,授課時不囿于理論,還會充分結合時政和實操,講的內容實用性極強,教出來的學生自然也更出色。

二人門下衆多,每日裏給他們夫子長夫子短的叫着,不亦樂乎。

正樂不思蜀,陳習與卻接到了一封信。

一封皇帝寫給他的信。

不是旨意,僅僅是一封信。

“卿昔年曾道,為官,當萬事民為先、國為重。而今不複此言耶?天下,非一人之天下,皇室操戈,黎民無辜。卿何因皇室之過而棄黎民乎?朕命不久矣,儲君年幼,天下不穩,卿安能因舊怨棄大道?”

陳習與捏着信良久不語。林霖試探着問:“阿貍,你是不是想回去做官?”

陳習與沉默有傾,方才重重點了點頭:“為國儲才固然不錯,可是我總覺得自己還能做更多的事情。皇帝說的也沒錯,雖然他們趙家做錯了事,但庶民無辜,這兩年我眼睜睜看到很多不合理的地方,卻幫不上忙,實在難過。如果重新入仕,便能使上力氣了。而且羅大哥這兩年一個人在朝中獨木難支,也需要你去助他。”他的語氣有些遲疑,“只是……”

林霖握住他的手,輕聲道:“進退由你,阿貍,你去哪裏,我去哪裏,既是一生一世一雙人,自然與你榮譽與共。那些議論和指摘,我根本不放在心上。”他忽然頑皮一笑,“萬事民為先、國為重,其他統統不重要。這是為兄的為官之道,今贈與攸行。”

二人相視一笑。

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之天下也。同天下之利者,則得天下;擅天下之利者,則失天下。天有時,地有財,能與人共之者,仁也。仁之所在,天下歸之。免人之死,解人之難,救人之患,濟人之急者,德也。德之所在,天下歸之。與人同憂、同樂、同好、同惡者,義也;義之所在,天下赴之。凡人惡死而樂生,好德而歸利,能生利者,道也。道之所在,天下歸之。

共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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