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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嗯,就是說,沈敬和我說的那些所謂宗王做的事情,其實都是雍王所為。”

“是。宗王貪財懦弱膽小無能,哪裏能做得出這種事,偏偏卻生了個出衆的兒子被皇帝瞧上,有心立儲,雍王自然看他不順眼,要尋個錯處讓宗王諸子沒臉再争儲。但宗王這個人糊塗也有糊塗的好處,小錯不斷大錯不犯,錯處一抓一大把,沒一個致命的,雍王正愁沒下手的地方,剛好有人托宗王關系到雍州臨清做官,臨清可是雍王的地盤,他怎麽會放過這個機會?”

“所以,他就故意讓沈敬和許縣尊對着幹,把事情鬧大,然後殺掉許縣尊,把你我引過去,故意讓咱們發現這裏的私鹽買賣,還有匪患實際上就是私鹽販子的事情,再把這一切罪責統統推到宗王身上去。”陳習與接口。

“對,按雍王的計劃,他本意是在你确信無疑之後,将沈家滅口,然後把被他騙得死死的,當真以為臨清私鹽買賣是宗王所為的那些真山匪誘出來撞到我手上,這樣一來,你本身就是個有力的人證,被擒獲的山匪也是人證,私鹽這條線上大小商鋪被咱們順藤摸瓜查封,便是物證,人證物證俱在,再讓他早就買通的宗王府長史內弟出面首告,雙管齊下,宗王不死也得剝層皮,哪裏還能争儲?他為了這件事,特意找個理由請旨跑來山東親自坐鎮,便是勢在必得。”

“你們就将計就計,借他的手把私鹽生意一鍋端了?”

“是,我們早已悄悄封鎖了進出臨清一應旱路水路,凡有可疑,都用各種借口暫扣,暗地裏嚴審,總算問出來雍王部分底細,這才配合他的計劃,步步為營,先讓陳慶救你出來,故意留下線索破綻,往雍王藏身的道觀跑,引沈家來追。雍王躲在這裏,連沈家都不知道,他們為了拿你二人傾巢而出,顯然有我的人摻和在裏頭,這事就發生在雍王眼皮子底下,他怎麽會看不到?雍王怕沈敬為我所擒,說出甚麽,忙不疊地派出私兵将沈家滅口,我趁他們打得熱鬧的時候,讓李鑫,就是我那個衛隊長,領一支小隊埋伏在通往沈宅的路上,等雍王最信任的親衛專門攔截沈敬時,将那幾十人一股腦拿了,順便把沈敬也救了出來。沈敬深恨雍王,竹筒倒豆子把他知道的全招了,已錄了供狀,按了花押,連沈敬和先前差點被沈敬毒死的那些私鹽力工,再加上我們扣押的諸般人等,還有沈宅大火燃起之前我們偷出來的幾份賬簿,方才就已快馬送往京中。這樣一來,證據鏈完整,雍王再沒有甚麽辯駁的餘地,只能伏法。”

“不對。”陳習與眉頭緊鎖,“今早你們才把證據解送京城,聖旨怎麽會那麽快就到了你的手上?根本來不及。那道聖旨,一定是你早就拿到手的。”

林霖抿了抿嘴,低聲道:“是。”他頓了頓,聲音越發低沉,“皇帝,早有殺雍王之心。我說過的,殺一儆百。”

陳習與盯着林霖的眼睛:“假如雍王只是做私鹽買賣,養些私兵,沒有殺人,也沒有抓我,更沒有試圖陷害宗王,你是不是一樣會找借口殺了他?”

林霖艱難地搖搖頭:“不是,我不會随便找借口,只會想辦法把他引到我們定好的罪名上來。”他垂下眼,在隔着窗簾透進來的朦胧天光映照下,可以清晰看到他眼圈下黑影濃重,原本漂亮的雙眼皮多出好幾層,顯得異常疲憊,“好在,他很配合。”

陳習與怔忪良久,輕輕重複了一遍:“好在,他很配合。”

他低下頭,又道:“為了讓我也一起配合,你便連我都瞞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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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句話語調平平展展毫無起伏,林霖聽得心頭一顫,也不顧上甲胄在身,慌忙抱住陳習與,急急道:“開始我真的不知道,直到你被抓走,我急得要命,要李鑫點兵跟我去救你,李鑫才把師兄早就給他的密令交給我,我也才明白就裏,為保大事不洩,只能眼睜睜看着你被他們擄去,你道我心裏好受麽?要不是一直有人綴着,确認你安全無虞,我怎麽會放心讓你呆在沈家那個狼窩裏?”

“羅大哥能拼命,你能拼命,我也一樣能拼命。”陳習與低聲道,“你們拿我做誘餌,我不在乎,可是,為了扳倒雍王殺一儆百,你們這個連環計裏頭會屈死多少人,你們算過麽?”

“羅相這個連環計,當真,嘿嘿,當真算無遺策。”趙瑛被壓倒在地,喘着粗氣,卻依舊梗着脖子死死盯着羅開,“好心機,好算計,我折在你手上心服口服,可是羅相須記得一句話,慧極必傷,殺孽太重必遭反噬!想想諸葛孔明!殷鑒不遠!”

他磨了磨牙,視線掃過默默立在一邊的趙寧,又回到羅開臉上,大笑:“但願這是個扶得起的,不然羅相定重蹈五丈原之難,請羅相開恩,把我眼珠子放在城樓上,讓我看看那一天。”

聲音怨毒到根本不像是一個孩子能發出的。

小小年紀,死到臨頭,居然還能用幾句話在趙寧和羅開之間埋下猜忌的種子。如果趙瑛是皇帝的兒子,以他的才智聰明,善加琢磨,其實足可勝任帝位。

蜀主托孤時對諸葛丞相說的那番話何其誅心,趙瑛拿諸葛亮和後主類比羅開和趙寧,在場都是人精,誰聽不出來?

三國志《諸葛亮傳》有載:章武三年春,先主于永安病篤,召亮于成都,屬以後事,謂亮曰:“君才十倍曹丕,必能安國,終定大事。若嗣子可輔,輔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

如今羅開對于趙寧而言,便差不多等于諸葛孔明與阿鬥,同樣位高權重,同樣文韬武略無有不通,同樣會是顧命大臣,同樣要侍奉毫無理國經驗的幼主。

只是趙寧更聰慧。

也更危險。

羅開的連環計并不僅僅涉及臨清各方,還包括京裏。

他将雍王栽贓給宗王的那些罪名故意拿到臺面上說,如果栽贓成功,宗王必死無疑。

他故意把這個消息透露給趙寧,趙寧畢竟年幼,登時沒了章法,羅開便暗示他,只要趙寧能争到儲君之位,皇帝看在他的面子上,無論如何都會饒過宗王一命。

趙寧原本無意儲位,只想做個安安生生的太平王子,如今卻不得不争。

他最大的阻力便是雍王世子趙瑛。

雍王為了造勢,已經早早叫許多人放出風去,引導百官議論。議論的話題無非這幾樣。第一,養在宮裏幾個人誰血緣最近?雍王世子。雍王是當今的親叔叔,他的兒子便是當今的親堂弟,其他幾個都要遠一些。第二,誰地位最尊貴?雍王世子,他是雍王嫡長子,已正式受封為世子。第三,誰最年長?雍王世子,國無長君,非社稷之福。第四,誰的才能德行最佳?雍王世子,幾位宗族子弟入宮讀書,唯一得過夫子贊賞的只有趙瑛。

綜上所述,雍王世子是毋庸置疑的最佳儲君人選。

想争儲位,第一件事便是先将這個人幹掉。皇帝需要的繼承人從來不是什麽忠厚賢良之輩,尤其此番立儲還不是皇帝的親生兒子,便有羅開全力輔佐,也必然招致諸多質疑,心不夠狠手不夠辣,根本坐不穩皇位。

趙寧沒有讓他們失望。他一手設計了皇帝病危,宣召自己入宮秘密立儲授以密旨的假象,将莽撞的趙瑛引到樞密院嚴禁他人踏足的軍機重地,還引得他揭破皇帝簽押的一封密令。

這是死罪,可斬立決。

而且人贓并獲,沒有任何辯駁的餘地。

趙瑛先于其父而死,被砍掉腦袋的那一瞬,還在指望着自己的父親未來有一天能替自己報仇。

而他寄予厚望的父王,此時已窮途末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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