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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清明

馬車晃晃蕩蕩行駛着。

他如拎小鳥般,将我拎起,冰涼的觸感捏遍周身關節,時不時擦過我敏感地方,凍得我打了個哆嗦。我疑心他是故意的,但看那漆黑無機質的眼瞳卻無情/色意味,只好忍耐着乖乖被檢查。

好在除了連片的淤青和擦傷,骨頭卻未斷裂。

又問我是否頭暈?

我說沒有。他取出傷藥,白潤的指腹按在青紫的淤處,塗抹揉開,我出神地看着他眉宇低垂,唇角緊抿,專注地為我擦藥,慣來漆黑冷酷的眼底映着潋滟柔光,頓覺有百般滋味湧上心頭。

待回過神,忙按在胸口,岔開話題道:“淩墨,你怎與燕王同來的?”

他答:“收到消息時,我正在王府喝茶。”

原來如此。燕王也算他的皇叔,只是當年胡皇後乃是前宰相丁遠的表妹,堂姐無依無靠,舉步維艱,在宮中輩受冷落,抑郁成疾,先帝卻對他們母子不聞不問,燕王則扶植更易掌控的幼帝,因此他雖是鳳子龍孫,卻與皇族并無感情。

不過他從小喜怒不行于色,我也看不出他究竟在想什麽。

初将他接到相府時,他僅九歲,又瘦又小,戒心極重,誰也不許靠近,飯不肯吃,水不肯喝,問他為何也不答。眼看堂姐的小孩要被我活活餓死,我急得就差給他跪下了,緊要關頭終于想到,原來他是怕我下毒害他。

我不知他經歷過什麽,氣得不行,問道:我是你親舅舅。誰都會害你,我怎會害你?

他不理我。

我想想也是,親爹親叔叔尚且對他的死活置之不理,舅舅算什麽?只好将他拎到院中,當着他的面将飯菜和水都嘗過,笑道:現在信了吧?若我想毒死你,咱們就一起死。雖說你的命貴點,但我好歹也是左丞相,同我一起死也不虧吧?

他狐疑地盯着我,慘白的小臉,黝黑的眼瞳深不見底,沉默許久後,許是看我始終沒死,總算喝水用膳。

此後很長時間,都必須要我試過沒毒才肯吃飯,且只許我靠近。

我懷疑他是被害妄想症,長大後會慢慢好起來,他表現得也的确好多了,但後來才知,他仍不允許任何人靠近他半尺之內。

思至此,我嘆了一口氣,笑道:“王爺雖享爵位,卻無太多實權。他想拉攏你,卻不知,嘿嘿,咱們才是一夥的,你是怎回的?”

他已給我換了幹淨衣裳,默不作聲地攏起我的長發,別上發簪,總算把我收拾出幾分人樣,才漠然道:“急什麽?先等着。”

我不由失笑。

繃了整日神經松懈,在這方狹小空間內卸下防備,頭又開始疼了。

他随手将我拉入懷中,靈活的手指輕揉着我的太陽xue,問:“大夫開的藥喝了?”

動作自然而然,倒顯得渾身繃着的我過度緊張,神經兮兮。

他将我按老實了,平靜道:“怕什麽?你今日在外人面前不是挺厲害嗎?”

我幹笑:“我跟你叔叔開玩笑呢,藥我喝了。”說着又與他說了趙興派人暗殺之事,說着說着,不由唏噓感慨皇室凋零,奇葩遍地,皇帝低能,燕王娶二十八房小妾,想兒子想得發瘋,卻錯把魚目當明珠,以至晚節不保,可悲啊。

他安靜地聽着我說,準确地抓住重點。

“晚節不保?”

“啊?”我才意識到自己得意忘形,竟說漏嘴了,好在我反應快,補救道:“對,對啊!難道他現在還不夠老嗎?”

他緊盯着我,鷹隼般銳利目光幾乎将我洞穿,似是有所懷疑,我死咬着牙,強裝作坦然與他對峙。

這時馬車停穩,車夫在門外喚道相府到了。

本以為以他執拗的性子會追問到底,但他卻什麽都沒說,默默打開車門,算放過我了。我剛下車,卻見夜空中濃雲密布,想來明日要下雨。

每年這個日子都要落場雨

我回頭提醒道:“明日是清明,莫忘了祭拜你娘。”

他淡然應了,眉眼清秀,神情晦暗,看不出情緒,目送我回府。我被折騰得太累,也沒多想,倒在榻上阖眼便睡,一宿無夢。

次日。

我吩咐下人備三牲,紙馬香燭,祭拜江家祖先。

當年我娘失去丈夫,又沒了小孩,被迫改嫁,終日啼哭,哭瞎了眼。後我小有權勢,便派人将她回家中照顧,頤養天年。可惜母子緣淺,好日子沒過幾年便舊疾發作病逝了。

當時得天子準許,令百官戴孝,舉國哀悼,将她風光大葬,與我爹合葬。

她只是妾,這本于理不合,但也未有人敢質疑。

拜過父母,又帶着大外甥祭拜堂姐。她的衣冠冢在半山腰,朝向京城,孤零零的,看着她的小孩長大成人。

淩墨穿得身肅殺黑袍,帶兜帽,将半張臉遮住,那雙昳麗的鳳眸也擋在陰影後。

天空陰霾,細雨綿綿,有寒鴉歇于枯枝上,呱呱叫着,遠遠看去,整座皇城都籠罩在濃密的陰雲之下。

我化去黃紙,看着紙灰越蹿越高,被風吹散,飄向遠方,想到約莫兩年便是樊州之戰了,心中憂慮,對他叮囑道:“你娘将你養大不容易,以後的清明莫忘了來看她。”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他再次敏銳地抓住了重點:“你以後不來?”

我被問得愣住,真有點怕了那犀利的視線,總覺得他真能将我看穿似的,面上卻鎮定道:“我自然也來,只是提醒你更加上心罷了。”

他盯了我一會,盯得我心跳加快,冷汗直冒,卻再次沒有追問。我松了一口氣,才發現裏層的衣服幾乎全濕了,緊貼後背,濕濕黏黏的。

眼看雨勢漸大,我撥滅火苗,撐開紙傘,牽着他的手,朝那滿城的風雨慢慢走去。

本朝官員清明有七日休沐,我憋了好幾日,路過酒樓時,便抖去身上水珠,拉着他尋了個靠窗位置坐下,點幾碟涼菜,看着街上來往行人,叫賣新釀汾酒的,賣小吃的,算命的,三教九流,滿是市井氣。

我不禁心情愉快,也叫了一壺汾酒。

淩墨開始不讓,在我苦苦懇求下總算同意,但是只能喝兩杯。

我表面大力稱贊他溫柔體貼,通情達理,心裏頗為不忿:我花自己的錢喝酒嫖娼,憑什麽管我?

這酒入喉口感綿長,香甜清冽。我高興了,話也多起來,主動問道:“淩墨,這兩年你可有夢到你弟弟?你娘曾叮囑我,一定要找到那小孩,也不知他現在在哪,有沒有挨餓受凍,有沒有被人欺負。你覺得他還活着嗎?”

他淡然道:“他還活着。”

我問:“你怎知道的?”

他說:“能感覺到。”

我激動道:“那你能不能感覺到他的準确位置?距離方向?長什麽模樣?”

他說:“……不能。”

我大為失望,他又道:“但他若站在我面前,我定能認出。”

那有何用?

我嘆氣,我都能把他抓到你面前了,難道還會不知道他是誰嗎?

說話間,第二杯酒也已下肚,我們正有一搭沒一搭地聊着,便聽身後有人說道:“那江現,草莽出身,不過是街頭無賴,有何可得意的?竟讓百官為一個小妾戴孝,簡直荒唐。”

我與淩墨相視一眼,悄悄回頭看去。常言道不是冤家不聚頭,說話之人正是趙興,同坐的也是幾名武将。

因我先前下令清查軍費開支,得罪了不少武将,皆恨我入骨。

我也不願豎敵太廣,但朝廷軍費消耗巨大,全進了這些人腰包,不查個清楚,拿什麽跟夏國打仗?看我外甥多配合,我派人查他,卻見他營下竟無一筆錯賬,可見治軍之嚴。

我裝作搖頭嘆氣,右手偷偷挪向那酒壺,卻被他摁在桌面動彈不得。我不死心,反握住他的手,抻着左手去夠,同樣被牢牢鉗住,絕不縱容。

我一介文臣,被酒色掏空了身子,力氣也不大,哪裏能掙的開?再被他冷飕飕地看一眼,就是有天大的脾氣也發不出來,只能怏怏地吃花生米。

這時卻聽那廂有武将說道:“物以類聚,人以群分,聽聞那整日與他厮混的侍禦史也是娼妓兒子,趙将軍與他不是兄弟嗎?可知道詳情?”

趙興笑道:“我與他可并非兄弟,誰知他到底是不是我爹的兒子?他娘本是個妓/女,我爹為她脫去賤籍,娶進王府,寵愛有加,她卻與侍衛偷情,被父親發現後亂棍打死。那小野種還哭道冤枉,我爹不願細究,養他成人,他卻懷恨在心,給我家丢盡顏面。”

這朝代階級分明。商籍,兵籍,匠籍,樂籍皆稱賤籍,不能參與科舉,不能為官,不能購置田産。妓/女屬樂籍,生下的孩子也無法擺脫賤籍。

因此做官的多是官宦子弟,政權被牢牢握在士族手中。富的代代富裕,窮的越過越窮,永世不得翻身。

我聽着他們一口一個賤籍,一口一個娼妓,忽得拍桌大笑,對淩墨說道:“阿涉,我娘下葬那日天降大雨,官員不敢撐傘,戴孝哭喪,我坐在轎中,卻見有人跌到泥地裏,摔得好不凄慘,你可知那人是誰?”

阿涉是心腹的名字。

他應道:“屬下不知。”

我笑道:“那個廢物,二十歲靠他爹入仕,上陣不敢打仗,空報軍饷,為官多年,上朝仍不能進正殿。我若是他爹,早在他出生時便将他丢進馬桶裏淹死了!奇怪,難道燕王府沒有馬桶嗎?”

趙興聽到我的話,騰得起身,額角有青筋跳動,惡狠狠盯着我,怒喝道:“江現,我們家事輪不到你管,若非你有意打壓,欺瞞幼主,我怎會降至從五品!”

其他将領也連連道:丞相削減軍費,變革科舉,輕視武将,誰來上陣打仗?連京城小兒都知丞相頒新政誤國,能得好時便收手吧。

我輕蔑笑道:“諸位可是忘了?賀州是我守住的,前線抵擋夏人的也是我的将領,與你們這群酒囊飯袋何幹?若不是看在令尊的面子,我早将你們一個個撤職查辦,還敢站在這兒與我大聲說話?至于打壓,就是欺負你,怎麽樣?回家告狀去啊。啧,說半天都沒人敢動手,我看朝廷養你們這幫廢物,都嫌費錢!”

他被如此羞辱,滿面漲紅,胸口劇烈起伏,眼裏理智全無,手攥成拳,朝我臉便招呼。這人生得虎背熊腰,魁梧粗壯,胳膊比我大腿還粗,耳旁旦聽拳風呼嘯,想來若結結實實挨了這下,怎麽也要躺上半個月。

但不等那拳落下,淩墨已如一道黑鷹般擋在我身前,截住這擊,動作快得沒驚起半點風聲。他全身黑袍,帽子将臉遮住,襯得那只僅露出的手越發瓷白好看。

他五指彎曲,将那拳穩穩攥住,指端驟然發力,便聽骨骼斷裂聲,竟是将趙興的手生生握斷。

其餘人見狀忙上前幫忙。

我樂了。動手才好,不動手我哪來的理由揍他們?今日我外甥在,能讓我受一點傷我便跟他姓,便對淩墨叫道:“是他們先動手的,不是我!”

他無奈地看了我一眼,将我往身後推了推,确保不會傷到我後,一句廢話沒有,直接開打,拳腳利落,專朝臉打,又狠又快,看着就疼。

我便悠悠在桌邊坐下,嗑着瓜子看他揍人,見他無暇管我,更美滋滋地給自己倒了第三杯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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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我喝酒宿娼,我貪生怕死,但我是個好丞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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