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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晚宴

我簡單盥洗,着了身淺藍長衫,将滿身鞭痕遮住,叮囑婢女此事不得讓任何人知曉,便行至廳堂。

正廳寬敞堂皇,案板前長條案布置着古玩瓷器,中央設圓桌,擺有糟豬肉、姜豉雞,油炸馓子、糯米飯等冷食。

我看着沒甚胃口,再倒杯酒慢慢喝着,不到片刻,心腹便将趙甲帶到,阖了門,守在廳外,偌大的廳堂便只有我們兩人。

此人便是白日見到跟随趙興的小仆,剛邁進門檻便兩股戰戰,抖如抗篩,叉手唱諾:“小人給相爺請安了。”

我仔細打量他的臉,模樣倒是伶俐,只是左半邊臉掌掴的痕跡猶未消去,青紫交加,令人不忍直視,便和善道:“這麽晚請你來定是餓了吧?先用膳吧。”

他為趙興辦事多年,深知我們之間恩怨,見我未殺他,也不敢違抗,硬着頭皮自地上爬起,局促不安地舉箸用飯。桌上是他平日吃不到的食物,他卻愁眉緊鎖,手腕發顫,加之嘴角裂傷,吃得如同受刑。

我漫不經心地支着頭看,待他吃得差不多時,才說道:“趙甲,你原名張亭秀,令尊乃德化知縣,因倉庫失竊,損失官銀一千五百兩,今上責令變賣家私償還,你父親郁郁而終,你則被打為賤籍,賣至燕王府。既會念書,功課可有荒廢?”

他不知何意,恭聲答道:“回相爺,草民自幼讀書識字,只圖光祖耀宗,雖淪落賤籍,未敢荒廢學業。”

我說:“你就以春雨為題,作首詩聽聽。”

他便提筆作道:

一夜春雷起蟄龍,曉看萬壑響松鐘。

山中不用憂泥濘,已有新苗出土濃。

我淡然笑道:“不錯。今年怕是趕不上了,明年秋闱或能考個舉人。張亭秀,你想做奴隸,還是想讀書考科舉?”

他聞言猛地擡頭,雙眼大睜,淚水驀地湧出,錯愕地望着我。

半晌,才流淚哭道。

“我,我想讀書……”

我今日酒喝得太多,揉着脹痛的太陽xue,淡淡道:“你放心,跟着我不會虧待了你,你只須辦好一件事。”

他已心裏有數,聽我說過,猶豫片刻便喏喏應了。

我也不廢話,喚心腹送他回府,自個起身回房。他剛站起,我忽又不經意般提醒道:“回去用功讀書,若能高中,我便調你回德化任職,那夥竊賊還逍遙法外呢……對了,令堂是在城郊庵堂帶發出家吧?改日一道吃個便飯。”

他的臉霎時變得慘白,突然撲通跪倒,我走到門口時,仍能聽到身後他顫聲保證定當盡心去辦。

我沒理會,只覺頭痛欲裂,回房躺倒在床,令婢女去煮醒酒茶,茶還未到便昏睡過去,陷入夢中。

出現在夢裏的是一位仙姿佚貌的絕美女子,步履輕盈,畫黛彎蛾,皓齒明眸。她擡起纖纖柔荑,輕羽般撫過我的臉,眼裏有脈脈柔情。

“阿現,這些年你過得好嗎?”

眼前煙霞缭繞,我竟無法區分是現實還是夢境,見到她,只覺心中無限歡喜,咧嘴想笑,但不知怎的,淚水卻先掉了下來,慌忙擡袖偷拭,笑着道:“姐,我過得很好。我有許很多朋友,誓死追随我,我有滔天權勢,無人敢欺負我,我有無數財富,想要什麽都能買到,人人尊敬我,一切都很好,只是很想你。”

說着又心虛地補充道:“淩墨很聽話,他答應我會遠離朝政,也很快要成親了。另一個也有了下落,他很聰明,書讀得很好,是個懂事的小孩,從未怪過你……”

說着說着,卻見她酷似桃花的眼底浮出一層水汽,凝成淚滴,沿雪白的兩腮滑落,對視的剎那,徹骨的哀傷轟然傳入我心底。

我慌了神,手無足措,不知如何解釋,也不知怎麽安慰,只能僵在原地,幾乎是懇求道:“別哭啊,我不想你哭,我……”

說着用手心遮住雙眼,哽塞道:“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我什麽都做不好。打不過敵國,擺不平政敵,小外甥下落不明,大外甥成了斷袖,百姓讨厭我,臣子們恨不得我死。

除了對不起我什麽也不會說。

但再擡頭她卻已消失不見,獨留我在這冰冷的世上。

我在極端恐懼中猛然驚醒,發現自己正在漆黑的卧房中,周圍寂靜無聲,蟲兒也睡了。

我的長發被冷汗打濕成縷,垂落兩肩,五指分開插入鬓發,想了一會才記起今夕是何夕,喃喃道:“青春期的小孩,在白紙上畫個圈都能沖動,以為那是愛情,很正常,我初中也暗戀過英語老師,多勸勸就好了,對吧?”

門窗緊閉,空蕩蕩的房中無人回應我的話。

我睡意全無,喚人将心腹叫來。

此時不過四更天,淩晨兩點,他睡眼惺忪,忍不住打了個哈欠,但神态忐忑,大概是怕我發火,我故意柔聲道:“這麽晚還找你,辛苦了。”

他沒聽懂我在說反話,低頭赧然道:“屬下吃相府的飯,再辛苦也是應該的。”

我只覺一股無名火湧上來,冷聲斥道:“你也知道是我花錢養你這蠢貨,那我讓你辦的事你辦了嗎?找一個人找了十年仍沒線索,你還有臉睡覺?出入京城的戶籍查了嗎?周圍城郭大小寺廟搜了嗎?實在不行,把全國六指的少年全抓來,也該抓齊了吧?我求求你,你不如去嘗嘗小玉做的砒霜,說不定回光返照大難不死的時候,你那榆木腦袋才能開點竅!”

他耷拉着腦袋站在不遠處,兩眼水汪汪的,像只挨訓的小狗,委屈地張張嘴,辯解道:“相爺,您說的屬下都查過了,真的找不到啊。”

我冷笑:“指望你怕是到我死也找不到了。我近來有個想法,有些江湖人總是飛來飛去,戶部難免有疏漏,你去查查十八年前京城周邊有哪些江湖人士經過,或許能有線索。”

“相爺英明!可是您不會武功,怎會想到這點?”

我極其溫柔道:“是啊,我想不到很正常,我不會武功嘛,你會武功為何也想不到?阿涉,過去只罵你沒打過你是我的錯,你上前。”

“屬下去辦事了!”

“等等。還有件事,小少爺這歲數該娶妻了,你在京城物色個小娘子,家世無所謂,要模樣标致,性情溫良的,去吧。”

這小子最擅長的是吃飯,讓他辦點事便推三阻四,我剛下令他就欲言又止,憂心忡忡,但怕捱訓,終沒敢置疑,老實退下了。

接下來一個月都相安無事。

淩墨回京後事務繁多,他不像我,能随心所欲不上朝,訓練也不能落下,只在日暮陪我吃飯。他知道我喝酒頭痛後便逼我戒酒,還令人當着我的面将府中藏酒全倒了。

就是倒進井裏,也不給我喝。

我看着心疼,剛說了句哎便見他正冷眼看我,只得束起大拇指誇他做得好,我早就想這麽做了,實則心口淌血,肝腸寸斷。

給他娶妻之事已有着落,但拖着沒敢提。

期間趙廣寒也寄信給我,簡言道已督促分田法執行。

我提筆回道:一切照計劃進行。

此後便再沒收到回信,但聽潘老板說起,他連寄了五封情書和特産給相好,還叮囑別讓我知道。

我表面沒說什麽,內心默默地唾棄他。

秦溪炎仍不把我的相府當回事,想來就來,想走就走,這人喜怒無常,有時心情好了便不折騰我,有時卻因心情太好把我綁在床上猛操,我也搞不懂。

但他大多時候只是來找我聊天,跟我聊黑白兩道如何打架血拼,還不屑地說他們都太弱,打起來也沒意思。我被迫聽着,想起小時候看的武打片,便問他學的什麽功夫,他說是禪宗的心法,其他刀槍劍戟都會一點,他什麽都愛玩。

那就多玩玩兵器,少玩丞相。

他又看着我說我弱弱的不耐操,可以不收錢教我一門兵器。我激動道當然是雙節棍,軟中帶硬,柔中帶剛!他愣了一下,問我為何知道這種冷門兵器。

我默默道你不懂。

轉眼便是燕王壽辰。

燕王在府上設宴,皇帝親臨,百官到場,給足他面子。庭院內張燈結彩,擺設美酒佳肴,百官華服彩錦,席間有舞姬妙曼起舞,仙樂飄飄,一派歌舞升平,熱鬧非凡。

我簪纓袍服,在熙攘人群間最先看到的便是淩墨。

他本就生得高挑,衆臣間鶴立雞群,玄甲幽黑,透出肅殺之氣。那張臉白淨俊美,長眉濃秀,斜飛入鬓,只是雙目太過鋒銳,仿佛一柄尖刀直剖胸膛,令人望而生畏,便無人敢将他視作女子。

他也第一時間看到我,眸色微沉,好似有千萬般情緒隐在那點漆般的眼眸中。我看到那眼神,卻覺得胸口悶悶的,壓着塊石頭似的。

宴席間,皇帝上座,我與王爺分列左右。

小皇帝盯着那舞姬光潔的足背,雪白的大腿,纖細的腰肢,看得兩眼發直,口水都快流出來。他是出了名的荒淫,聽聞曾一夜間寵幸過十名妃子,我也不知他怎麽做到的,我最多兩個。

我心裏不由暗罵:昏君啊……不過這舞姬還真是漂亮。

這美人身着金絲紗裙,胴/體若隐若現,五官濃豔,眼尾上挑,是天生的狐媚眼,雖不是我見過最美的,卻勾人至極。我光看兩眼便覺下腹發熱,心魂具被勾走,忙挪開視線,正好對上淩墨冷漠又嫌棄的神情,頓時清醒,顫抖地在桌面摩挲着握住杯盞,想起要戒酒,被燙到似的松了手。

這時諸賓客各自贈上禮品。我送的是象征祥瑞的金麒麟,也有人送古玩字畫等,最後一件是廬州知府劉鈞獻上的玉雕鯉魚,魚尾卻少去半截,在座任誰都能看出,此乃暗祝王爺燒去魚尾,躍為真龍。

這劉鈞是個能力極強的将領。歷史上,他因貪污軍饷,在江現清查軍費時畏罪潛逃,帶士兵城池投靠夏國,後為讨好夏帝,提出攻打樊州重要策略,加速了大梁滅亡的進程。

此人私德有缺,卻擁有精準的戰略眼光,因此我真不敢動他,只想着貪就貪吧,誰不貪呢?何苦給夏國白送一員大将?

我瞥了一眼這混蛋,果然是他能幹出來的事。

為舔上級,臉都不要了。

燕王見到那禮物果然眉開眼笑,整張臉笑得比菊花還燦爛,小皇帝還渾然不知,覺得有趣似的指着那玉鯉魚,問我:“丞相,這鯉魚為何沒有尾巴?”

這話說完,滿堂俱靜,群臣皆看向我。

我無辜地看看燕王滄桑威嚴的面孔,又看看小皇帝稚氣天真的臉,均是眼含笑意,我卻硬是覺出幾分刀光劍影的味道。

我能說什麽?

當然是牽起兩腮肌肉,擠出一個僵硬的笑容,幹笑道:“大概是摔了一跤,摔掉了吧。”

小皇帝眨了眨黑溜溜的眼睛,困惑地看着我。

劍拔弩張的硝煙氣仍未散去,我緊張地咽了一口口水,還欲解釋,他卻拍着桌子咯咯笑道:“鯉魚怎會摔跤呢?丞相真會說笑。”

在衆臣驚訝的目光中,燕王也忍不住低笑出聲:“聖上果然英明神武,澤被臣屬。”

其他臣子紛紛附和,笑道陛下英明。

我聽到滿堂哄笑,便也跟着笑了起來,視線無意間掃過那些帶着笑容的,如出一轍的面孔,看到只有我家小孩在靜靜坐着,薄唇緊抿,眼若寒星,宛如一樽漆黑的木雕,五官在昏幽的燈影下模糊不清。

不知為何,當我知道他在看着我時,忽然就笑不出來了,只能默默端起酒杯,小口抿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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