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舞姬
今夜月白風清,涼風習習,宴席上明燈錯落,宛如白晝,衆賓客推杯換盞,觥籌交錯。
小皇帝沒呆多久便離開了,我趁淩墨護送他回宮,持琉璃杯盞起身行至燕王面前,臉上挂着殷勤的笑,說道:“今日是王爺五十大壽,下官敬王爺一杯!”
他笑道多謝丞相,便将酒飲盡。我立即為他再度滿上,熱情地笑道:“這杯敬大梁風調雨順,國泰民安。”
他笑容微僵,推辭不過,兩兩飲盡。
我面無表情地倒酒。
“這杯敬太祖,創大梁三百年基業。”
他靜默地看着我,眼裏寒光四射,滿座官員大氣都不敢喘,各自裝作吃飯,喝酒,聊天,沒人敢擡頭朝這邊看。
我冷笑着迎上他的視線,絲毫不懼。老混球欺負人家孤兒寡母,我灌他兩杯而已,實在不算什麽。
“怎麽?王爺不給下官這個面子?”
對峙片刻,他笑吟吟道丞相的面子,怎敢不給?
便忍着氣飲酒。
七杯過後,他撐不住了,按上我還要倒酒的手,正欲發作,卻聽一聲驚叫,轉頭才見原是那舞姬扭到腳踝,自臺上跌落下去,右腳踝腫得厲害,她卻不敢揉,只慌忙跪地叫道王爺饒命。
燕王本就憋着股火,借題發作,怒喝道:“賤婢!膽敢驚擾丞相,拖出去打死!”
幾名五大三粗的家丁聽命湧上,架起她的雙臂,生生拖走,她甚至沒時間拾起那只掉落在旁的鞋,駭得花容失色,朝向我叫道丞相救命!
只見她眼中含淚,雨打梨花般凄豔,哭得我心神蕩漾,骨頭都酥了,立馬擱下酒杯,勸道今日王爺壽辰,還是莫要見血了。
燕王問這舞姬叫何名字,下人答曰潇潇,便也順臺階下來:“那這舞姬便贈與丞相作賠罪了,潇潇,還不快謝恩?”
她眨眨眼,嬌聲笑道多謝丞相救命之恩,一對狐眼,勾魂奪魄,迷得我暈頭轉向,恨不得這便将她拉至榻上,握住那小巧的蓮足,親吻那雪白的玉/腿,恣意憐愛……這時遠遠見到淩墨回來了。
我頭腦霎時清醒,恍如一盆涼水澆遍全身,觸電般收回伸至半空的手,冷淡道你退下吧。
她眼底閃過一絲訝異,諾諾稱是,柔順地退下。
我重新落座,正襟危坐,再回想卻覺那雙眼好生詭異,我也算身經百戰的,何曾這樣失控過?可每每對視,便能叫我三魂丢了七魄。
正想着,卻聽一聲尖嘯抛入天際。
晴朗湛藍夜空中,有數不清的箭矢朝席間射來,密密麻麻布滿天空,瞄準的卻是燕王。
剎那間,驚叫聲,刀箭碰撞聲,碗筷打碎的聲音交織成片,賓客逃竄,侍衛拔刀,燕王驚怒的神情統統落入眼底,場面陷入極端混亂。
我朝趙興的方向看去,與他身後恭敬立着的趙甲相視一眼,他對着我點頭示意,我便知皆已辦妥。這時有道火紅的身影不知從哪裏蹿出來,将我攬在懷中,在耳旁關切道:“相爺,你沒事吧?”
又是秦溪炎。
我本沒有事,看到他才是真的有事,緊張地朝淩墨的方向看去,好在他正忙着捉拿刺客沒在看我,忙拉着他躲到一棵較為粗壯的榆樹後,壓低聲音質問道:“你來做什麽?哦,你跟蹤我。”
他忿忿道:“誰跟蹤你?我是來抓人的。你有沒有看到一個打扮得不男不女的小娘炮?如果遇到千萬別看他的眼睛……”
他說什麽我根本沒聽,伸頭瞄見淩墨果然朝這邊看來,秦溪延那顏色張揚的衣角又恰巧露在外面,忙探身擋住,急得快哭了:“大哥,這不是你玩的地方,你快走,我麻煩已經夠多了。”
然而這小孩好奇心極強,越勸越來勁,我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他卻硬要推開我,想看是誰讓我這麽慌,吓得我心髒幾乎停跳,情急之下,不知哪來的力氣死死抱住他,拖回樹後。
而後才意識到這動作太過親密,忙放開手,但為時已晚,他立即将我按在樹上親吻我。
身後的樹幹粗粝冰冷,他的吻熱情似火,我也不敢掙紮,待他親夠了才用手背抹了把唇角,喘着粗氣,雙手合十,舉過頭頂,只差給他跪下了,低聲求道:“爸爸,我都叫你爸爸了,你快走,我這兒真的有事。”
好在這小子做事雖不着調,至少還有腦子,便道那你自己要小心啊,眨眼間便在我眼前消失了,輕功出神入化,我甚至沒看清他是怎麽離開的。
那波箭雨已經停歇,所幸未有傷亡,賓客散去,下人忙碌着清理滿地殘骸。
燕王面色凝重,眉間隐隐帶怒,也是,壽辰上鬧出這種事,換了我也會覺得面上無光。
我拾起一枝打在桌案的箭,令人取出上回襲擊我的對比,箭镞、箭杆、箭羽都一模一樣。燕王府防衛與我身邊差不多少,就如上回,本不該出現疏漏,但都敵不過反曲複合弓弩的威力。
先破開外圍防守,再派殺手确保萬無一失,若非那日秦溪炎路過,我定是小命難保。
這次我早已提醒淩墨做好防備,不多時便将那夥刺客一網打盡,押跪在地。都穿黑色夜行衣,作漢人打扮,但揭下面罩,卻能看到顴骨突出,鼻大而勾,眼裂偏小,上眼睑向內皺襞,是典型的夏人特征。
我正要逼問,卻見為首的那個眼裏寒光閃過,竟想咬舌自盡。淩墨眼疾手快,驟然掐住他兩腮,取麻繩勒進他的口,縛在後腦,令他無法咬合。這才垂眸仔細打量他們的身型,道:“王爺,丞相。這些人身體強健,臂力驚人,是經過訓練的正式軍人。反應敏捷,心懷死志,很可能是偵察兵。”
我心底微沉。夏帝吉爾格勒每次作戰,諜報先行,若是偵察兵,說明他早已派人潛入大梁內部刺探軍情,且不知已有多少情報流回夏國,看來是鐵了心要拿下我們這塊土地。
這麽想着,對燕王道:“王爺,您看……”
燕王冷然道:“勾結敵國,乃是死罪,此事必須徹查。”
便令人取來刑具,要動刑逼供。我餘光偷瞄趙興的反應,見他的面上青白交加,局促不安,心裏暗自發笑,便問可是他再自盡該怎辦?
淩墨淡淡道:其實咬舌不會死,但會妨礙說話。
說着攤開掌心,命人遞來鐵制的夾管鉗,迫使那人張口,手擰鉗身,稍微施力,但聽一聲凄厲尖銳的慘叫,那人口中鮮血直流,五官猙獰地擠作一團。
竟是将那人上颌前門牙起了下來。他像沒看見似的,甚至不像在注視着一個活人,眼都不眨地将那人的前切牙顆顆卸下。動手時還不讓掙紮,敢亂動便擰斷一截指關節,至上切牙拔淨時,那人右手拉弓的三根手指均被捏碎,軟軟垂着,涕泗橫流,慘叫不止。
我覺得這便是不講道理了,人家痛當然會掙紮了,既然不讓反抗,綁起來不就好了?而且他怎知道咬舌不會死,莫非他親手試過?
當然,這些話我沒敢說出口,我已經吓呆了,沒明白我那敏感善良的大外甥什麽時候變得這麽兇殘了。
大梁不殺文臣,我對待政敵通常是流放,加之在賀州見到那屍山血海後便患上了戰後心理綜合症,必要時也只會躲在幕後,暗搓搓地派人刺殺。見到大片鮮血,頭腦便不靈光了,管不住嘴,結結巴巴地胡說八道起來:“淩,淩将軍,這種粗活讓我,讓下人來吧。”
他并不看我,專注地上止血藥,淡然道:“他們手太慢,人犯流血過多會死。”
我呆呆道:“啊?你還怕他死呀?對不起!本官開玩笑的!”
他動手時的神态真的很像劊子手,眼底靜如死水,既無愉悅,也無激憤,好似在做一件吃飯睡覺般稀松平常的小事,待止住血,才平靜道可以動刑了。
什麽?
剛才不是在動刑?
我回過神來,終于意識到一個問題:大外甥從小不愛與人接觸,感情淡漠,從未表達過愉快開心的情緒,我一直以為是害羞內向,現在看來,他會不會是真的感覺不到痛苦和愉悅……對了,兩年前那次他射了沒?沒有吧?
記不清了,好像是沒有。
光記得我被他搞洩了好幾回。
如此看來,這孩子連性/欲都很淡漠,那次根本沒爽到。我不禁黯然神傷,我自幼沒吃過苦,十七歲後官運亨通,順風順水,然而我越在乎的,就越不圓滿,兩個外甥,一個天生殘疾,下落不明,一個人格障礙,不喜不悲,讓我怎麽放心?
明日定要帶着他去廟裏拜拜……不對,是找個大夫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