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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新政

我們整夜未眠,靠在門前說了一夜的話,大多是我在說,秦溪炎在聽。

我說:上陣帶女眷不方便,小玉就留在這兒幫你掃地做飯吧。

他說好。

我又說:你以後不要殺人啦,這樣不好。

他說好。

我見小孩乖巧聽話,心生憐惜,忍不住絮叨起來,讓他多吃飯,別熬夜,天冷穿秋褲,不許亂發脾氣,他開始還耐心聽着,到後面便煩了,嗯嗯地敷衍我。眼見東方泛白,晨雞報曉,我鼓起勇氣給他講道:哎,天色還早,我給你講個故事,我随便說說,你随便聽聽。

接着将過去種種,抹去姓名,講給他聽。

他從未想過自己還有個哥哥,并沒懷疑。我循循善誘道:“哥哥其實很關心弟弟,他九歲時便告訴舅舅,弟弟沒有家了,在外流浪,那些年天下大荒,他很擔心弟弟被人抓去煮了吃。但人海茫茫,哪裏能找到?惟願世道好過,讓弟弟能吃上飽飯。你說,弟弟長大後是不是也該多照顧哥哥呀?”

他聽得雲裏霧裏:“好像是吧。”

我嘆道:“你能這樣想便好。以後不管遇到何種難關,只要兄弟互相扶持,一致對外,定能轉危為安,逢兇化吉,對吧?”

“好好好,對對對。”

孩子這般懂事,我十分欣慰。此時天色大亮,李德之派人來催,葉潇和小玉都來送我。對了,潇潇全名叫葉潇,聽說是秦溪炎幫忙起的。

我猜他當時說的是夜宵,葉潇聽錯了。

還想再囑咐兩句,小婢女卻抱着我哭得稀裏嘩啦,剛哄好,葉潇又抱着我啼哭不止。

秦溪炎在旁忍了又忍,終是沒忍住,将我粗暴地拽出,在我耳旁低聲警告道:“你打仗歸打仗,敢嫖娼我饒不了你,還有,那東西你自己鋸斷吧,當作懲罰了。”

都打仗了還怎麽嫖娼?簡直不講道理。

但我不敢置疑,只得忍氣吞聲地點頭稱是。這時院落外突然傳來一陣喧鬧,我循聲望去,卻見一道清白劍光,破空而來。

來人黑衣獵獵,身姿俊挺,劍鞘黢黑,襯得那張臉白如淬玉。他只虛晃一劍,靠近瞬間,便将我自秦溪炎懷裏用力拉出,撞入他結實的懷抱。

我擡眸瞥見他薄唇緊抿,眉間透着陰沉的冷意,頓時心慌意亂。

小玉低低喚道:“小少爺!”

淩墨冷冰冰地應聲,好像與她不熟。我回過神來,顫聲道:“你你,你怎麽出來的?”

“怎麽出來的?”

他緩緩重複着這句話,随手自身側武器架中抽出一根鐵制槍杆,五指握住中段兩邊,輕輕發力,眼都不眨地将那足有手腕粗細的槍杆被生生彎成詭異的弧度,面無表情道:“你說我怎麽出來的?”

這種程度,已經可以越獄吧?

我目瞪口呆,聲音抖得厲害:“你越獄了?皇上知道嗎?你是自己來還是帶兵來的?阿涉呢?我讓他看好你的!”

私自調兵可算謀逆大罪,這小子沒這麽瘋吧?不會吧,他雖然瘋,但不至于這麽瘋吧?

他不理我,任由我七上八下地亂猜,粗暴地捏起我的下颚,鷹隼般銳利的視線刮在我臉上,審視片刻,目光在脖頸那處被秦溪炎啃出的吻痕停住,眼神越發陰鸷。

那邊秦溪炎見了他,漂亮的眼裏戰意湧動,躍躍欲試地按住腰間精致華貴、被血染得暗紅的窄刀,不服氣道:“你來的正好!上次輸給你,這次我要贏回來!”

我頭疼不已,親兄弟間哪能動刀動槍?小外甥不懂事,淩墨身為哥哥,是不會搭理這種幼稚的挑釁的。

淩墨:“放馬過來。”

“……”

我急得不行,拉着他小聲勸道:“你這是做什麽?跟弟弟好好說話!你是大的,要讓着小……”

話未說完,便被他猝然推出去,語氣急躁,動作卻輕柔。

“安靜跪着,不許說話。”

“他明明……”

“再說一個字我血洗了京師!”

我看着他長大,卻是頭次見他流露出焦躁的情緒,回想上次他對我極為熱情也是見到親弟弟後的變化,果然接近孿生弟弟會影響他的情緒。

這小子向來說到做到,我迫于威脅不敢說話,只好換拉扯着秦溪炎衣擺拼命搖頭。他大概以為我又想替淩墨求情,煩躁地甩開我,在我額頭狠狠一點,将我戳出去,怒道:“老實跪着!你沒聽懂嗎?”

說罷擡起手中刀鋒,迎上三尺青光。

刀劍相撞,發出锵然巨響,裂石穿雲,殺氣直奔雲霄,吹得我衣袖翻動,這下不用他們提醒,我也乖乖躲到最遠處。

呵呵,我算是看出來了。

這兩兄弟,都是一個德行。花前月下的時候叫人家小甜甜,提上褲子就翻臉不認人。我都被吉爾格勒欺負成這樣了,他們還只顧打架。

但冷靜下來仔細想想,我來時便吩咐小玉告知他們事情經過,而目前情況是:淩墨不想讓我上前線,秦溪炎也不想讓我走,我好不容易騙過小的,摁住大的,若他倆聯合起來我還跑得了嗎?并不能。

那麽……此時不跑,更待何時?

于是我趁他們專注打架無法分心時,慢慢貼至牆根,對着小玉眼神示意,在她掩護下悄然挪至院門,行李都沒敢拿,沿着後山小路,拔腿就跑。

剛跑出不多遠,便聽身後那震徹山谷的刀劍聲偃旗息鼓,心說不好,怕他們阻攔,先抹去腳印,見路旁有棵粗壯的梧桐樹,枝葉繁茂,金燦燦的落葉鋪滿行路,便匆匆躲至樹後。

剛藏好,便聽有腳步聲傳來,靴底踩斷過枯枝發出清脆的聲響,在面前路段停下。

不知是不是錯覺,仿佛身周空氣都緊張起來。

金黃的梧桐葉無風自落,垂直墜到我肩頭,我大氣都不敢喘,心髒撲通撲通直跳。

腳步聲總算行遠,我朝外探頭望去,但見碧空如洗,天高雲淡,雜草間踏出的無人小路上并沒有那一紅一黑的身影。

我軟軟靠着那棵老樹,長長籲了一口氣,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緊張得大腿都在發抖。

一個我都很難應付,兩個還不要了我的命?

更何況他們都那樣關心我,定會不肯讓我冒險。

秋風簌簌,更多焦黃落葉随風飄逝,飄向湛藍青空,飄至我的肩頭,發梢。我出神望着那落葉離枝後,如蝴蝶般漸漸飄遠,喃喃道:“吓死我了,兩個小混蛋……”

“你說誰是小混蛋?”

我驚恐地擡眸,冷不丁地對上那雙淩厲漂亮的眼睛,張揚霸道的紅衣,吓得心跳驟停,顫抖指着他,哆哆嗦嗦道:“你你你……”

他面上笑盈盈的,極其溫柔地問:“是我嗎?”

我恢複冷靜,邊飛速想着對策,邊慢騰騰地往後挪着,賠笑道:“當然不是啦!我說的是,是……”

“那就是我了?”

涼飕飕的聲音自身後飄忽傳來,如同驚雷炸響,我登時魂飛魄散,兩腿發軟,若不是被淩墨提着,早吓得跌倒在地。

他們走路都沒聲音嗎?!

面對如此局面,我恨不得自己馬上暈過去,但我畢竟是見過大風大浪的,只得硬着頭皮從淩墨手裏掙脫出來,幹咳兩聲,對着弟弟解釋道:“溪炎,我不是故意瞞你,只是我知道你就是我找尋多年的小外甥時,夏國已經……”

他愣住:“我是你外甥?”

什麽?原來他還不知道嗎?

由于我已講過那故事,他很快便明白了事情始末,戳着我額頭笑嘻嘻道:“好啊你,難怪你突然對我很好,給我做宵夜,看我的眼神都變了,還說回來要給我當牛做馬,我還當你轉性了呢。”

我嘿嘿直笑,求助地看向淩墨示意,希望他能幫我解圍,結果淩墨根本不睬我,冷冷問道:“你出身官宦,哪裏學的下廚?”

我呆呆重複道:“對啊,我哪裏學的呢?”

再看那張昳麗貌美的臉,眼眸明澈,刀鋒般銳利的目光仿佛早已将我看穿,我心中暗暗叫苦,只能用幹巴巴的傻笑來掩飾內心的尴尬。他走近一步,我便後退一步,直退到後背緊貼着那顆粗粝的梧桐樹幹,如被逼至絕境,連呼吸都小心翼翼。

卻見他袖底生風,右手微動,我的驚慌已至頂點,撲通跪下,舉手嚷道:“對不起,我錯了!我全都說!”

喊完才發現,他只是摘走我發梢沾着的那片枯葉而已。

是我反應過激了。

他垂眸靜靜地盯着我,面無表情道:“我沒逃獄,阿涉在牢裏頂替我。你走後趙廣寒升為左丞相,下的第一道令便是繼續推行新政,你派系官員紛紛支持,京師上下震動。”

這消息令我精神振奮,撫掌笑道:“燕王這老狐貍,以為掉兩滴眼淚,說幾句好聽的,廣寒就會背叛我?我們可是結拜兄弟!哈哈,真想親眼看看燕王當時的表情!”

淩墨道:“趙廣寒都告訴我了。這是你們早已計劃好的,他接替你坐鎮中央,推行新政,你早已決定在明年開春,青黃不接時率兵北伐。”

事到如今,我便坦然承認道:“沒錯,趙興派人刺殺我卻是我們未料想到的,我便順勢将他拔去。當日事态緊急,我在茶館時便察覺有異,于是将計就計,與廣寒做了場戲給線人看,沒想到事情進展很順利。”

況且淩墨身份是欽犯,不能領兵,他的黑羽軍還在京師,被我派人嚴加監視,除非他打算造反,否則是阻攔不了我的。

想到這,我驕傲而得意地仰起頭,被秦溪炎戳腦門戳得趔趄一下:“你很得意?說,你還騙了我什麽?”

我趕緊收起那股得意勁,賭咒發誓絕對沒有了。

但我忘了身後站着的是淩墨,剛哄騙完弟弟便被哥哥擒住手腕固定在懷裏,确保我逃脫不掉後,對着秦溪炎平靜問道:“他是怎麽說的?說他還會回來嗎?”

秦溪炎道:“他說樊州易守難攻,這回勝算還是挺大。”

他聽後沉默不語,清澈的鳳眸泛着冷光,陰郁地盯着我。

我自知理虧,不敢吭聲。

淩墨道:“他說的沒錯,但兩國交戰還須考慮雙方國情,夏國發動的不過是部分兵力,我們已經是全部了。邬文遠敗了還有援兵,他卻沒有。”

他頓了頓,深深望向我,眼裏愛恨交織,像是恨我入骨,又像是情根深種,語氣極慢,一字一句,咬牙切齒地說道:“而且,樊州城中已被你藏滿火藥,你在等待時機與吉爾格勒同歸于盡。沒有他雖不能解除危機,卻能延緩夏國侵略的腳步,你想以此為後方換得一線生機。”

不不不!如果可以的話,我只想炸死他而已。我都快哭了,覺得自己底/褲都給人家扒光了,想逃開又掙脫不掉,抖着聲音道:“廣寒連這都跟你說了?”

“他怕死。”

“原來是怕我死?唉,真是婦人之仁。”

“他怕自己死。”

“……”

我無語凝噎,豎子不足與謀!

而且他到底對我兄弟做了什麽兇殘的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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