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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交鋒

我整晚都不能成寐,心驚肉跳,坐立難安,葉潇聽聞消息也來安慰我,勸我吃飯休息。

回報的消息卻很不好。

據說參政與劉鈞所率水軍已逼近河岸時,卻見江面敵軍戰艦如雲,旌旗飄搖,三萬水軍将去路徹底封鎖,慘戰中,戰船點燒,燃起沖天大火,把那江水照得血紅,血紅……

次日,天亮了。

江水恢複往日的平靜,卷起殘艦屍骸悠悠東去,恍若什麽都未發生,城外夏國派使者傳信:

吉爾格勒請我親自出城,領回守将屍身。

我已料到是如此,聽到這消息仍是如同五雷轟頂,加之徹夜不眠,頓時頭暈目眩,眼前發黑,踉跄一下。

範順與葉潇扶住我,叫道:“丞相!”

他們帶着驚慌的輕喚使我猛然清醒,想起自己面前的是夏國使臣,身後……則是指望我的滿城軍民,我不能讓敵軍知道我的疲憊,更不能讓将士和百姓看出我心裏沒底。

于是我抽出手臂,鎮定自若地整了整衣冠,淡然道:“無妨,本官去去就回。”

便換了僅存的鮮亮朝服,由使者帶路,獨自往那夏國大營走去。

大門還沒敞開,我便看到營內那高高懸着的絞架上,正懸挂着幾名吊死的梁國士兵,都是熟悉的面孔。

寒風一吹,便随着搖蕩。

我不敢多看,直視前方,坦然走進敵方堡壘。

營中列着密密麻麻的夏軍,每個都高大壯碩,訓練有素,在我走近時自覺分開,讓出條狹窄的道路。

數不清的豺狼般的目光落到我身上,我如同不覺,自人群中從容走過,直行至營中心的現星樓下。

這座樓與樊州城牆遙遙相望,有三層高,方圓幾裏敵情盡收眼底,極大地打擊了我們的救援。

但在現星樓下,我卻看到成百上千的漢人俘虜,由一根稻草編成的麻繩打了結,串成串,被夏人用皮鞭驅趕着,一步步走向刑場,麻木茫然地等待被屠殺。

他們有的被割去雙耳,有的釘死在牆上,開膛破肚,摳出髒器,也有人跪在夏軍面前叩頭流淚祈求活命,卻被攔腰劈成兩截,脊椎斷裂發出清脆聲響,斷去的半截身體如破手套般倒在地上,鮮血漫淌。

上身的眼角還帶着一滴淚,凄慘悲涼。

施刑的夏人則觀看他們痛苦慘叫,歡聲大笑。

屍骸堆積成山,土地被血染得泥濘濕紅,空氣中飄散着濃郁不化的血腥氣。

颠倒瘋狂,如同煉獄。

這一幕我早在書上讀過,我早知道的,也知道這樣的慘劇還會在華夏大地上不斷重演,甚至十二年前,蜀地淪陷慘遭到屠殺,我都是知道的,卻是頭次親眼目睹,滿目瘡痍,無語凄涼。

最令我心酸的不是他們麻木受戮,而是他們看到我,朝我伸出手,哭求我救他們。

我卻無能為力。

國家羸弱,我連談判的資本都沒有,能挺直腰板,維持尊嚴已是耗盡力氣。

此刻我才真正理解,有時候明明已經足夠努力,可就是無法改變結局,就是救不了他們,就是無法對抗天意。

我将手在袖底攢緊,指甲嵌入掌心,掐出血來,維持住面上的平靜,輕描淡寫地望了一眼,道:“我要見你們大汗。”

那人用漢語道:“陛下在現星樓上等候多時。”

我問:“你是漢人?”

他答:“我的父親是北方漢人降将。”

我問:“貴國漢人降将多嗎?”

他答:“不是少數。”

三兩句話,便上得樓去,正見夏國國君吉爾格勒憑欄而坐,身材魁偉,朗目疏眉,儀表堂堂,面前桌案擺有乳餅羊酥,茶具古香古色,爐火上沸水滾動,雅致非常。

欄杆後天朗氣清,碧空如洗,恰對着十萬危急的樊州城。

那人屈膝行跪拜禮,用夏國話禀報道人已帶到。

吉爾格勒并不看我,命他先下去。

他再次叩頭稱是,與我擦肩而過時,我用夏國話說:“有勞了,許韻丞相。”

他神情複雜地看了我一眼,點頭示意。

待只剩我們兩人,吉爾格勒才将視線挪向我,目光銳利,不怒自威。

這是我們頭次正面交鋒。

我迎上他的目光,立身如柱,拱手舉高,長揖到底,朗聲道:“下官見過大汗!”

他并未質問我為何不跪,而是下颌微擡,簡單說出兩個字。

“請坐。”

我來時料想自己會被刁難羞辱,已想好對策,不知他葫蘆裏賣的什麽藥,便也坦然接受,在他對面坐下,懇切提出議和。

是的,雖然這戰我損失慘重,雖然我失去了兄弟摯友,雖然我眼看着無數軍民淪為俘虜慘遭屠戮,受盡屈辱,我卻只能忍痛求和。

天子之怒,伏屍百萬,流血千裏。

我也想沖冠一怒,但無實力支撐的憤怒,只會妄送更多性命。

徒增笑柄而已。

所以我不悲不怒,動之以情,曉之以理,一面訴說兩國情誼,一面闡明這場戰争并非正義,請他就此收手,開出條件,簽訂和書。

他端坐于桌案後,掌心把玩着黑釉茶盞,饒有興致地聽着,直到我說完才開口道:“江相,你會點茶嗎?”

我怔了怔,想到有求于人,只好笑道:“略懂一二,大汗可願品嘗?”

他擡手示意。

我慢條斯理地挽起衣袖,将十五樣茶具在桌面一一擺開,取夾子烘烤茶餅,敲碎研磨,籮篩茶粉,擱進茶罐。

茶末放進杯盞,執壺點水,注湯擊拂。

所謂點茶,就是将茶餅打碎成粉,與開水充分攪拌,析出茶多酚,形成泡沫樣的湯花。當代文人尤愛以此法鬥茶,陶冶情操,技術好的,能邊注水,邊在湯花中畫出樹葉等圖案,類似現代的咖啡拉花。

這個過程極費時間精力,他偶爾問我一兩句與茶相關的話,出于禮貌,我不得不分心回答,手中茶筅快速攪拌,使茶湯融合,形成乳白色的細膩湯花,襯着黑釉盞,煞是好看。

我将茶盞雙手遞至他面前,心想好在我兩年不玩,手已生疏,技巧還在。

他只看一眼,波瀾不驚道:“湯花均勻,彌久不散,久聞江相是點茶的高手,手法果然高超。”

我不着痕跡地扯回正題,笑道:“過獎了。論鬥茶,您的丞相許韻也是個中高手,待兩國重修舊好,或可切磋一下。”

他擱下茶盞,淡然微笑:“江相,咱們也算是舊識,不必拘禮。如今樊州的形勢你我一清二楚。我觀你手法,已有很久沒喝過茶了吧,城中存糧恐怕也不剩多少,就連這身朝服,也是你唯一能穿出來的衣服了吧?你可知梁國京中動亂,早已放棄救援,西路已被攻陷,只剩你還在負隅頑抗,死守樊州了。”

我沉默了。他猜的沒錯,城中雖說存有糧食,但戰事不知要打多久,必須省着吃,到了第二年,油和糖早已用光,我只能跟着參政一起喝米粥。

那粥稀得像水,只夠填飽肚子罷了。

我嘴裏沒有滋味,實在咽不下去,餓得發慌,手腳無力,我害怕被餓死,只好乖乖喝粥,再不敢說我相府仆人都不吃之類的話了。

茶也生了潮,其他人都是煮點樹葉,加入少許鹽、胡椒等當茶湯喝,我喝不慣那味,肚裏也沒油水,便就不喝了。

至于城外的情況,我分不清是真是假,心裏沒底,面上卻不卑不亢道:“您也是一樣吧?堂堂國君帶二十萬大軍親征兩年,消耗軍饷過千萬,卻久攻不下,夏國貴族定是對您有意見了吧?想來剛征服的領地也不安定,您另外兩位兄弟,也都在貴國擁有很高的呼聲。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別看我們梁國羸弱,卻也未能在短時間拿下,您陷進泥潭脫不開身,豈不白白便宜了他們?”

他面色驟變,我緩和語氣,好聲勸道:“下官也是為大汗您着想,這戰打下去只會兩敗俱傷,不如各退一步,您且退兵,待政權穩固再來決戰,條件您請提。”

他不但不動怒,反而哈哈大笑道:“江相說得好。可我們草原上有一句話是這麽說的,一個好獵手不該輕易放過自己的獵物。”

我笑道:“好的獵手最需要的是沉得住氣,只等最佳機會才出手。樊州就在此,何必急于一時呢?”

他看着我,神情認真,緩緩道:“倘若我想要的不是樊州城,而是你呢,江現?”

我愕然,這是在勸降嗎?

見我不說話,他又道:“你在梁國的事我都知道。你的百姓因吃不上飯屢屢暴動,你的提議卻總被反對,被人抹黑,無法施展胸中抱負,你的皇帝卻只知玩樂,不理朝政。江現,非是你不好,而是這個國家,這個國君配不上你。夏國如今打下這片領土太遼闊了,我需要你為我輔佐經濟,良禽擇木而栖,若你肯投降,我答應你饒樊州城軍民不死,這些戰俘也可釋放,新王朝,我仍讓你做宰相。”

這番話可謂綿裏藏針,如今有兩個選擇擺在面前:

若我不降,樊州城十萬百姓,那些俘虜,都會慘死在我面前。

他們與我相處兩年,都是熟悉的人。

但若我投降,樊州雖能得救,大梁卻會失去最後一道防線,五千萬百姓将有八成慘遭屠城,背井離鄉,妻離子散……悄然死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剩下的則在夏人的鐵蹄下屈辱求生。

不是我沒看見,就代表沒發生。

更何況,若我接受高官厚祿,樊州将士們流的血,不就成了我待價而沽的籌碼了嗎?

但另一方面,夏國四位丞相,皆學貫古今,有經天緯地之才,他卻把百官之首留給我,算是難得的禮遇。

我再橫眉冷眼,未免太不識擡舉。

只好無奈笑道:“多謝大汗。然人非禽鳥,我們中原人有句話叫忠臣不事二主,烈女不嫁二夫。我江現是七尺男兒,既受國恩,當以死守節,豈能背信棄義?大汗還是另請高明吧!”

他眼底閃過一絲笑意,突然問道:“你想做忠臣還是烈女?”

“什麽?”

我沒明白這是何意,再要細看,那抹明亮的笑卻已消失不見,恍若剛才都是幻覺。他的目光望向北方遼遠的蒼穹,淡然道:“既然江相不願,朕也不強人所難,你請回吧。”

我再提議和,他卻不欲多談。

只好将盞中涼透的茶飲盡,告辭離開。

剛行出兩步,卻聽吉爾格勒雄渾有力的聲音自身後傳來:“江相,回去後你仍有機會考慮。但是記住,倘若被朕攻破城門,忠臣烈女你都做不成,只能做奴隸。”

那瞬間,我若芒刺在背,森冷寒意像五彩斑斓的毒蛇沿後領滑過脊背,不由打了個激靈,心裏卻想,這才像吉爾格勒該說的話。

屠殺戰俘,散播恐怖,以雷霆手腕震懾對手,是他最擅長的。

我緊抿唇角,微微點頭,快步走出現星樓。

臨走前再看了眼那些等待被屠殺的戰俘,悲泣聲和歡笑聲如同指甲刮騷毛玻璃發出的凄厲聲響,刺痛耳膜。

走出很遠,很遠時,仍在我耳畔回蕩。

我回到城下。

夏帝已派兩名降卒送來劉鈞的屍身。他胸前中了六箭,血紅甲衣,身體早已僵冷。

據說是死于夏國大将伊勒德之手,那名将領是出了名的暴虐,奸/淫燒殺,在中原人耳中亦是惡名昭彰。兩名投降士兵則因觸犯軍法被鞭笞懷恨在心,故而投降。

我沉默地聽着,見他面容安詳,忍不住伸手想探他鼻息,以為他還活着,還像過去那樣被我拐着彎罵了也聽不懂,傻傻地沖我笑。

但我剛彎腰,撥開發絲時,卻在他蒼白的臉頰看到了觸目驚心的大塊暗紅屍斑……我手一抖,淚水驀地浮出眼底,忙擡袖偷拭,被葉潇看到,不停問我還好嗎?

我擺手道無妨,站直身,清清喉嚨,平靜地下令處斬降卒,清點損失,火化安葬。

下葬時天空陰霾,稀稀拉拉下起小雨。

我腦子渾渾噩噩的,也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麽,直到衆人散去,才發現自己正對着那墓碑發呆,上面是我親手刻下的幾個字:抗夏英雄劉鈞之墓。

我不禁擡手,指尖顫抖地描摹他的名字,喃喃問道:“你這次為何不投降了?”

沒有人回答我。

不知怎的,我無意間想起兩年前我們在樊州城外相聚時,拔劍立誓說過的話:身為人臣,當為君分憂,誓死抵擋夏軍入侵。

言猶在耳,物是人非。

現如今樊州三面受困,戰敗在即,終究是……天意難違!

就如史書記載的那樣,樊州失守後,接下來每座城竟連三日都守不住,大梁将在兩年內迅速滅國。

這是漢族第一次真正被異族征服。

因人口銳減,戰亂流離,許多技藝文化徹底失傳,後世只能在傳說中摸索到只言片語,華夏文明遭受巨大打擊,本已出現資本主義苗頭,卻在歷史的岔路口,走向了另一條道路。

還能扭轉敗局嗎?

大雨如注,沖刷着我的身體,沿發絲不斷成股淌下,落至膝下的草木,順着枯枝成串滴落,沒入土壤中。

身後範順為我撐起傘,低聲勸道:“丞相節哀,當心着涼。”

我看到那紙傘全遮在我的頭頂,雨線傾灑,打在肩頭,将他渾身澆得濕透,強打起精神,支開葉潇,對他勾勾手指,問可有參政的消息?聽聞他在圍擊過程中箭落水,生死不明。

答曰還沒找到屍身。

沒找到就好,希望他還活着。

我又問:“我記得你也是北方漢人?可有親人在世?”

他答道:“已經沒了。末将家鄉被燒為灰燼,父母在逃難中走失,只有個相依為命小妹,被夏人奸/淫殺死。”

我沉吟片刻,道:“今日我與吉爾格勒談判,他不肯退兵,但我聽出京中形勢大好,東西路他無法攻下,才會加緊突破中路。樊州建城便是為抵禦夏軍,我将死守樊城,為後方争取時間,你呢?怕死嗎?”

他堅決道不怕。

我點點頭,命他燒光城中剩餘糧草,僅留出三天的量,封鎖民居,召令全城百姓在城中安營紮寨。

再找幾名口風緊的士兵,将我放在地窖的炸藥取出,分別藏于每棟民居中,完成後務必滅口,不可再留隐患。

最後傳信吉爾格勒:三日後,開城投降。

這個數量的炸藥,足以将樊州城夷為平地。

待囑咐完,又見葉潇正站在林邊,撐着傘蹦蹦跳跳地踩水坑,身材嬌小,眉眼乖巧,淡黃色衣擺穿梭在雨簾裏像一朵在秋風中搖擺的枯葉蝶。

我忍不住想起小外甥,思及他全是被牽連,便令範順趁下雨秋水暴漲派幾人趁夜送他逃走。

待安排過種種事宜,讓他退下,獨***香祭奠,化去黃紙。

紙灰如雪,飛揚在天地間。

我撐起紙傘,撫平衣擺,對着他輕輕說道:“這仇我必十倍,百倍讨還。義兄,你若在天有靈,便助我一臂之力!”

匹夫之怒,亦能血濺三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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