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番外:往事
許是淋了雨,剛回城我便發燒病倒。
城中藥材短缺,只喝了些驅寒的藥,躺上整日整夜,不見好轉,後來更是人事不省,連意識都沒了。
我在睡夢中昏昏沉沉,掙紮着想醒來,卻被扯着腳踝,拖向夢境更深處,今生種種走馬觀花般回放:
十五歲登進士第,出任澧州,一戰成名,先帝病逝,位極人臣,四處豎敵,統戰樊州……
這三十年。
形形色色的過客,大起大落的人生。
此戰無論結局,我都将在史冊中留下不可磨滅的一筆。
不知後人會如何看我。
一個玩弄權術的無能之輩?
一個貪圖玩樂,耽誤國事的奸相?
我都已不在乎了。奸相也好,庸相也罷,誰又能穿過浩瀚青史看到真正的我?誰又知曉,在那之前我想要的只是有人愛我罷了。
我前世生于高知家庭,母親是理科博士。她在念書時與隔壁院的文學教授相戀,意外懷孕。
她做了一個最錯誤的決定,就是生下我。
她因此失去了愛情,學業,變得負債累累,一邊工作,一邊照養我。
這些都不是秘密。每當我表現得不盡人意,她便會與我講起往事,告訴我她未完成學業都是因為我,是我的到來犧牲了她的夢想。我每每聽到都會恐疚流淚,不敢調皮,不敢撒嬌,用功讀書,害怕媽媽傷心。
小學五年級跳到初中,兩個月學完初中課程,直接進高中,因上學早,我比同班的哥哥姐姐們小四歲多。
我的人際出現了問題,在學校沒人說話,每天都很想回家。
但媽媽很忙,小時候便将我鎖在家裏,長大就讓我住校,有時周末也不讓我回家。
我不敢告訴她,怕她擔心,只好忍耐。
我真的很愛很愛她。
甚至常常覺得自己的出生是個錯誤,如果沒有我,她不會失去夢想,我又怎能再給她添麻煩?
後來有一天我回到宿舍,發現自己的被褥不知被誰灑了一灘水漬。
我當然能感覺到自己是被讨厭的,當時原本吵鬧的宿舍格外安靜,任何人都能察覺氣氛不對。
我猶豫許久,選擇息事寧人,不問,不說,裝作沒發生,以為這樣大家就會喜歡我,結果卻是類似的事偶爾再次發生。
被子濕漉漉的,夜裏很冷,我沒法睡覺,想回家又怕媽媽擔心,便躲到同樓層的廁所裏看書到困倦,有時就那樣沉沉睡去。
我會減少出現在宿舍。
沒人說話,就讀她書櫃裏的書,那些時間裏,我翻遍她所有藏書,在那狹小紙張上,構建屬于我的宇宙。
陪伴我,度過了一個個寒夜。
十四歲那年,第二逆反期來臨。
高考壓力很大,我每天睡不醒,很困,很累,她又提出讓我去她的母校,就是她與我的生父相戀的地方,全世界頂尖的學府。
我變得越來越焦躁。在學校我靜如處子,回到家我激烈争吵,開始質疑她是否真的愛我,卻絕口不提在學校沒人喜歡我。
我說:我不知道這樣活着是了為什麽?不要給我壓力,我不想和任何人比,我只想快樂地活着。
她哂笑:人活在世上,誰能随心所欲?如果我也不管不顧潇灑地活,你該怎麽辦?
我不知怎麽就哭了。
那股與生俱來負罪感再次占據上風。
她不耐煩地問我為何總是不滿?她給我錦衣玉食的生活,供我上學,也從不打罵我,做的一切都是為我,為何我還不知足?我到底想要什麽?
我只是傷心地哭,不作回答。
她也曾帶着我見過我的生父,他們單獨談了很久,她似乎還深愛這個人,并且期望他能接受我,照顧我。
我很生氣,覺得十分荒謬。
以我那時的心智無法理解這段感情,那個男人以利益維系他的婚姻,又為滿足性/欲,深情款款地和其他女人上床。
她将這段關系稱作偉大美好的愛情。
這樣的感情,我只覺得瘋狂可怕。
當然,這些話我不敢說出來,因為我透過玻璃窗戶,看到她在流淚。
我寧願這世上沒有我,也不想她傷心。
那時我就有了不好的預感,老實回到學校準備高考,不敢和她吵架,但當我結束高考收拾完行李回到家時,卻看到她靜靜躺在卧室的床上。
白色藥片撒了一地。
她吃了六十片。
送去醫院時已經太晚了。通過她留下的信,我才知道在我很小的時候她就嘗試打開煤氣帶我一起自殺,但是看到我對着她笑時卻心軟了,堅持到我長大。
這些年她留給我很多錢,我的生父也給我一筆錢,夠我衣食無憂——她早已為我安排好了未來。
我的母親當然是愛我的。
雖然她的愛總讓我很受傷。
後來,我去了她的學校,選擇她鑽研的專業,師從她的老師。在這裏,我結識了很多朋友,看過很多風景,慢慢學會處理人際關系,也漸漸明白那些不是我的錯,也勸說自己與過去做個和解,找尋屬于我的天地。
但随着她的逝去,那些疑惑不滿都變作了悔恨,最終能責怪的只有自己,始終是過不去自己那關。
始終會在午夜夢回時悲傷流淚,問自己:
如果當初沒有我,結局會不會不同?
我才二十歲,就擁有了很多人羨慕的東西,錢財,師友,前途。
但我失去了唯一的親人,孤單地活在這世上,再沒有人愛我。
這份孤獨,我用了一生都不能填滿。
……
無盡的黑暗中,我的意識逐漸蘇醒,最先複蘇的是嗅覺,鼻尖充斥着濃郁的藥香,接着是味覺,苦澀的藥汁灌入喉嚨。
有人在喂我喝藥。
苦,太苦了。
不單苦,還酸澀難忍。
我不想生病,便乖乖咽下。
冰冷的手指輕輕撫過我的面頰,昏昏沉沉間,成串的水珠打落在手背。
一滴,又一滴……
是誰在為我傷心?我焦躁不安,掙紮着想醒來,想睜開眼看看他的臉,但眼皮卻有千斤重,周圍白茫茫的,什麽也看不清。
如置夢境,越着急便越醒不過來。
正鬧騰着,我感到自己被緊緊摟在懷中,杏花清幽的香氣将我包圍,柔軟的發絲擦過我的臉,酥酥癢癢的,都讓我無比安心。
于是我蜷縮在這溫暖的懷抱中,沉沉睡去。
好像回到生命最初的原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