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流星
本來我冒犯聖上,該自插雙目,以死謝罪的。
但我一來不是什麽忠貞臣子,二來我貪生怕死,因此心底再是兵荒馬亂,面上卻裝作淡然,偷偷觀察吉爾格勒神色。
他看着很冷靜。
未有情緒失控,要剁我洩憤的征兆,心中便想,夏人熱情豪放,或許他并未當回事?就像被狗咬了,總不能咬回去吧?
如此便放了心,穿好衣服下了床,正不知如何收場,便聽門外侍女通傳宰相夫人來找。
我愣了好半天,直到面面相觑,才想起我這假夫人。
心腹見到如此場面真的很想走,我如見救星般眨眼示意,眨到眼角抽筋,生怕他沒領會,好在這小子這回很機靈,箭步上前,擰住我耳朵愀然作色,脆生生地訓斥道:“你這死鬼,昨晚為何不回家?是不是又在外面拈花惹草了?”
他看着下手挺狠,其實也很疼,我疼得龇牙咧嘴,唯唯諾諾道:“萬萬不敢,為夫這就回去,這就回去。”轉頭看向吉爾格勒,面露難色,“陛下,您看……”
這吉爾格勒是個成大事的,出了這般事,對我這奸夫的夫人仍面不改色,泰然自若地撒謊說:“夫人莫怪。昨夜丞相喝多了,朕便準他留宿,既然無事便回去吧。”
我連連稱是,逃命似的拖着心腹蹿了出去。
沒有回頭看他一眼。
跑出卧房很遠後,心腹已然憋不住了,緊張兮兮地問:“相爺,您,不會睡了他吧?這下完了,小少爺交待讓我看好你的……”
惶恐地捂住他的口,低喝道:“住口!”
提到淩墨,我更絕望了。
若讓那倆小祖宗知道我睡了吉爾格勒,非整死我不行。
不知道家裏搓衣板還夠用嗎?
我思來想去,事到如今唯有死不認賬還能有條活路,左右望望,見四下無人,面不改色,斥道:“不許胡說?我們之間根本就什麽都沒有,此事若是傳出去你就完了,聽懂了沒?”
心腹吓得快哭了,忙道:“好好好,什麽都沒有,不要殺我滅口。只是相爺,您能不能別再惹事了?給咱倆留條活路行嗎?我還想回京過年呢。”
我也正後悔,早知道就不喝酒直接砍人了,這才想起問伊勒德情況。
心腹道他右手被我砍傷,想是不能提刀打仗。
我心道算他走運。
後來吉爾格勒也沒與我追究當晚酒後犯的錯,休整幾日,便留五萬人駐留樊州大營,其餘二十萬人分作兩路,一路進攻舒城,一路與東路軍彙合,攻打賀州。
吉爾格勒安排作戰事宜時,我提出讓同為漢人的範順留作樊州守将,安撫城中百姓情緒,被拒絕,便沒再出聲。
大團行軍難免分散,先鋒騎兵在前,統帥帶主力在中部,後勤在後。
徐行兩日無恙,已至賀州領地。夏軍安營紮寨,夜半酣睡之時,忽聞前方炮聲大作,驚天動地,山石搖落,那火炮威力甚猛,滾滾沙塵中,一支黑衣軍隊從天而降,皆骁勇無比,殺敵若斫瓜切菜。
夏軍以為是天降神兵,陣腳大亂,先鋒潰不成兵。
吉爾格勒聞訊問是哪名将軍?
答是淩墨。
他立即看向我,意味深長道:“聽聞這淩将軍是丞相的親外甥?”
我聽到先鋒軍潰敗,心裏樂得嘴都快咧到耳朵了,面上卻十分惶恐,跪地拜道:“陛下有所不知,臣這外甥是出了名的主戰派,別說我是他舅舅,就是他親爹,也照打不誤。更何況您知道我們不和,他怪臣不肯幫他奪取皇位,您若把臣推出去,他定會趁機報複,殺我洩憤。”
他懷疑地盯着我,還欲開口,便有人匆匆來報道,後方有幾名作江湖打扮的漢人不知從何而來,屠殺近千後勤兵。
問對方有多少人,回答是不及五十人。
吉爾格勒沉默不語,其他武将不敢置信地問:多少人?
答道:真的不及五十人。
“……”
我差點沒憋住笑。
事态緊急,吉爾格勒沒空跟我叽叽歪歪,派人将我看住,下令救援後勤,自己則親自披甲迎戰。
我已搭上兩個至親,心知若這戰再敗,将意味着前線全部潰敗,再無回天之力,見狀着急想跟去看,卻被兩個夏兵攔住,只能焦慮地在營帳外來回踱步。
但聽前方炮聲不斷,金箭如雨,火光四起。
我心裏七上八下,提心吊膽,朝東望去,恰見有流星劃過湛藍青空,忙将雙手合十放在胸前,默默祈禱:太祖顯靈,保佑你子孫旗開得勝,保佑這仗打贏……
不多時,震天喊殺聲漸漸逼近,往來夏兵神色慌張,都已顧不得我,只顧逃竄保命,我被人迎面撞了一下,摔倒在地,擡頭正看到數不清的梁字大旗,在黑夜中,迎着風獵獵抖動。
我呆呆看着,不敢多想,只怕那滿腹希望落了空。
身邊不斷有夏兵擦過我望風而逃,有人踩到我的手指,也覺不出痛,這時心腹穿過人群找到我,出手放倒兩名看守我的侍衛,在我耳邊大聲喊道:“相爺,前方大勝,這路夏軍準備撤退了!”
我終于确信是真的勝了,顧不得形象地跳起來,緊緊抱住他,激動地舉起手,蹦跳歡笑。
“太好了!阿涉,太好了!贏了……”
說着說着卻不知怎的,在混亂奔逃的人潮中跪倒在地,将額頭貼至冰冷泥地,雙手捂住臉,泣不成聲。
“贏了,終于贏一場了……你們看到了嗎……”
此地兵荒馬亂,眼見刀槍劍戟聲已至跟前,心腹急忙拽着我朝渡口奔去,淩墨已派人在那接應。我還沉浸在狂喜中,回過神來,想到還有件要事沒辦,便将龍泉劍塞到他手中,推他出去,囑咐道:“你去渡口等我,告訴小少爺別擔心,我随後就到!”
心腹喊道:“什麽事比命還重要?相爺!”
“再遲他就跑啦!”
我将偷藏的手槍握在掌中,填裝子彈,穿過硝煙炮火,循着記憶的位置找到伊勒德營帳,他右手受傷,不妨礙逃跑,正被手下掩護撤離。
若他逃回夏國,我将再無機會報仇。于是我凝息屏神,擡手便是一槍,子彈直中那侍衛太陽xue,他悄無聲息地倒地,腦漿和血淌了滿地。
這槍一次只能打出一顆,我有三顆子彈,便毫不停頓地再次填塞子彈,槍口指向他腦袋,用夏國話流利道:“伊勒德将軍,殺了那麽多人還想回去?不如去見閻羅王吧!”
說罷不等他回答,直接扣動扳機!
也不知他命好還是我倒黴,那麽近的距離,這次仍舊不中,我只好匆匆将最後的子彈上膛,準備再射。這時他見我發不出槍,雙目充血,拔出彎刀,暴怒地撲向我。
他那般魁梧雄壯,近身肉搏我已慌了神,閉眼胡亂朝他開出最後一槍。
子彈自他左胸穿心而過,血如暗箭般從後心噴濺而出。
但他雖中槍,命不久矣,卻拼死一擊,以生死相搏之勁将那彎刀朝向我,齊齊劈下。
我身手不算敏捷,如此近的距離很難躲開,心知必死,腦中還在胡思亂想許多不相幹的事,比如原來令人聞風喪膽的夏軍鐵騎戰敗時也會哭喊求饒,也會流血,比如那頂坍塌的帳篷下有只剛出生的小奶狗嗚嗚叫着,比如天邊雨點般劃過的流星,根據輻射點位置來看好像是獵虎座?
我沒想出自己是否後悔,只是很想再看一眼……
就在這生死瞬間,忽有道身影将我撲倒在地,那刀就在距離身側不及五寸的地方落了下去,伊勒德山一般的身軀跟着重重倒下,濺起沙塵,仿佛連大地都在顫動。
我眼底映着滿天飛舞的星光,望着那人,竟不知該說什麽是好。
他簡單一掃,看到我握着的銀亮手槍已了然于胸,我便先他一步,直接将槍口抵在他眉心,冷冷道:“別動,當心走火。”
周圍手下紛紛将反曲複合弓弩對準我。
相信只要他一聲令下,我便會死于亂箭。
吉爾格勒哂笑道:“你果然與他早有聯系,這戰敗了,你以為你還能走得了嗎,江相?”
我正色道:“既然你先挑起戰争,便休怪我不客氣!我江現不過爛命一條,夏國皇帝的命可就值錢了,快放了我。”
他從容道:“丞相這麽愛賭,連命都敢賭,今日朕也與你賭上一賭。”
“什麽?”
我有種不好的預感,卻見他将手覆上我緊握火槍的手,在我耳旁低聲道:“我賭你開不出這槍。”
我咬牙切齒,陰鸷地瞪着他。
他立即反手奪下火槍,拉起我來,道:“看來我猜對了。你費盡心思為救樊州,已出動梁國全部戰力了吧?舒城一路和東路軍你卻未必能破,你随我回去,待我整合殘兵揮兵南下,這次,沒人能救梁國了。”
我急道:“我不做你的丞相。”
說話間那飄揚在虛空中的梁國戰旗已然逼近,我如看到希望,不知哪來的力氣奮力掙紮,想引起那邊注意。
他不容置疑地鉗住我的手腕,直視着我,沉聲道:“由不得你,這是你欠我的。”
這話直戳我心髒,讓我登時停止反抗。
我來到這裏,改寫歷史,救下無數人,卻也改寫了另一個人的命運,他本該是開國皇帝,是等同太祖的人物,受後世敬仰,卻因我失去了這一切。
他睥睨天下,卻以禮待我。
然忠義不能兩全。
我沒對不起任何人,唯獨對不起他。
想到這,我悲涼地大笑道:“哈哈哈……你說得對,我誰也不欠,就是欠你的。”
說着猛然擡頭,厲聲道:“好,我欠你的,我還!可我們漢人不欠你的!這八千萬人不欠你的!”
我再看一眼那熟悉的旗幟,腦中浮現過這個世界給過我的溫柔種種,只覺喉頭一甜,張口咳出大灘血跡,失去了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