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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渡江

我醒來時,發現自己正躺在床上。

環視周圍窗明幾淨,床鋪整潔,窗外北風呼嘯,蕭瑟凄涼,看布置好像是在客棧,再看吉爾格勒正抱胸靠在床頭阖目淺眠,但他仿佛天性機警,我剛動動手指便立即睜眼,眼底無比清醒。

我頭暈沉沉的,喉嚨發癢,捂住口咳了幾聲,卻在掌心看到鮮紅血跡,登時吓得臉色煞白,心沉到谷底,一開口竟忍不住哽咽道:“怎麽回事?我,我在哪?我是不是要死了?”

他答道:“我們在舒城,你不會死。”

我出神地盯着那觸目驚心的鮮血,喃喃道:“原來舒城到底淪陷了,我又英年早逝,難道真是天意?為了活得久點,我還看了好些大夫,他們只說是思慮過度,血不養心,果然是一群庸醫,騙我錢的。”

他說:“就是思慮過度。”

我全然沒聽進去,仍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幽幽嘆道:“這舒城不過五萬軍民,守将唐真年紀太輕,作戰經驗不足,我命他堅守十日,等待援兵,想不到他連十日都守不住,唉,我統戰不利,回到京師也是難逃一死……”

他沉眼看我,眉間隐隐帶着怒意,忍耐道:“夠了,染了風寒就好好靜養,不要多話。”

什麽,只是風寒?

不是什麽絕症?

不對,放心得太早了,這時代醫療條件差,風寒也會死人。于是我堅定地握住吉爾格勒的手,用平生最真誠的語氣說道:“請一定要治好我!”

“……你先前不是還求我殺了你嗎?”

“那我也不想病死呀。”

“……”

我說完猛地坐起,好奇地打量四周,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哪裏不對,驚訝地問:“為何我們會在舒城的客棧內?”

若舒城淪陷,他是皇帝,怎會睡客棧?

吉爾格勒便告訴我,那夜十萬夏軍對戰舒城守将唐真,本占優勢,誰想當時流星如雨,天降隕石,砸死、踩踏而死的夏軍有六萬多,舒城之戰大敗。東路軍被李德之抵擋,樊州則有我派人裏應外合,趁亂拿下。

因此夏國在長江以南的作戰均以失敗告終。

來的二十五萬大軍,只回去了五萬。

我聽得愣住了。

天降隕石,這挂開得也太大了吧?

吉爾格勒作戰謹慎,想是見我投降,終于松懈,大意輕敵,加上秘密訓練的火炮兵并未走漏風聲,才能出奇制勝……等等,如此說來舒城現在仍是大梁領地?我跳起來,趴在窗沿朝樓下望去,卻見街上好些梁國士兵,來回巡視,戒備比往日森嚴數倍。

我仍沒明白怎麽回事,眼尖地瞧見兩道熟悉的身影,一個身披戰甲,背影挺拔,透出股肅殺之氣,另一個紅衣翩翩,風姿俊朗,英氣逼人。

不由激動萬分,剛要喊他們,便被吉爾格勒捂住嘴拖回房中。

窗戶關死的剎那,不知是不是錯覺,我好像看到他們幾乎同時回頭,朝這邊看了過來。

我不知他們是否注意到我,緊張地捂住胸口,心髒砰砰直跳,而後才想到一個更重要的問題,瞪大眼睛看着吉爾格勒,用眼神問:“我們為何在舒城?其他軍隊呢?”

他好像能看懂我的意思,将我拽到床邊确認跑不了才松手,告訴我當時我陷入昏迷,後勤被沖散,随軍藥材丢失大半,若強行帶我渡江恐性命不保,他便令手下先行過江,将我藏在大箱子裏運進城內看大夫。

難怪我昏睡的時總夢到自己在暈船,原來是被放在行李箱裏颠簸晃蕩。

至于這病,大夫說是由于思慮過度,氣血不足,加上開城前大病一場,還未痊愈又在寒風中跪了半日,那戰結束,心情大喜大悲下,終于支撐不住,陷入昏迷。

我安靜聽他講完,自是感激,垂眸恭敬道:“大汗,現在滿城都在尋您,您是九五之尊,何必為我冒險?”

他偏過頭去,道:“梁國有你做宰相,才是我的心腹大患,那火炮軍是你令人改進的吧?你哪裏來的那麽大筆錢?”

我嘆道:“您可能想不到,這些錢是一群妓/女給我的,其實您的心腹大患從來都不是我,而是……”

我在他耳邊說出四個字:底層百姓。

接着道:“您要的天下,是百姓安居樂業的天下。都是您的子民,哪有什麽夏人,漢人,胡人之分?若不善待他們,縱您一朝得了天下,不管是百年還是千年,他們都會推翻你的王朝,切記切記。”

他看着我笑道:“好,我記住了。”忽又嘆道,“江現,你可知道,在我八歲之前,我的夢想只是打敗相鄰部落保衛阿爸和額吉。成為草原霸主,走到這步,我全沒想到。”

他的事我最了解。這草原上有諸多部落,為争奪領地,部落間常有沖突争鬥,在他八歲時他的阿爸便被其他部落殺死,額吉被擄走。他為複仇,小小年紀便上陣作戰,殺死敵對部落首領,被推舉為可汗。那些年征戰不休,其他部落害怕他們崛起,聯合起來對付他,均被消滅瓦解。

統一草原後,他便稱帝,向外擴張版圖,占領城池,劫掠掃蕩,屠城殺絕,在那種草放牧。

一步步,走到今天。

我低聲道:“我都知道,在我很小的時候就知道了。”

他疑惑道:“你小時候?會認識我?”

“那當然!我那時年紀小,還很崇拜您呢,覺得丈夫生當如此。”

“哈哈,長大後就變了嗎?”

“也不算,只是明白了人非聖賢,何來完人?千秋功過,就留與後人說吧。”

說到這便是長久的沉默。

我們分別坐在床上首尾兩端,他先開口,換了個話題道:“既然你醒了,今日便跟我出城,免得夜長夢多。”

提起這事,我愁得頭發都白了,懇切商量道:“大汗,請不要逼我了!如果我是那種叛國之人,也就能再背叛您,這樣臣子您要嗎……哎呀,不過我這人最重義氣了,看在你救我一命的份上,今日就随你回去吧!”

這話說完,架在我脖子上的刀終于收了回去,殺氣也散去了。

我悄悄松了一口氣,見到那鳳鳴刀,才發現自己衣裳也在昏迷間換過了,手槍和刀都被收走,便幽怨地瞅他,腹诽他送的東西還拿回去,面上卻不做聲,默默接過熬好的湯藥喝藥——他怕我死,他會竹籃打水一場空,我更怕我死。

喝了藥吃過東西,便又沒話說。

我偷瞄着他專注擦刀的堅毅側臉,心中疑窦叢生,不勝憂恐,忍不住挨過去,用漢語神秘兮兮地問:“大汗,您該不會喜歡男人吧?”

他動作頓住,忽地擡眸,眼裏露出一種難以啓齒的驚愕,看着我。

“你說什麽?”

我忙換作夏國話道:“沒什麽,沒什麽,誇您威武雄壯,有男子氣概!”

心中暗暗怪自己多想,他已有皇後,妃子衆多,恩愛有加,育有四名兒子,三個女兒,怎可能是斷袖?

這時他也恢複冷靜,同樣用漢語答道:“我不喜歡男人。”頓了頓,又道,“所以,待會出城,你便與我扮作砍柴的夫婦,莫被人看出了破綻,渡江後會有人接應。”

這一波接一波的。我還沒從前半句回過神來,就被後半句吓到,緊張道:“敢問,臣要扮的可是樵夫?”

他打量着我,含蓄道:“江相剛才也說了,與朕相比,你畢竟生得……咳,你且扮成樵夫娘子吧。”

我早該猜到,事情總會變成這樣!

我疑心他故意耍我,觀他神色卻又不像,只好罵罵咧咧地接過遞來的衣裳,是件天青色交領窄袖衣,長及膝蓋,瘦瘦窄窄,如弱柳扶風,布料則是麻布。

不愧是吉爾格勒,連我國農婦的裝扮都了如指掌,真令人汗顏,再看我們皇帝……不提也罷。

就是衣服太窄,再胖點便穿不下了,我扯了扯裙擺,頗為不忿,故意嗲聲嗲氣地逗他。

“官人,你看妾身美嗎?”

他怔了怔,迅速将視線挪開,态度陡然冷淡,好像生氣了,兀自換上褐色短布衫,将彎刀藏在柴木中,熟練地捆成團,負于肩上,催促道:“快走。”

我莫名其妙。

我被逼女裝都沒說什麽,他還不高興了?

也就我膽小不敢吭聲,換作小外甥那樣的,早打爆他的頭了。

接着準備出城。聽他說淩墨派人将其他城池渡口封鎖,我想淩墨應當已猜到我和吉爾格勒藏身舒城,因此進出城檢察格外嚴格,出城百姓排起了長隊。

排隊時我習慣地觀察四周是否有所需情報,最先看的便是城牆貼的告示,細讀其中內容,又是一愣,呆呆地拽着吉爾格勒的衣袖,道:“官人,好消息,不用擔心你被通緝了。”

他循着我的目光看去,眸色微沉,手攥成拳,什麽都未說。

原來那是昭告夏帝戰死的告示。

這招還真毒,若這消息傳回國都,他那幾位兄弟必将為奪皇位打得你死我活,即便他回去,也夠夏國亂上一陣了。

如此趕盡殺絕的事顯然是淩墨幹的。

不愧是我外甥!

我想起在客棧時若有若無的視線,隐隐有所期待,扭頭卻見吉爾格勒面色不愉,便沒敢作聲,怕被打死。

順利出城後已暮色沉沉,月出東方,第一件事便是躲進樹叢裏換衣服。

我站在外面望風,聽着身後窸窣聲,想了半天終于想明白,人家剛打了敗仗,還要聽我叽叽歪歪,自然會心情不好,便背對草叢,高聲喊道:“大汗,我剛掐指一算,算到您那幾位兄弟都沒當皇帝的命,大可不必擔憂。”

話音剛落,卻見腳下草木撥開。他已換回夏人打扮,着長袍,紮腰帶,腰別鳳鳴刀,腳穿及膝的牛皮靴,顯得越發潇灑矯健,對我笑笑,道:“我知道你會算命,這也能算出來嗎?”

我嘿嘿一笑,得意道:“那當然,我還能算出夏國氣數未絕,你的子孫在共産光輝下過得很好,放心便是!”

“什麽是共産?”

“簡單來說就是天下大同。”

朔風呼嘯,滴水成冰,天上繁星斑斓,照在林間。他看着我,燦若星辰的眼裏閃着異樣的光,半晌忽得低頭笑起來,道:“江現啊,你可知我第一次見到你時在想什麽?”

我當然知道,他是我死後少數肯定我功績的人了,但我故意裝糊塗,笑道:“當時我只是個節制,大汗已是北方霸主,想必沒将我放在眼裏吧?”

他直笑道:“賀州我打了兩個月,你和李德之是首批趕來支援的。當時我執鞭指向那一夜築起的木栅,問那是何人,能擋我十萬大軍?聽到你的名字後,我便在想,若你是我的臣子該多好。”

我雖感激,卻着實擔不起這份厚愛,不好意思摸摸頭,幹笑道:“哈哈,多謝大汗賞識,對了,您不是說城外有你的人接應嗎?人呢?”

他似有所感,忽得斂了笑容,看向樹林深處。

卻見慘白月色下,卻有十餘具屍體伏在地上,鮮血四濺,均是夏人裝扮,他快步上前,俯身檢查,發現是剛死不久。

正這時!卻聽風聲呼嘯。

他向來機警,退後半步,但聽锵然聲響,剛才所站泥地竟倒插進一把長劍,劍身大半沒入地面,寒光四射,殺氣騰騰。

吉爾格勒倒沒什麽事,我卻吓得腿都軟了。

這氣勢,不用看都知道是誰來了。

我現在換衣服是不是已經來不及了?正着急,便有人鉗住我的手腕,向後用力一拉,我便遽然跌進一個溫暖懷中,頭頂傳來熟悉的聲音。

“小舅舅,我們來救你啦!”

我指着吉爾格勒,結結巴巴地解釋道:“我,他,他……”

再看淩墨那身黑衣籠在黑暗裏,若非今夜星光太過明亮,幾乎看不清輪廓。他只看我一眼,狹長的鳳眸中殺機橫溢,緩緩拔劍,面無表情道。

“他已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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