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瞾德十七年宣國王都湘城薛府-
轉眼間冬日已去,湘城的雪早已化盡,人還未感到春日暖意,迎春花卻已在嫩綠的新葉中,星星點點地開起來,昭示着初春的到來。
此處城中數一數二的大宅,那是皇帝即位之初,賞給薛長峰的,為的是念他與其父在王室之争中的鼎力相助。爾後的年月裏,薛長峰每每打了勝仗,宅子裏便添上幾件稀罕物件,或是番邦外族朝貢之物,或是皇帝心愛的玩意兒。宅子本只是大,一年年積攢下來,裏裏外外的擺設,都盡顯華貴。
卻獨獨少了人氣兒。
薛長峰四季征戰在外,薛子欽便跟着。他一生未娶,這處宅子便成了落腳客棧似的,只有在被召回朝時,才會駐留一兩日。
薛長峰被召回朝,已經近十日了,他身上的甲胄一直未卸下,好似是多年征戰的生涯,讓他早忘了尋常粗布麻衣,或錦衣華服,穿在身上是什麽滋味。
宅子裏的下人倒是惶恐。
大将軍鮮少回來,少将軍也是,宅子裏一直是管家管着,還有幾個下人,每日打掃,以便二為将軍回來之時,也住得舒心。現在大将軍回來了,成日就在院子裏看看新開的花,下人少與他接觸,便是眼神都不敢在大将軍身上落久了,怕一不小心就遭了罪。除此之外,大将軍每日都會出去一會兒,常是月牙初上時,也不叫人跟着,像是出去遛個彎,便就回來。
管家姓張,年輕時候也是薛長峰麾下一員悍将,後來受了重傷,痊愈之後還是落下病根,體力活都做不了,薛長峰便讓他回了湘城,給自己管着這個宅子,也算得上是頤養天年。
“大将軍,皇上……派人來傳召了。”張管家從門外急匆匆進來,薛長峰往門口看了一眼,果不其然看見有個太監進來。
太監規規矩矩地行了禮,宣召,将手裏的诏書交于薛長峰,便走了。
“大将軍,換身衣服吧。”張管家說道。薛長峰心思終于從新開的花朵上收了回來,看了看手裏的诏書,冷冷地說了句:“不必了,備馬。”
“大将軍不如乘攆轎過去?”
“備馬。”薛長峰又說了一遍,語氣不容拒絕,張管家點點頭,立刻去準備。
薛長峰雖說是薛子欽之父,但實為養父。這倒不是什麽秘密,衆人皆知。單從薛長峰一生未娶,就可知薛子欽并非親生。他父子二人性格相差甚遠,薛子欽的暴躁,使壞,都是明面上的,正如他的善意與不拘小節,也是明面上的。薛長峰就截然不同,多年征戰,多年立于朝堂,他早已喜怒不形于色,只有類似于張管家這種,跟随他多年之人才會知道,薛長峰的易怒,可比薛子欽更加厲害。
他馭馬走在湘城的街道上,不緊不慢,像是欣賞着周邊的景色。他身邊只有兩個随行的親衛,跟着走在馬後。
從薛府到皇家居所,宣陽宮,是一條筆直的康莊大道。幾百年前,宣國定都在湘城時,就将湘城修得四四方方,宣陽宮便在正中央。薛長峰在馬上,眼神四處掃着,這湘城已經好久沒來,可仿佛沒什麽變化。
走着走着,便又見着湘城最有名的窯館,煙羅閣。他不自覺地一扯缰繩,馬兒聽話地停住,薛長峰就在距煙羅閣幾步之遙處,看着煙羅閣。
那漂亮的樓宇,青天白日裏,姑娘站在二樓牌匾下的望臺,調笑着撥弄手裏的絲巾,不留餘力地招攬客人。
他望着,有些恍惚。
不過幾息時間,薛長峰又馭馬前行,朝着宣陽宮前行。
議政堂前,薛長峰只身走上長長的臺階,走到殿前,那朱紅的門緊閉着,兩個公公見着薛長峰立刻上前行禮,其中一人轉身去通報,另一人則躬着腰,堆着滿臉谄媚的笑,對薛子欽說:“還請大将軍卸下兵刃。”
薛長峰連看都懶得看那小太監,目不斜視,面對着正門,冷冷地說道:“自前朝,本将軍便沒有卸過兵刃,勞煩公公弄弄清楚,可別胡亂開了我這兒的先例。”
他倒也沒有口出惡言,可那氣勢威壓,吓得那小太監不敢再說話。通報去的太監正巧出來,看年歲也知道在宮裏待得長些,正巧聽見薛長峰一番話,出來便沖着小太監斥責道:“薛大将軍自先皇在就從未有過這規矩,你這都胡說些什麽,惹得薛将軍生氣。”他說完,又立刻笑臉相迎,看着薛長峰,畢恭畢敬地說道:“薛大将軍莫見怪,皇上請您進去議事。”
薛長峰沒再計較,大步流星踏進殿內。
“臣,薛長峰,參見聖上。”
殿宇裏早站着不少人,皇帝坐在高位上,薛長峰身穿甲胄,自是不必行大禮,只是單膝跪下。見着此情景,皇帝面上有些挂不住,皺着眉。召回薛長峰已經八九日,按理說,定是換甲胄成朝服,再來觐見,而現在薛長峰仍舊穿着盔甲,說他不是故意的,只怕是誰也不會信。
心裏不悅,面上也不好發難。皇帝大手一擡,說:“薛将軍請起。”
“謝皇上。”
薛長峰起身,便見着兩旁站着的人。人不多,但也不少。左相商戌和右相原雉都站在右邊,而那左邊,站着的就是薛長峰的死對頭,魏淵廷。
見着薛長峰如此做派,魏淵廷不顯山不露水地微微一笑:“薛大将軍好久不見,別來無恙。”
“勞魏兄記挂。”
魏淵廷雖然年近五十,但長的年輕,看上去不過三十出頭,薛長峰一貫看不得他那副老奸巨猾的樣子,尤其是笑容,那笑裏不知道藏了多少刀。
薛長峰來之前,皇帝便已經和三位朝臣商議許久,此刻薛長峰來,他怕是也不想再多言,便朝商戌擺擺手:“如今的情勢,左相給薛将軍解釋解釋吧。”
商戌聞言,拱手作揖,然後又轉身對薛長峰說道:“令郎在函州施計巧占函州城,不知薛将軍知不知用的何計策?”
薛長峰搖搖頭:“犬子作戰,我從不過問,只看結果。”
魏淵廷那不懷好意的笑容又冒出來了,搶在商戌前面,給薛長峰解惑:“他率人悄悄進城,放火殺人,想巧立名目,好公然進城,反倒被人偷襲後方這事兒,薛将軍也不知?”
商戌眼見着這氣氛不妙,連忙繼續說:“令郎此計甚好,不過怕是遭人算計,才會失手被偷襲,好在勝了,現駐軍函州城內,但……”
商戌一貫是主和派,這堂前幾人的紛争,他一清二楚,作為兩朝元老,他是不願意見到朝臣有私怨而誤國害民的,可有人的地方,就免不了紛争,這讓商戌苦惱不已。
薛子欽在函州城內駐軍的事情,薛長峰是知情的。薛子欽曾遣人回來彙報,也是他同意薛子欽“不問手段,只問結果”,但詳情他并未過問,此刻才知薛子欽竟不是大獲全勝,而是一番苦戰。
魏淵廷又接過話茬:“但蕪渠和穗國聯手,趁薛子欽占領函州城之際,已經攻入了秦關,薛大将軍不會絲毫不知吧?”他那口吻分明是在問責。
這件事明面上是薛子欽搶占先機,打下函州,可現在情況已經很明朗了,實際上薛子欽完完全全遭人算計了,函州被占下也是敵人意料之中,為的就是趁此機會,将薛子欽侵略之名已坐實,好聯合邊關部族來一出反侵略之戰。
薛長峰跟魏淵廷的争鬥早已根深蒂固,他一耳朵便知魏淵廷問責之意,不但不回答,還反問道:“據我所知,秦州應該是魏兄管轄之地吧,怎麽連小小蕪渠都擋不住?”
宣國三名大将,在場便是其中之二,薛長峰管轄北方邊城,而魏淵廷則負責商渝兩州。
眼見兩人就要起争執,皇帝不言不語,倒是商戌急了:“二位将軍,現下可不是問責的時候!”
一旁的右相原雉看了薛長峰一眼,不慌不忙開了口:“左相言之有理,此刻無論是誰人過失導致眼前局面,還得先把秦關之事解決了。”
原雉在這群中人中,年紀尚輕,但做事雷厲風行,很得聖心。他又接着說:“有魏将軍坐鎮,秦關自是不可能被占下,可壞就壞在,我們無防備啊,魏将軍還在渝州安排事宜,秦關突然被襲,措手不及,也是情理之中。”
薛長峰有些遭不住這兩文人你一句我一句了,索性把話挑明了說:“那便是只能把秦川再打回來了,這等小事,我以為犯不上在這裏争論。”
魏淵廷冷笑一聲,倒是側對着皇帝,皇帝可不知他什麽表情,只聽見他說:“那薛将軍以為如何?”
“事情是犬子思慮不周,那便讓我北方軍去解決,可好?”最後一問,薛長峰是躬身作揖對着皇帝說的。
眼下魏淵廷就是想把罪責都推在他身上,他若再去強調誰對誰錯,那便是推卸責任,怕是在皇帝眼裏落不得好。
此言一出,皇帝臉上神情放松了不少,連忙示意他起身:“那便是最好不過了。”
魏淵廷立刻跟腔:“那我商州軍便會死守防線,等待薛将軍支援。”
沒過多久,事情再也商量不出什麽更好的對策,衆人便離了議政堂。魏淵廷跟薛長峰一前一後的走出去,緊随其後的是商戌和原雉。
魏淵廷笑道:“薛大将軍真是有個好兒子啊。”
“謬贊了。”
“薛大将軍此番回都,可又在煙羅閣駐足?”
薛長峰聞言,臉色不悅,并不作答。
魏淵廷見自己一語中的,心情大好,竟大笑起來:“若是我宣國軍人知道定北大将軍還是如此癡情種,那可真是……”
“魏兄,說癡情,咱們可不是半斤八兩麽?”
魏淵廷表情即刻就冷了下來,薛長峰還嫌不夠,又問了句:“話說回來,魏兄的長子最近長進了沒?堂堂魏大将軍的兒子,要是不會帶兵打仗,那可真是……”一模一樣的句式,薛長峰又将魏淵廷怼了回去。
魏淵廷臉色鐵青拂袖而去。
薛長峰在朝宮門外走,魏淵廷和商戌都已離開,見四下無人,原雉快步走到薛長峰身旁,小聲道:“大将軍,此事有鬼。”
“我估計也是,只是沒想到,為了拉我下去,魏淵廷能拿國家大事下手。”
“皇上身體一日不如一日,誰不着急。”原雉說着,又四處看了看,怕有人聽牆根,樣子極為謹慎,“子欽這回虧是吃定了,大将軍還是想想自保為好,畢竟宮裏那位跟大将軍可是榮辱與共。”
“我知道。”薛長峰說着,望了望天色,又思忖了片刻,才說道,“魏淵廷有那不成器的兒子,注定他鬥不過我。”
“我派人悄悄打探過,大皇子跟魏淵廷走得近,這事吧,說是他下的手,也不一定,說不定真是蕪渠借題發揮,不過……”
“不過?”
“不過魏淵廷的本事,你我都知道,蕪渠和穗國能入了秦關,他怕是也睜只眼閉只眼給了機會。北方軍過來尚需時日,若是此間損失慘重,這筆賬恐要算在将軍頭上。”
“魏淵廷是使了什麽辦法,讓皇上信了他打不過?”
“大将軍,這點你可不如他,誰都想建功立業,但适當的示弱,只怕在皇上面前更讨好。”原雉說着,深深的看了薛長峰一眼。
這意思很明白,也無需再多言。
薛長峰點點頭:“虧已經吃了,補上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