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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在函州城占下半月多,依然是沒有一點風聲傳來,朝廷意味不明,薛子欽急躁得夠嗆。尤其是老頭子也沒發話,他是真不知此番是個什麽意思。

薛家軍的斥候,在放在函州城跟晏函谷來回打探消息,看四處有沒有什麽動作,可是都沒能打探到什麽有用的,直到老頭子的人從湘城快馬加鞭跑到函州城,薛子欽才知道是個什麽情況。

正是晨起時分,薛子欽剛出了大帳,便瞅見闵秋急急忙忙跑過來:“将軍!大将軍差人來信了!”

“信呢?”

“沒信!”闵秋喘着氣回答道,弄得薛子欽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到底有沒有信?”

闵秋費勁兒地咽了口口水,潤潤嗓子,好半天才說出來:“是口信!人剛到,累倒下了,正讓鐘倚照顧着!”

薛子欽一甩披風便大步流星的前去查看。

前來報信的士兵大口喘着氣,鐘倚蹲在一旁,約莫是已經做過某些處理,那人眼見着薛子欽過來,眼神就在薛子欽身上沒有離開過。此刻他是想說話,可奈何忙着喘氣,壓根說不出話來。

薛子欽走過來便問鐘倚:“怎麽樣?”

“操勞過度,馬都快跑死了。”鐘倚說道,“讓他緩緩,喝點糖水,就會好的。”

薛子欽煩躁地吼:“老子上哪兒給他弄糖水!”

鐘倚倒是見慣了他這火爆脾氣。尤其是現在,眼見這士兵累成這樣,也可知道軍情緊急,怪不得薛子欽暴躁。

鐘倚慢慢說:“将軍莫急,我有,早讓他喝下了,只等他緩過來便可以了。”

“哦。”薛子欽說着,就站在一旁等起來。

那士兵也跟薛子欽一般焦急,掙紮着想起來說話,鐘倚見狀,按住他肩膀柔聲說:“小兄弟,不要急,你先緩緩,再說無妨。”

聞言,士兵緩緩地點頭,自己也很努力地平緩呼吸。

沒過多久,便好了起來,即刻伏倒在地,向薛子欽彙報:“将軍,大事不好!穗國和蕪渠借将軍施計強占函州城為名目,前幾日便攻入了秦關!皇上向大将軍問責了!”

“他娘的!”薛子欽聽見此話,勃然大怒,轉臉看着闵秋大吼道,“闵秋你是幹什麽吃的?斥候都他娘的是廢物嗎?這麽大的事情渾然不知,老子養你們這群廢物幹什麽用?”

闵秋被這怒氣沖天的訓斥吼得瞬間單膝跪地:“末将無能!秦關是魏将軍守地,斥候一直在打探周邊消息,怕穗國突然發難,沒有料到竟會攻打秦關,還打進去了……是末将失職,末将願領罰!”

闵秋說得铿锵有力,這也提醒了薛子欽,秦關本就與他薛家無關,這其中定是有詐。魏淵廷沒守住城,反倒問責老頭子,罪名直指他薛子欽胡亂行事,是誰在背後使壞不好說,但肯定少不了那魏淵廷的份兒,既然是他,那便是針對老頭子,也就是針對他。

難怪函州城被占,穗國全然不急,駐軍多日也沒見他們所行動,原來是搞這一出。這樣想來,薛子欽才察覺,從一開始,他就被人算計了,偏偏他還可勁兒往套裏鑽,甚至在這裏好酒好肉享樂着,沒想到對方早已有所行動。

薛子欽臉色陰郁得吓人:“魏淵廷那老狗,又來搞事。”

說完這句,他又看向前來報信的士兵,問道:“大将軍現在是何意?”

“大将軍已請命,率北方軍親自上陣,讓将軍按兵不動,切莫沖動。”

“就這樣?”薛子欽不敢相信地又确定一遍。老頭子這不是打碎了牙往肚裏咽麽?怎麽想薛子欽也想不明白老頭子怎麽會在這件事上,處理得如此軟弱,明明是叫人算計了,竟就這麽硬接下了。

“是!”

“行了,鐘倚,你帶他下去休息。”薛子欽說道,鐘倚點點頭,連忙叫喚旁邊的人幫忙将士兵擡到別處帳子裏休息,轉臉薛子欽又沖闵秋喊,“你還跪着幹什麽?”

“是……是。”闵秋才從地上起來。

薛子欽此刻的神情,是之前從未有過的可怕。周圍幾個老兵都不敢正眼看這位将軍,要知道,就算敵軍偷襲,苦戰不休,薛子欽也沒有這般惱怒過。

他冷冷地勾起嘴角,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想搞我,可沒那麽簡單。”

軍營裏來來往往那麽多人,這消息用不着薛子欽去宣布,飛快地就人盡皆知了。賈大聞言,臉色難看得要命,連帶着賈二也哭喪着臉。他兩就是秦關人,這會子秦關被敵人入侵,怎麽着也不可能無動于衷。

魏麟傷好了大半,活動已經不成問題,早已經加入輪流值守之中。這兩日他和江也都值夜勤,正呼呼大睡着,賈大聽聞消息,本是不忍吵醒他們,可心擔憂得厲害,末了還是推了推魏麟,喊了聲:“魏大哥。”

魏麟一貫睡覺輕,說起來江也睡覺也輕,但還是不如魏麟這般,有個風吹草動立刻就醒,像是時時刻刻都處于防備之中。

“嗯?”他迷迷糊糊睜眼,就看見賈大一臉煩悶地正看着他,張嘴便軟綿綿地問:“怎麽了?”

“魏大哥,秦關,秦關被占了!”賈大神色凝重,全然不似之前那個傻傻的大個子。魏麟還有些發怔,在腦子裏來來回回回味這句話的意思,他恍惚想起來賈大賈二都是秦關人,然後便徹底醒過神來,立刻從榻上爬起來坐着。

這一動,倒是不小心弄到了江也,江也哼唧了一句,翻了個聲,繼續睡。

魏麟看了他一眼,然後便動作飛快地穿鞋:“出去說。”

“嗯!”賈大重重地點頭,然後便帶着賈二率先走出營帳,魏麟穿好鞋,随後跟出去。

“怎麽回事兒?”魏麟撩開門簾,迫不及待地問道。

賈大只能照實把軍中傳的消息告訴魏麟。魏麟低着頭,聽着他說,思索了好一會兒,又問:“我知道你擔心,你現在打算?”

“我當然是想,回去打他娘的蕪渠人!”賈大很生氣,賈二也跟着,沒了一貫傻乎乎的德性,很認真地跟着點頭。

魏麟聞言,擡頭看着他,很認真的說道:“我知道你現在着急,但我們現在在薛将軍麾下,如果薛将軍要駐守函州,我們肯定不能擅自行動。”

賈大的眼神驟然變了。

他一直覺得魏麟,聰明,有主意,還很厲害。起初是迫于他的威懾力,後來相處中,他是真心服這個大哥,此時家鄉被攻打,他的第一反應也是找魏麟商量。說是商量,但他更想聽見的是魏麟說“那我們趕緊偷跑去秦關幫忙”這類的話。

他有些失落,眼神閃爍,然後低下了頭。

魏麟又說:“賈大,我理解你,但是我不可能不考慮我們現在的身份,當兵,首要就是服從軍令……”

“可是薛大将軍下令了,就讓将軍駐守。”他聲音低沉,已從焦慮轉變為難受。魏麟看着有些不忍,将手搭在他肩上,認真分析道;“你先別擔憂,如果是這個情況,我估計薛将軍也忍不了,你想啊,薛将軍擅自行動,明裏暗裏已經吃了虧,看不慣他的人肯定要借機發揮,此刻要是真按兵不動,那就是認慫,你覺得咱将軍會認慫嗎?”

魏麟的話,讓賈大心裏燃起了一絲希望,他擡頭看着魏麟真誠的眼神,也知道魏麟說的都是真的,也許其中有安慰的成分在,但肯定也有很多是真的。

“不如,先等薛将軍考慮好了,若是帶人前去,那你就跟着去,”魏麟說道,“但若是按兵不動,那我跟你們偷偷去。”

“魏大哥……”賈大想說感激的話,又覺得說出來反而顯得他們之間生疏。

他的想法魏麟了然于心,又說道:“都是兄弟,你叫我大哥,總不能白叫吧,但我只有一個要求。”

“你說!”

“不能讓江也跟着去。”

賈大不明所以,但還是點了點頭。

賈大賈二也許是腦子不那麽好使,可魏麟很清楚,這件事,只要行動,就是死局。倘若是在秦關跟着,僥幸留下條命,薛子欽也不可能放過他們三個違背軍令的人。所以無論去了秦關,情況如何,悄悄踏出了這個軍營,便是死。

這天直到黃昏時分,夜色初上,薛子欽也沒有任何行動。甚至他一直呆在将軍帳中,不知道是在籌劃,還是煩惱。

江也睡到傍晚醒來,吃過東西,跟着魏麟便去執勤了。

魏麟心事重重的,江也也沒問。他覺得自己還算了解魏麟這個人,魏麟若是想說,肯定會說的,若是不想說,問了也沒用,他總會扯東扯西地糊弄過去。兩人穿着盔甲走到城樓上,魏麟傷口縫合的線早已經拆了,那可真是驚天地泣鬼神的慘烈。魏麟傷口縫合時,正忙着跟他演戲,那時候也是重傷無力,疼得麻木了,因而叫不出幾聲。後來拆線的時候,魏麟就抓着江也的手,慘叫不休,把江也的手都抓腫了。為這事,他還被江也嘲笑了很久。

魏麟笑着跟輪班的人打了招呼,讓他們去休息,換成他江也兩人站着。

從城樓往下面看,能看到營地的火光,還能看到城裏深處,一戶戶人家的光亮,那感覺真是很奇妙,仿佛透過這些光,能看見太平盛世,看見別人平凡而努力地生活着。

“你今天話很少啊。”江也突然問道。

“有嗎?”魏麟裝傻,“天了,沒想到你喜歡話多的,平時裝正經裝得真不賴啊,小哥哥。”說着他亂扭着腰,用手肘戳了戳江也的腹部。江也急急忙忙躲開:“哎,男女授受不親,麻煩您跟我保持安全距離。”

“小哥哥怕是不清醒哦,人家可是男的!”

“你給我向全天下的男人道歉!”江也義正言辭地說道,“沒有你這樣騷男人好吧。”

“那可說不好,”話音剛落,魏麟突然又臉色一垮,有些煩躁地說,“算了,不玩了。”

“果然有事兒。”

“嗯。”魏麟不再隐瞞,索性直說,“秦關被襲了,情況危急得很。”

“那關你什麽事兒?”江也也是有一說一,雖說他知道魏麟是商州人,可是也在商州北面,這南面邊界的秦關,跟魏麟沾不上一點邊。

魏麟嘆了口氣:“賈大賈二是秦關人啊,這不,早晨開始急得不行。”

“你早晨沒睡?”

“被叫醒了。”

初春的夜裏有些涼,兩人正說這話,一陣夜風吹過,涼得江也縮了縮脖子。

安靜了一會兒,江也才說話:“不管怎麽說,你肯定不能打,你傷還沒好。”

魏麟早就料到了江也會這麽說,但此刻還是哭喪着臉:“可我答應他們了。”

“答應什麽了?”

“答應……若是薛将軍不去,我便和他們偷偷去。”

江也聽見這話,氣就上來了,認認真真看着魏麟說道:“魏麟,你若不想活,現在跳下去,我也眼前好清靜,若是想活,別搞這些事來煩我。”

月亮不知道什麽時候就爬到半空,月光冷冷清清灑在城樓上。魏麟看着江也認真的臉龐,一時間不知道回答什麽好。

他支支吾吾了半晌,江也便一直看着他的臉,終于魏麟硬生生擠出來一句:“你長得還是好看。”

“你別以為扯些無關緊要的話,就可以蒙混過關。”江也表情前所未有的嚴肅,雖然他平時就不愛笑,總是一副冷漠的樣子,但此刻确确實實是嚴肅至極:“魏麟,你救了我一命,替我挨了一刀,所以我不會讓你幹這種傻缺事兒。”

“不,你也救過我,我們扯平了。”魏麟說道。

這話算是徹底激怒了江也,江也看他表情認真,深吸一口氣,忍着暴怒,說道:“好,這是你說的,我們扯平了,從此你的死活,跟我沒關系。”

說完江也便轉身走了。

寬廣的城樓之上,兩人靜默無語,偶有夜風拂過的聲響。

他們各站一邊,相隔不過十步之遙,卻好像天各一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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