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瞾德十七年函州城十天前-
魏麟一直也沒想明白為什麽江也那麽生氣。有些話到了嘴邊就是出不來,像是吃下去的肉他也不願意吐出來一樣。他不願意江也跟着去支援秦關,僅僅是不希望江也出事而已。就算薛子欽當時帶着他一起去,以他舊傷未愈的身體狀況,他沒有十足的把握可以保護好江也。
江也走了之後,他時時刻刻處在擔憂之中,前線的事情他無法獲知,好幾次夢見江也鮮血淋淋地站在他面前,然後倒下去再沒醒來。
薛子欽帶人走了之後,除了剩餘的五百精兵,其他的人都在營地裏不得出去。闵秋時常就在營地裏溜達——說實在的,完全沒事兒做。傷兵養傷,後勤照顧生活,反倒是他一個副将,每日除了看着他們不讓出去之後,再沒了別的事情做。
平日裏打仗啊,訓練啊,這些事情搞習慣了,現在讓闵秋閑着,他只覺得渾身難受,完全享受不到薛子欽走後,“軍營我最大”的樂趣。
偏偏這件事還是保密狀态,跟小兵們統一口徑是薛将軍受傷了,在營帳裏休息,任何人不得打擾,郭林充被派去城裏弄藥材來給将軍治傷去了。
這天深夜裏,魏麟正坐在軍營的空地裏聽鐘倚吹牛,羅晏生乖乖地坐在一旁,用樹枝挑着火堆裏的柴火,也不知道有沒有在聽他們說話。
将軍不在,鐘倚喝酒的時候更加膽大,時常是把酒壺拿在手上,說着說着就喝兩口。
魏麟撐着頭,也拿着樹枝在地上亂畫。他正坐在一塊石頭上,石頭上不少凸起,硌得他屁股疼,可他寧願在外頭烤火閑聊,也不想一個人呆着胡思亂想。
鐘倚看着他的樣子,随口問了句:“怎麽?心上人不在,這麽無精打采?”魏麟一時間還沒反應過來,擡頭看着鐘倚張了嘴:“啊?”
“我說那個小朋友,姓江的那個。”鐘倚說着,突然湊近了魏麟,小聲說:“他不是和小薛去了嘛。”
薛子欽出去的事情,只有闵秋跟鐘倚知道,若不是那日魏麟跟着在大帳裏,可能魏麟都不知道。
魏麟這才明白鐘倚說的是誰,他點點頭,有些哀怨地嘆了口氣:“唉……”想了想,反而抓錯了重點,問道:“你怎麽管将軍叫小薛啊……”
鐘倚笑而不答,羅晏生擡眼看了下魏麟,那眼神仿佛是覺得他大驚小怪。魏麟卻還要問:“不是,你當他面敢這麽叫麽?”
“叫啊,幹嘛不叫。”鐘倚邊說邊拿起酒壺,豪氣地喝了一大口,又接着說:“平時喊将軍,那是當着你們這群小兵的面,給他點面子。”
正當兩人聊得起勁兒的時候,闵秋從旁邊經過。他先是點點頭,向鐘倚問好,爾後又準備離開。魏麟卻一把抓住了他衣服下擺:“坐下來聊聊呗,闵副将。”
這要換做平時,闵秋絕對不會在外面閑聊的,尤其是還跟魏麟這個惹禍精。但此一時非彼一時啊,薛子欽不在,軍營裏沒事,能閑聊,那也是打法時間的好方法。這麽想着,闵秋點點頭,也沒拿腔作勢,順勢就在魏麟旁邊坐下來了:“聊什麽呢你們?”
魏麟賊兮兮地回答:“聊小薛呢。”
闵秋不解:“小薛?”
“對呀小薛。”魏麟仿佛把這個鐘倚口中的稱呼當成了自己專用的,神色也很嚴肅,看起來好像他是薛子欽的長輩。
闵秋有些不敢相信,試探性地問了句:“你說薛将軍?”
“對啊,将軍不是出……唔!”魏麟順口就答道,聲音還不小,吓得闵秋趕緊捂住了他的嘴:“瞎說什麽呢?保密!”闵秋壓低了嗓子說道,魏麟一通掙紮,然後搗蒜似的點頭,闵秋才放開他。
“呸……闵副将你一手的灰,我都吃進去啦!”魏麟埋怨道。這話說得闵秋玩心大動,笑眯眯地補上一句:“我剛去挖坑埋垃圾了,沒洗手。”
“唔嘔……”魏麟作勢要吐。
鐘倚看着他那樣子,也不知是喝了酒,還是只單純因為魏麟的滑稽樣,哈哈大笑起來。
闵秋倒是不忘正事地提醒了一句魏麟:“這事兒保密啊,你可別亂說話。”
“為什麽要保密啊,多大點事兒。”魏麟說道,“去支援,又不是去嫖娼。”
闵秋被他這大大咧咧的樣子,氣得想打人,直接上手敲了魏麟腦門兒一下:“你這倒黴孩子咋這麽不懂事兒呢?”
鐘倚還在笑,也算是耐着性子給魏麟解釋道:“保密那就是不想讓人知道呗。”
“戰場老中醫,你這話說了等于白說。”魏麟翻了個白眼。
闵秋無奈道:“總之是保密,你……沒跟別人說吧?”他小心翼翼地看着魏麟,想得到一個好的回答。怎料魏麟撓撓頭發,認真地思考起來:“嗯……”
“不會是有吧?”闵秋的臉瞬間垮了下來。
只見魏麟想了半晌,笑着打起哈哈來:“嗨,沒事兒,就跟我一個兄弟說了,沒跟別人說,你放心,明天我跟他說聲要保密。”
魏麟此話一出,闵秋只覺得背後一股涼意。他立刻起身,打算去知會各個巡邏隊和守衛,更加要嚴加防備。
闵秋這一起身,才發覺旁邊多了個人。
“闵副将,跟這閑聊呢?”那人說聲說道。魏麟和鐘倚聽見聲音,轉頭看來人是誰。魏麟一轉頭就笑了:“曹仲啊,還沒睡呢?”
曹仲笑眯眯地回答魏麟:“你們這不也沒睡嘛。”
魏麟又看着闵秋,伸手招呼他:“別慌啊,這我哥們兒,我就是跟他說,你放心,絕對保密,是不是曹仲?”
曹仲笑了笑,沒回答。
說時遲,那時快,營地裏本來安安靜靜的,除了巡邏執勤的人,都無人走動,突然之間,腳步聲從四面八方傳過來。
不消一息的功夫,腳本聲的主人們便露了面——全是身着盔甲的穗國士兵。
闵秋的手已經放在腰間的刀柄上,魏麟傷還未愈,呆坐在原地,有些茫然,鐘倚連忙去抓羅晏生的手,一把把他拽到自己的身後護着,然後警惕的看着來人。
曹仲這才慢悠悠地說:“魏哥也不早點告訴我,我都已經說出去啦!”
闵秋心裏當然知道是怎麽回事兒,此刻若是能殺了曹仲,說不定事情還有轉圜地餘地。想到這裏他動作很輕,很慢地想抽刀,怎料那曹仲眼神太好,一把抓住闵秋握着刀柄的手,剛出鞘的刀又被曹仲發力按了回去。
曹仲說道:“闵副将多年行軍,投降不死的規矩,還是知道的吧。”
魏麟此時還不明白這是怎麽回事兒,但是又好像能猜到一點,他猶猶豫豫,吞吞吐吐地看着曹仲問:“這?什麽情況?”
闵秋真是想掐死這個沒腦子的玩意兒,對着魏麟怒吼了句:“這他娘的是個細作!”
聽見此言,魏麟激動地站起來,一下子扯着傷了,痛得五官都皺成一團,沖着曹仲大喊:“幹你娘嘢!居然欺騙我的感情!”
話語間,還在沉睡的兵士們紛紛被穗國軍隊弄醒,一個個脖子上架着刀,被弄到了營地中央,烏壓壓的一大片人。
有兩個士兵立馬走到曹仲身邊,畢恭畢敬地行禮,大聲喊到:“曹将軍,巡邏隊和守城的已經全部處理掉了,剩下這些怎麽辦?”
闵秋聽見對方的稱呼,冷笑一聲:“這還真是給足了我們面子,曹将軍親自涉險,厲害厲害。”
曹仲毫不在意地笑了笑:“過獎了。”
轉而他對下屬嚴肅地說道:“全部給我扔到戰俘營,聽候發落。”
“是!”
話音剛落,便有人來,架住方才閑聊的幾人。
兩人從背後上來想拿住闵秋,曹仲料定闵秋為了将士們的性命,斷然不會反抗,已經轉身打算離開。闵秋卻看準了這個機會,突然蹲下,貼着地面,往後一記掃堂腿,兩個小兵毫無防備的被絆倒在地。闵秋趁此機會迅速拔刀,另一手拽起魏麟就往旁邊陰影處扔了過去。
魏麟從不知道闵秋居然力氣這麽大,整個人被摔在角落裏,被摔地七葷八素。
這個騷動來得蹊跷,曹仲聽見聲響回頭,只見闵秋已經手持大刀已經沖向了被挾持住的軍士,“唰唰”兩刀,把兩個領頭的穗國士兵砍翻在地。
“兄弟們抄家夥!砍死這群雜種!”
打仗最怕就是無防備,而現在,以為勝券在握的曹仲以及他的人馬,都沒料到,在巨大的劣勢下,他們居然還要反抗。
曹仲千算萬算,只算漏了一點——薛子欽的人馬,就跟薛子欽一個德行,特征是,不講道理。
闵秋身為副将,強行打開局面,下面的人自然也立馬懂了意思,離兵器架近的人,紛紛發難,拳腳相加打在穗國士兵身上,然後趁着對方被打倒的間隙,拿起兵刃便沖上去打。還有些手無兵刃的人,更是繼承了薛子欽的優良傳統,把人打倒了還要搶走兵刃,再用拿着對方的刀,狠插對方一刀。
場面頓時亂作一團,曹仲回頭,也大吃一驚,但他很快便反應過來,拔刀便參戰。
“闵副将好膽色!不愧是薛子欽的副将!”
“過獎了,曹将軍也好計謀,不虧是穗國大将,善用這種下三濫手段!”
曹仲沖進去便盯上了闵秋,随即跟闵秋打成一團,只聽見刀刃相撞的聲音,在交手過程中,還不忘說話。
魏麟好不容易緩過神來,背後還在疼着。
場面一點猶豫的時間都不給,他從地上爬起來,蹲在地上,就在此時,不知哪個手裏的刀被人擊落,落在魏麟面前。
魏麟煩躁地“啧”了一聲,撿起刀,忍着痛,起身就往人堆裏沖:“他娘的又要玩命,要死!”
只可惜,曹仲計劃周詳,來函州城支援的穗國兵,人數是他們這群守城兵士的兩倍,主将不在,即便闵秋奮力率人突圍,終還是敗在了曹仲手下。
一夜之間,函州城重回穗國之手,駐城的兩千餘名将士,包括向薛長峰借來的精兵,死亡過六成,剩餘全部淪為俘虜,扣押在函州城內俘虜營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