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43章

原本是在魏淵廷的面前,江也不便多說什麽,沒過一會兒魏淵廷的身影就不見了,江也上馬跟在薛子欽旁邊。他先前還是困得睜不開眼,現在卻精神得不行,看着身邊薛子欽面無表情地前行,嘴裏有話幾度到了嘴邊,可又咽回去了。

他觀察着薛子欽的臉,除了剛聽見函州失守時一閃而過的陰郁之外,爾後便再沒有多餘的神情。他不知道薛子欽到底着急與否,可他現在心急如焚。

随軍前行了有一會兒了,江也終于按捺不住,開口問道:“将軍,函州……”

薛子欽皺眉:“我知道。”

“那将軍不管他們了嗎?”一時間他也顧不上這話能不能說,該不該說,就迫不及待地問道。

江也是很需要薛子欽現在表态的。

在軍營,在上戰場,在來到秦關支援友軍,這種種之後,他早在不知不覺之中對薛子欽抱有一種期待。那是他們的将軍,所向披靡,無所不能。在這種感情裏,一切的期盼都下意識加諸在薛子欽身上,現在魏麟生死不明,他首先想得到的答案,便是他們的将軍會不會為他們的生命安危拔劍相向。

可薛子欽沒說話。

四周都是魏淵廷的人,而薛子欽的人則跟在他身後,換而言之,他現在處于魏淵廷的監控之中。

江也卻不明白。面對薛子欽這樣的态度,他更加着急,索性敞開了問:“不管是不是為了我的兄弟,他們都是你的兵啊,你不管他們了嗎?”

薛子欽擡眼看了身邊的江也一眼,那眼神很複雜,江也讀不懂。或者說現在的江也,已經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他恨不得此刻就跟着薛子欽殺回函州,把魏麟救出來。可即便如此,那也需要薛子欽一聲號令。

“你閉嘴,先跟我回湘城。”薛子欽說道。

“将軍!你不能見死不救!”江也沖他喊,那聲音裏似乎還微微藏着些哀求之意,希望薛子欽能夠如他所想的,率兵回函州。

薛子欽搖搖頭,又嘆了口氣,前進了又好一段路,才慢慢跟江也說道:“你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但是我現在無能為力。”

好不容易聽見薛子欽的回答,江也立刻回應:“将軍不是帶着我們,憑五百人,打跑了蕪渠人嗎?将軍怎麽可能無能為力?!”

“你別太天真了,你以為這天下真是誰拳頭硬就歸誰嗎?”薛子欽怒斥道,“江也,服從軍令才是原則,皇上要我回湘城,我就肯定會回去。闵秋跟了我那麽多年,函州失守,他也在其中,他就算下一刻就要死在敵人手裏,我也要回去,然後等下次機會替他報仇。”

薛子欽聲音越說越小,卻又字字清晰,尤其是“報仇”二字,仿佛現在情況已經如他所言那般,咬牙切齒。

一時間,各種情緒擰在江也的心頭。他深深地與薛子欽對視良久,仿佛馬背上的颠簸已經消失,他只是看着薛子欽,眼神中又是驚訝,又是失望。

“道理我都懂。”江也一字一句地說道,“可人死了,報仇有什麽用?”

“你是孬種!”

這一句話說完,江也突然拉住缰繩,馬兒聽話地停住腳步。薛子欽還在前行,他回頭望着江也。只見江也朝他規規矩矩地行禮,然後調轉馬頭,揮動馬鞭,與大部隊背道而馳:“駕!”

看着江也的背影,薛子欽不知道該不該攔。

但他知道,若換做幾年前的自己,恐怕也和他一樣,聽到消息的瞬間,就帶着人趕過去了。可現在的他,只能依了皇上的意思,回湘城。

越是身處高位,越會知道,人這條命,從不是自己一個人的。

郭林充在旁邊一直看着,沒敢說話,直到江也駕馬離去,他才稍稍靠上前:“将軍,需要追回來嗎?”

薛子欽搖搖頭:“随便他了。他一個人,也掀不起什麽波浪,但願他懂什麽叫知難而退。”

“将軍不擔心闵秋嗎?”

“他好歹是名副将,穗國不拿來沾點便宜?不會殺了他的。”

賈大受了重傷,賈二要照顧他,能依靠的只有自己,江也心裏沒有一點盤算,滿腦子都只有去救魏麟這一個念頭。

江也一路朝着城門跑,出了城門就到了邊境。

“兄弟,晏函谷往哪邊?”他火急火燎地跟城門的看守問道。

看守眼見他身穿軍裝,便也沒說話,擡手給他指明了方向。江也來不及道聲謝,就朝着那人指的方向駕馬而去。

順着邊境這條路往晏函谷走,那要比之前他們為避敵人耳目而繞到商州腹地近得多。他一路上除了實在撐不住吃點東西睡一覺,幾乎都在趕路,随身的幹糧已經所剩無幾,好在之前薛子欽叫人去渝州弄了點幹糧過來發給他們,江也又吃得少,不然此時肯定已經撐不住了。

就這樣一路狂奔,六天之後,江也到了晏函谷。

晏函谷的駐軍,也就是薛子欽的隊伍已經不在這裏了,于是晏州的大門還是交還給晏州太守管轄。晏函谷內已經空無一人,江也在那裏睡了一覺。好在戰後戰場清理得很徹底,那些屍首早已經拖到一起燒了,不然此時江也就要跟一堆死屍睡在一起,只怕是睡也睡不好。

約莫是前幾日趕路實在太累,他一睡便睡到了晚上。江也把馬兒拴好,然後憑着記憶,找到之前跟薛子欽一起下水游到函州城南面的地方。也是心裏着急,江也竟全然不在意自己會不會水,跟上次一樣,他找了根略粗的木頭,抱着便下了河裏。

他還記得魏麟曾跟他解釋過,從晏函谷到函州,是順流,即便不動,也會被水流沖到函州。光憑水流沖到函州,恐怕要多費些功夫,江也下了水就開始不停地擺腿,按照魏麟之前教過他的樣子,花了不少時間才成功游到那處曾經上岸的地方。

夜色迷蒙,記憶裏已經模糊不清的印象,江也一遍遍反複回憶,終于在函州城南面的城牆上找到了薛子欽上牆的地方。

江也在下面借着月色使勁兒看,看到了牆上的凹陷。

可那凹陷實在細微,怕是落腳都困難。眼看已經到了咫尺,卻被厚重的城牆擋在外頭,江也既心急,又無奈,一時半會兒他根本想不到別的主意,可事情又迫在眉睫,刻不容緩。

最後江也幹脆破罐子破摔,上手去抓凹陷處。第一處就極高,要跳起來才能勉強夠到,江也試了好幾次,只夠手指抓住,奈何他手指勁兒不夠,好幾次抓住了,又因為手指無力而松開墜落。

這種時候江也那個倔脾氣就上來了,不做到決不罷休。他再度起跳,手指死死地扣住那處凹陷,撐起整個人的重量,指頭用力到疼,他也不松開,硬是挂在了牆上。

好的開始,給了江也一些信心。他在軍營裏這兩個月,也不是毫無成長,經歷了那麽多事情,又被薛子欽折磨那麽久,別的不說,韌性是肯定有的。眼見着能挂在牆上了,江也便伸手去夠上面的凹陷。好在,當初斥候不是薛子欽這種變态,凹陷處隔得并不是遠,勉強能夠夠到。他的腳在城牆磚與磚之間的縫隙裏抵着,非常勉強,只要稍稍不注意立刻就會摔下來。此刻他伸長了手,去夠那處凹陷,腿跟着收上來,想要踩住先前手抓的地方。這過程就很痛苦了,松開一手一腳,整個人便只靠一只手的力氣挂着。但他絕對不願意摔下來,爬牆這種事情,摔下來就只有重來,随着體力的下降,難度只會越來越大。

待到江也爬上去大半的時候,手指因為用力過猛,充血充地露出一種可怕的紅色,雖然夜裏看不清楚,但他卻能感覺到,手指又漲又無力,好似不是自己的了。指關節跟城牆摩擦,早已經破了,不停的滲血。

因為疼,江也的潛意識一直叫喚着松開手,恍惚間竟手真的有些抓不住了。江也立刻回過神來,松開一只手,從腰間抽出随身帶的刀,狠狠插進磚縫中。這函州城的城牆,也是久年沒有休整過了,刀立刻插進了磚縫裏,江也握着刀柄,總算松了口氣,如果能借助小刀,大概能很快就上去。

他也不知道這個活計花了多少時間,總之到了城樓上的時候,江也的雙手全是血,看着像很重的傷。但他知道,只是磨爛了關節處的肉,沒多大事兒,可一時半會兒肯定是使不上勁兒的。

說來也巧,江也也不知道什麽時候上面會有巡邏,什麽時候沒有,他可抱着有人就殺的念頭上來的,可城樓上竟沒有人。

這倒方便了江也,江也轉身就想從另一面下城樓,剛走到邊上又覺得不對。

雖然他下水前就已經把身上的盔甲脫掉了,可他仍是穿着宣國的服飾,就這麽進去,碰見人便知道他是外來的,只怕不好。江也心中盤算了一陣,便躲在旁邊望臺處,等着人過來。

等了好一會兒,江也才聽見腳步聲。

他知道,肯定要一招斃命,才能确保他們無法通知其他人。江也仔細聽着腳步聲,依稀可辨是兩個人,他屏住呼吸,甚是緊張,手裏緊緊攥着小刀,只等着人走過來。

他緊貼望臺的牆,兩人就從另一個方向過來,只等他們經過。

穗國士兵經過之前的敵襲一事,倒是緊張了不少,此刻也默不作聲,只是走着,手裏還舉着火把。

機會只有一瞬,錯過了他就會死。

江也這麽想着,手上的刀已經擡至他脖子處。腳步聲越來越近,他死死貼住牆,然後看見那兩人從旁邊經過。火把在離江也遠一些的人手上,竟也沒往他身邊照,兩人就這麽徑直往前走。

好機會!江也心中暗道,然後便一個箭步上前,一刀插在其中一人脖子上,另一只手作手刀狀,狠狠地朝旁邊那人脖子上砍下去。

成功了。

兩個穗國士兵身子瞬間癱軟倒地。

江也動作飛快,把那個沒死的士兵身上的衣服扒下來,換在自己身上,還從他身上摸出個令牌來,江也想也沒想就揣在了懷裏。然後他用小刀抵在他喉嚨口,另一只手狠掐他人中,把人直接掐醒。

“別叫喚,不然你也會死。”他冷冷地說道。

那人自然感覺的到脖子上那冰涼的刀尖,也明白面前這人只要稍稍一動,自己就抹脖子了,他驚恐地看着江也,不敢點頭,又不敢說話。

“宣國俘虜關在哪兒?嗯?”

“我,我不知道……”

“說不說?”江也手上稍稍一用力,刀尖就割破了那人的脖子,滲出血來。

脖子上傳來的痛感讓那人吓得發抖:“我說,我說,關在天牢裏……”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情報,江也想也沒想,将刀深深插進他的喉嚨裏,那人還想說什麽,一張嘴,血便往外冒。

江也抽出刀,在屍體身上擦了擦刀刃上的血,然後動作飛快地轉身攀下城牆,成功進了函州城。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