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江老爺子好幾個月閉門不出,生意上的事情都交給了管家和掌櫃。生意場上的人都聽到那麽點風聲,據說江府大少爺離家出走了,江老爺子頭發都愁白了一大半。反而那二少爺江免,不但沒有在家學着做生意陪陪老人家,卻變本加厲地在外面飲酒作樂,在湘城那群不學無術的富貴公子哥裏,也算得上是個響當當地纨绔子弟。
江也從薛府出來,只身一人,走在湘城街頭。路人瞧他身上又是帶着血的紗布,又是盔甲的,便也能猜出個大概身份,總是情不自禁的多看兩眼,又怕這位軍爺不喜,趕緊走開。
原是見了十幾年的熟悉景色,這會子總算是輕輕松松,沒有後顧之憂地邊走邊看,宛若在看些稀奇景致般的認真。江也步伐慢悠悠的,只覺得王都裏的人氣兒讓他倍感舒服。
他從薛府一路走到江府,花了小半個時辰,總算見着了他家的樣子——那大門口還是站着四個家丁,氣派非常,門上的匾額沒有任何變化,好似他只離開了家兩三日,而不是兩三個月。
江也跟江府還隔着幾步之遙,他停下腳步站在那兒,就這麽看着。
門口的家丁有意無意地四處看着,他們也瞧見了江也,然後目光又離開,望向別處。沒人會想到曾經的那個大少爺現如今是這副模樣,江也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着的,已經到處都是擦痕和破口的盔甲,又看了看手臂上包紮的紗布上,透出來的血跡,自嘲地笑了笑。
不是嘲笑如今邋遢的自己,而是嘲笑曾經不知人間疾苦的江大少爺。
想着,江也還是稍稍打理了一下,整了整衣襟,又拍了拍身上的塵土,昂首挺胸地走過去。
有家丁一直看着他,如今見他走過來,神色緊張。他們這種做生意的富商家裏,最怕就是突然有官差來訪。
“請問找誰?”家丁伸手攔住江也,江也轉頭看着發話的人,跟他對視:“是我。”
那家丁定睛一看,直接就慌了:“大,大少爺!”然後轉頭沖着門裏喊:“大少爺回來啦!大少爺回來啦!”
這一聲大喊,驚動了江府上上下下,有下人立刻進去回禀老爺夫人。
“大少爺請!”那家丁說着,躬身上前,擡手請江也進去。
江也點了點頭,大步流星走了進去。
剛走進前廳,還沒到大堂,江也就看見江父江母走出來。江老爺子頭發白了不少,人也不似他走之前那麽精神奕奕。此時他快步走出來,擡頭看見江也的模樣,也不知是喜極還是氣極,動作都有些不利索了。江母還未走上前,眼淚已經溢出眼眶,又氣又怨地邊走邊喊:“你還知道回來!你還知道自己有家!”她跟在江老爺子後面說着,江也聽在耳朵裏,卻不知道怎麽回答江母這一番滿懷關心的埋怨。
眼見着江老爺子已經走到了江也面前,他一言不發,看着江也,嘴唇都在微微顫抖。然後江老爺子擡起同樣在顫抖的手,狠狠一巴掌甩在江也臉上:“不孝子!”
這一巴掌打得用力,江也的頭都被打得側了過去,臉上火辣辣地疼。
江也甚至沒拿手去捂臉,就這麽跪了下去:“是兒子不孝。”
江母跟着走到他面前,看着江老爺子下手打他,心疼地不行,立刻彎腰去扶江也:“兒子好不容易回來,你打他幹什麽!”
“不許扶!我沒有這種兒子!”
江母眼瞧着江也身上的這些包紮的紗布,也知道江也肯定是受了傷,一時間更是心疼萬分,又不敢違背江老爺子的話,只能嘤嘤哭了起來。
“老爺你這是為何啊,也兒他都受傷了!”
江也擡起頭,臉上剛遭到掌掴的位置已經開始紅腫,他沖江母笑了笑:“我沒事,該打的。”
江老爺子雙手被在身後,煩躁地原地走了幾步,驀地伸出手指着江也的腦門兒:“你還知道你該打,我以為你什麽都不知道了!”
“爹,是我的錯,您消消氣。”江也乖巧地說道。
出去這麽些時日,他怎麽會不知道自己做得有多過分。而此刻見着雙親因為他的擅自出走,蒼老了如此之多,心裏的愧疚更是無以言表。
“我怎麽就生了你們兩個不孝子,真是!哎!”江老爺子那指着江也的手,最後還是重重地放下了。
江母見狀,實在是擔心江也身上的傷,立刻幫着江也求情:“老爺!無論怎麽說,也兒剛回來,你先別只顧着生氣!你看也兒身上,要趕緊叫大夫來看啊!”
大兒子回來了,說是生氣,開心也是肯定的。江老爺子看着妻子的模樣,再打量打量江也身上那些包紮的紗布,最後無奈地擺擺手:“送大少爺回房,你,去叫大夫來。”
“是!老爺!”
被點名的下人立刻上來扶江也起身,江也卻不着痕跡地躲開了下人的動作,自己站了起來,還跟下人微微點了點頭,輕聲說道:“我沒事,不用扶。”
那下人都有些發懵,以前大少爺可不是這樣的,哪有現在這樣的……和氣。
江也跟江老爺子認認真真規規矩矩地行禮道:“那我先去沐浴更衣,稍後來給爹請罪。”
江老爺子悶不做聲,江也又跟江母微微一笑,給了她一個“放心”的眼神,然後便徑直朝自己的屋子去了。
下人們燒好熱水,擡到江也的屋子裏,兩個丫鬟捋着袖子,準備伺候江也沐浴。
熱水冒着氤氲霧氣,江也一件件脫掉身上的衣服。好在他受傷的位置都在手臂上,此時自己洗澡也不會影響太大,只要注意着點就好了。脫光了衣服,江也邁進浴桶裏,那溫度正合适的熱水将他包裹起來,這感覺好像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江也這才察覺到自己已經很久很久沒有洗澡了。要換做以前,一定是隔日洗澡的他,三個月不洗澡對他來說跟自殺無異。泡在熱水裏的時間,江也一直發呆,兩個丫鬟認認真真給他搓背,小心翼翼地避開傷口,一點點幫江也清理幹淨身子。
“大少爺,我替您把頭發拆開洗了吧。”
“嗯。”
江也靠在浴桶上,一個丫鬟伶俐地拆開他的發髻,漆黑的頭發瞬間鋪散開,但又因許久沒有清理,能夠明顯看出來上面粘着些污穢,丫鬟只當是塵泥,哪知道這其中混了不少的血污。丫鬟洗得認真,也經驗十足,并沒有扯痛過江也。那溫熱的水從水瓢裏緩緩流下,江也只覺得舒服極了。這樣一對比,他才知道在戰場上那些時日,還真是水深火熱。
可那個時候,誰又還在乎這些浮于表面的東西,只是活下去,就已經竭盡全力。
江也沐浴過後,大夫就來了。大夫替他換好傷藥,又重新包紮,還開了方子囑咐丫鬟每日給江也煎藥服下。這麽一連串功夫下來,江也倒是有些想念鐘倚了,這會子才覺得鐘倚醫術高超,至少大家都受了這麽多傷,除了幾個真的半死不活的,例如魏麟,其他人也沒見着要每日每日地喝苦藥。
那身盔甲終于被換下,他讓丫鬟拿去洗幹淨補好,自己換上了從前的衣衫,一襲月白色的長衫,腰間還墜着上好的羊脂玉——不是他們江家奢侈,而是江家本來就是做珠寶生意,所以這府裏,最講究的就是這些珠寶玉器了。
丫鬟将他的頭發折騰好,用鎏金的頭冠束着那長長的馬尾,原本就是江也以前最常見的模樣,他卻此時覺得渾身不舒服。那寬大的袖子,好像稍微動動就會甩到旁人,實在稱得上是行動不便。
雖然江也現在打心眼裏不太喜歡這些衣衫,可還是規規矩矩地換好,再去大堂向江父江母致歉。
江老爺子和江母坐在大堂等着江也。江母早已經止住了淚水,江老爺子卻眉頭不展,很氣惱的樣子。江也走上前小心翼翼地給父母奉茶,說道:“是兒子不對,不該離家出走。我只是覺得好男兒志在疆場,此次跟随薛子欽将軍行軍打仗,為國出力,讓我收獲甚多,希望爹娘理解。”
江老爺子正喝着江也奉上的茶,聽見這話,便把茶杯往桌上一放,質問道:“我們理解你,你理解我們嗎?”
“老爺說得沒錯,我們江家就指望你繼承家業,你怎麽能去從軍呢?”江母說着,那聲音有些哽咽,好似随時可以哭出來,“你這回只是受了輕傷,下回呢?打仗那随時會要了你的性命啊,你忍心讓我們白發人送黑發人嗎?”
若是江家只有江也一個兒子,那江也縱使再不喜歡家裏的生意,也不會随随便便離家出走去從軍,畢竟百善孝為先,即便做不到言聽計從,那也不應該讓爹娘傷了心。可江家還有江免啊,雖說江免貪玩,但對于這個弟弟,江也是很清楚的,天生聰慧非常,只要玩夠了,收了心,繼承家裏的生意,那是易如反掌。
江也柔聲安慰道:“娘,我這不是沒事兒麽。家中的生意,讓免兒來繼承比較合适,免兒聰慧,比我更适合。”
他本也覺得說出這番話,老爺子會不高興,可沒有想到,他話音剛落,老爺子一章拍在桌上,發出巨大的聲響。江老爺子怒斥道:“你別給我提江免那個不孝子!”
“免兒怎麽了?”江也不解道。
江母解釋道:“免兒他……他在煙羅閣,為了個風月女子一擲千金……”
“這,這也算不得太嚴重的事兒。”江也如實說道。
江老爺子怒氣更盛了:“是,不嚴重,一點也不嚴重!那女子大着肚子跑到我們江家來,要給免兒做夫人!讓我這老臉往那兒放?!”
或許是情緒太激動,江老爺子邊說邊氣得大喘氣,胸口劇烈地起伏着,看得江也好一陣擔心。
這個事情,江免的确是過分了。江也想了想又說:“那免兒怎麽說?實在不行收做侍妾,也跟通房丫頭沒什麽兩樣。”
江老爺子回答道:“問題就是他不願意收那女子進門!那女子現在鬧得是湘城街頭巷尾人盡皆知,我,我……”
眼見着江老爺子再說下去可能要氣暈過去,江也趕緊走上去,給江老爺子順氣,邊順邊說道:“是免兒不懂事,爹您消消氣,免兒現在在哪裏?我去勸勸他!”
江母立刻上前,接過江也的活,扶着江老爺子說道:“在他房裏呢,老爺已經禁足他十日了。”她說着,一直朝江也使眼色。
“好,我去跟他說說。”江也說着,轉身便往江免住處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