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十日後。
再過不了幾日就要立夏了,周遭的樹木都呈現一種成熟的綠色,樹上的蟬像是不知疲倦,總是叫個不停。
八百餘人,四百人騎馬,四百人步行,拉成一條長長的隊伍,從湘城出發至黔州。
湘城正北方是隽州,隽州邊境處有一條挺拔的山脈,自古以來便是宣國與北方蠻夷之間的天然屏障,隽州與東面的秦川一直是由三大将軍之一的秦牧駐守,而薛長峰的人全部都駐軍在黔州的邊境,黔於。
薛長峰率兵回來之後,秦關危難已被薛子欽破解,那軍隊駐留在湘城邊境多有不便,早早就被薛長峰遣回了黔於。
此次他們要去黔於的路,是在隽州與黔州交界處,此處有一自西向東的縱行山脈,需繞行。由于步行速度慢上不少,十日過去,薛子欽他們才到達這處山脈,鄢陵山。
他自然是遵從了薛長峰的命令,也不管朝廷是否頒旨命他前去駐守邊關,只依着薛長峰的話,在湘城裏逗留了不到三日便出發了。
總之薛長峰是不可能害他的。
“你知道嗎,騎馬的和走路的,那根本地位上就是不一樣的。”魏麟騎在馬上說道。在湘城修養了這麽些日子,他算是徹底沒事兒了。背後的傷口新肉長好了大半,現在能跑能跳還能找打。
“有什麽不一樣?”江也随口跟他聊起來。
他們兩在隊伍的前列,緊随薛子欽等将領之後。
“你看賈大賈二,”說着,魏麟轉身去看,雖然有些遠,但也能看見步兵隊列裏,賈大賈二和趙志楠都在埋頭趕路,“明顯是我們跟薛将軍比較熟,所以待遇更好。”
“什麽歪理邪說,老中醫不也走路嗎?”江也連頭也不回,這青天白日裏,陽光透過樹葉間的縫隙落下來,還有些晃眼,江也一直微微眯着眼睛,不太舒服。他也不是很明白為什麽魏麟那麽大的眼睛卻絲毫不畏光。
魏麟回過頭,看着江也又問:“你弟弟那事兒怎麽樣了?”
“還能怎麽樣,收了呗。”
“啧啧,十五歲少男收下二十八歲少婦,這劇情就跟評書似的!”
“我看你現在就像在說書。”江也毫不留情面地說道。
“你爹娘沒留你啊?”
“留也沒用。”江也說着又想起離家時父母那欲言又止的表情,倒是江免,江也走的時候江免那兔崽子都不知道人在哪處,送行都沒來。
“結果都沒見着公主長什麽樣子,唉。”魏麟倍感惋惜地嘆了口氣。他們可沒在薛府呆多久,那刺客事件過去沒多久,郭林充和闵秋就帶着魏麟回了城郊,說是薛将軍的意思。江也卻一直住在家裏,直到走的那天。想到這裏,魏麟又問江也:“你見着沒?”
“我沒興趣。”江也淡淡地說道。
“那你對什麽有興趣?”
“我對如何讓你閉嘴有興趣。”
魏麟聞言,真還就閉上了嘴。大部隊正在行軍,他也不想找打,尤其是跟幾位将領離得如此之近,要是影響到了薛子欽,恐怕就會被挂在樹上打了。
又走了好一會兒,他擡頭一望,不遠處已經可以看到鄢陵山了,魏麟估摸着時辰也快到正午了,便出聲說道:“将軍要不要在鄢陵山休息一會兒?”
“嗯?”薛子欽在馬上,聽見魏麟說話聲,頭也沒回就問了一句。
他們幾個走在前面的将領,都是經驗十足,或者說除了魏麟江也,和剩餘幾個幸存的新兵之外,大家都很有經驗。這種行軍途中,都是能不說話就不說話,盡可能的節省體力。因此魏麟一路上的聒噪,并不只是打擾了江也,也成了旁邊離得近的人解悶的工具。所以魏麟問話,薛子欽立馬就聽見了。
“就是快到晌午了,要是咱們不趕時間,不如在鄢陵山休息一會兒。”魏麟說着,又想了想,補上了一句,“我給将軍打幾只野味來吃?”
這話可真戳中了薛子欽的心。鄢陵山附近特有一種禽類,叫雪雞,雖說叫做雞,卻還會飛,能上樹。他曾經有幸吃過一回,肉質鮮美,肥而不膩,用小火慢炖出來,一整鍋湯都是乳白色的,十分可口。就是不知道烤來吃好不好吃。
薛子欽思考片刻,回頭說道:“可以。”
果然,等到他們到了鄢陵山的山腳下,薛子欽一擡手,全軍停下,就聽見薛子欽大聲喊:“全軍休整一個時辰!”
郭林充立刻駕馬掉頭,便跑便重複薛子欽剛才說的話:“全軍休整一個時辰!”
這幾日趕路都是幹糧果腹,除開晚上休息,一直都在行軍,大家聽見休息,立刻就放松了下來,騎兵下馬到路邊喂馬,步兵三三兩兩靠着樹坐下。
魏麟下了馬,正打算去找賈大賈二閑聊,還沒走出幾步,又被薛子欽拎了回來:“你上哪兒去?”
“嘿嘿,我當然……當然是去給将軍打點野味來吃啊。”魏麟堆着滿臉的笑容,說起謊來眼睛都不眨一下。
薛子欽滿意地點點頭,然後指點道:“你上那邊,鄢陵山裏有種白毛的雞,沒有雞冠,很好認,你打兩只來。”
“會不會飛啊?”
“會,所以你得射下來。”薛子欽說着,從身邊魏麟的馬上,将弓箭取下來丢給魏麟。
魏麟接過弓箭,愁眉苦臉地說道:“将軍,我箭法不好。”
“那你就睡在山裏喂狼,不用回來了。”
“啊?”
“啊什麽啊,趕緊去!”薛子欽才懶得跟他廢話,扯起一腳就踹在魏麟腿上。魏麟吃
痛地往旁邊縮了縮,苦着臉說道:“将軍我脫個衣裳就去。”
“打獵還脫衣裳,你這什麽癖好?”
“不是!”魏麟擡手擦了擦自己額頭上的汗,“我怕熱,這天氣了,穿這身盔甲有點熱,我脫了盔甲再去。”
“反正半個時辰之內我沒看到雞,那我也不想再看到你這張臉了!”
“遵命!”魏麟說着,蹦蹦跳跳到一旁開始脫盔甲。
江也本想跟過去,誰知道薛子欽伸手一攔,道:“你去安排人撿柴生火,一天到晚跟那兔崽子黏在一起幹什麽?”
江也只能乖乖地點點頭:“是!”
“闵秋!”
“在!”
“去打兩只兔子來吃。”
“魏麟不是去了嗎?”
“讓你去你就去!”
闵秋本以為,多了魏麟和江也兩個薛子欽的得力助手之後,自己總算是可以當一個風風光光的副将,不用再做這些炊兵的事兒,可沒想到薛子欽一旦想用人了,還是點名叫自己。
“哎,走吧。”已經疲于反抗的闵秋嘆了口氣,趁着薛子欽還沒察覺這口嘆息裏包含之意前,趕緊跟江也一起走了。
周潇領着自己的馬和薛子欽的白柳,在路邊看着馬兒吃草。一路行軍下來,他也有些疲憊,薛子欽拿起水壺邊喝水邊走過來,跟他說話:“喝水嗎?”
“喝過了。”
“你說朝廷現在得知道我們到這裏了吧,雖然老頭子一路上關卡都打點好了,但畢竟還是這麽大動靜對吧。”
周潇點點頭,伸手撿了些草,遞到馬兒嘴邊,邊喂馬邊點了點頭:“大将軍恐怕不是想隐瞞,讓你悄悄過去。”
“哦?但朝廷可沒下令讓我接老頭子的位置。”
“但北方軍不可能沒有主将啊。”
薛子欽放下水壺,塞好壺蓋,神情中帶着幾分認真地看着周潇說道:“你在北方軍多年,按理說現在沒有戰事,就你在那邊也夠了。”
“子欽,大将軍是順水推舟幫你解圍,這你看不出來?”
“看出來了,可我就是擔心後果。”
“你是身在其位,不知其事。”周潇說道,“薛家根基深厚,有些事情說是薛家在掌控也不為過,大将軍既然讓你過來,那肯定有辦法讓皇上下旨。再者說,刺客都能進薛府行刺大将軍了,這樣的亟不可待,定是希望在立儲之前徹底削弱薛家的勢力,大将軍此番留在王都,未必不是好事。”
“老頭子一人留在王都有什麽用?”
“你就放心吧,大将軍身邊不可能沒人的,只是你我看不到,所以朝廷也看不到。”周潇神神秘秘地笑了聲,又擡手拍了拍薛子欽的肩膀,讓他安心些。
說了半天薛子欽還是沒有弄清楚其中的關鍵,對于這些事情他一向後知後覺,既然周潇是如此說,那麽他只需要安心前往邊境即可。
江也還是去看了看賈大的狀況。這個生命力驚人的家夥,在鐘倚的醫術之下,也好得差不多了,成日裏也是生龍活虎地跟賈二鬧騰,三個人便一同去撿柴火。江也話不多,賈大話倒是多,經過了之前許許多多的事情,賈大賈二對江也的芥蒂早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江大哥傷好了噻?”賈大問道。
“好得差不多了。”
賈大彎下身子開始撿柴,一邊撿一邊有一句沒一句地說話:“那時候在秦關的計謀,都是江大哥想的吧?”
“沒,都是将軍想出來的!”
“你可別謙虛,我其實悄悄聽到了些。”
“大哥,那是我聽到的!”賈二冒出來說道。
“去去去,別來湊熱鬧!”賈大不耐煩地擺擺手,接着他又說道,“我聽賈二說,你還去把魏大哥救回來了?”
“嗯……嗯。”江也正回答着,突然聽見身後有悉悉索索地聲音,他立刻回頭,只看見草叢晃動了一陣,好似有什麽東西竄出去了。
“什麽人?!”江也出聲喊道。
賈大賈二聽見他的聲音,也跟着看向那邊。
可惜看了半天,什麽也沒出現。賈二小聲說道:“會不會是野兔子啊。”
“可能吧。”江也狐疑地又看了看旁邊幾處,還真的什麽都沒有,心想或許真是林子裏的活物,便也不再想了。
撿柴火倒是快得很,撿到足夠用了,江也便帶着他們兩跑到薛子欽那邊去生活。賈大自告奮勇,接下了趴在地上吹氣這種髒活,江也也剛好省事,便認真的支起剛撿的柴,拿出火折子點上。
火生得很快,沒過多久闵秋也回來了,不負薛子欽所托,打了幾只野兔子提在手裏。
薛子欽挑了幾個人就使喚他們去處理處理兔子。這附近都沒有水源,想要把兔子拔了毛洗洗幹淨再烤是不可能的,只能扒了皮之後掏空內髒把血都放幹淨,這樣簡單處理。
誰知道兔子處理完,放在火上烤了,魏麟還沒有回來。薛子欽不着急,眼前有兔子吃也是值得期待的。不少士兵循着香味看過來,一個個都面露饞意,薛子欽眉頭一皺,沖他們罵道:“去去去,想吃自己去打,別饞我的!”
闵秋在旁邊有些無語,但又很憋屈,畏畏縮縮小聲提醒了一句:“将軍,這是我打的。”
“那等下分你個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