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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外邊到處都是火把的光,大家各司其職,該巡邏的巡邏,該自由散漫的自由散漫。魏麟從鐘倚那兒逃命似的就往二師走,走着走着又覺得現在回營帳也不好。他真是怕極了跟江也見面,尤其是怕經過鐘倚一番點撥,他腦子裏暗生的許多念頭。

原本無論是平日裏嬉笑打鬧,還是戲稱江也是他媳婦兒,都是些無傷大雅的玩笑話——看戲的沒人追究真實與否,演戲的也不曾往深處細想。

索性,魏麟跑到二師裏,找了個平時說過幾句話的兄弟,主動要求幫值。那人聽了這話當然是覺着好,交代了兩聲便開開心心走了。

魏麟舉着火把在該巡查處來回走,說是巡查,他心裏可是一丁點巡查的想法也沒有,腦子裏亂作一團漿糊。

以至于江也回到二師的時候,大老遠就瞅見魏麟愁眉苦臉地走來走去,巡查不像巡查,閑逛不像閑逛,魏麟都沒有察覺。

江也心裏是有愧的。

不是愧疚,是羞愧。

他遠遠地站着,魏麟一直低着頭,隔着些距離,他也看不清魏麟的表情。他就這麽望着有些出神,不知道說什麽好。

那天晚上的秘密時不時就會在腦子裏掠過,讓江也羞愧難當,可又無法啓齒。這事情本來就無法對誰言說,可這種羞恥的心情猶如心頭一塊巨石,不對誰傾訴出來,只會壓得他喘不過氣。

最近跟魏麟說話說得越來越少了。

算是一種直覺,魏麟在躲着他。

那情況無非是兩種,一是那天晚上魏麟在裝睡;二是魏麟确實得了某種不可言說的病,為此苦惱。也許是出于心虛,他更加傾向于前者。

但若是因為前者而跟他保持距離……江也感覺有些被羞辱了,這事兒說穿了就是男人自渎,總比出去嫖要好吧?就算魏麟醒着也不能證明自己就是看着魏麟做了些下流事,只不過是個巧合罷了。

因為這種事情而跟自己生疏了,江也越想越來氣。

他就在魏麟沒注意到的地方杵着,時間一點點過去,軍營裏都安靜了下來,除了巡邏兵走來走去的響動,再就是偶爾有人說幾句話。夜漸漸深下來,偶有微風吹過,十分涼爽。

想了許久,江也終于耐不住性子,徑直朝魏麟走過去。

“你在這兒幹什麽?”江也從他身後,拍了拍他的肩膀。

正沉浸在自己思緒中的魏麟被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吓了一跳,反應有些離譜,他被吓得快要跳起來,立刻跟身後的人拉開距離,再回頭看。

是江也好看的臉。

夜晚裏只能靠火把的光照明,在那柔和的暖光之下,江也的輪廓似乎都被淡化了不少,雖然依舊是平日裏那副不高興的神情,卻因這火光,看起來帶着一種異常的溫柔。

再多看兩眼,又會想起那天夜裏,那個夢裏的旖旎。

魏麟有些口幹舌燥,趕忙把火把拿開,低着頭不敢再多看江也,聲音沉沉地問道:“幹什麽突然過來?有事麽……”

江也看見他的反應,更加覺得就是他心中所想的那回事。他忍着怒氣,繼續問道:“我聽鐘倚說你病了?”

“沒,沒病……”

“那你在這兒幹什麽?沒輪到我們值勤吧?”

“哦,我看有個兄弟身體不舒服,就幫他值了。”

“你不能看着我說話?”江也的語氣有些不客氣。可魏麟依舊不擡頭,也不知道該回答什麽。

江也惱怒地說道:“我看你是病了,我覺得你腦子有病該治了。”

“……”

“你現在是跟我沒話說是麽?”索性把話就挑明了,江也口吻有些輕蔑,說道,“不樂意跟我來往你大可以直說,別給我陰陽怪氣的。”

“我怎麽陰陽怪氣了?”聽見這話魏麟也有些不知所以。

要說察覺到兩個人氣氛不正常,江也作為當事人早就察覺到了。只不過他不會一直去思考這些有的沒的,換句話說,誰還沒有個不高興不想說話的時候?可事情也過去不少日子了,魏麟的态度卻依舊像是刻意躲着他,這就讓江也十分難受了。

江也一把從魏麟手上奪過火把,走過去順手塞進不遠處燃着的火堆了,再抓住魏麟的手一路往黑的地方去。

魏麟就這麽傻愣愣地任由江也拉着走。

兩個走到一處樹下,見四下無人,江也才停下腳步,直接說道:“你要是覺得待着不爽,你就早點跟上面說,換個隊。”

“我沒這個意思……”

“那你什麽意思?”

“……”魏麟想了半天,有些話已然到了喉嚨口,卻就是說不出來,好半晌才憋出半句話來,“我怕你不高興……”

“我不高興什麽?我有什麽不高興的?”

“我怕別人開我們兩玩笑你不高興……”魏麟只能找了個理由搪塞過去。但說是搪塞,這也是真話,只能說是真話的一部分。他不想騙江也,若是平日裏開開玩笑,要如何胡謅他都無所謂,可在這件事上,說謊

就好像喉嚨裏塞滿了繡花針一樣難以開口。

這個答案卻讓江也大吃一驚。

原本事情的發展已讓他覺得自己的猜測八成是對的,可沒想到魏麟會給出這樣一個緣由。但若說這是假的,江也又覺得這很能讓人信服。

魏麟真是一直,都很為他着想。

可若真如魏麟所言,那便是他做賊心虛,表現過激了。

“真的麽……”江也的氣勢都随着魏麟的回答掉了下去,放輕了聲音再确認一遍。

魏麟點點頭,也不敢看江也。

江也想了想,深吸一口氣,讓自己更加平靜些,伸手抓住魏麟的肩膀說道:“聽着,我江也,從來不在乎別人怎麽看我。”

這話說得氣勢十足,魏麟整個人就像是失去了思考能力一般,傻傻地擡起頭看着江也,江也接着說道:“你我也算經歷過生死,無論誰救誰比較多吧,反正都攪在一起了。這個兄弟你樂意做,我就奉陪到底;你不樂意做,我也絕不勉強。但若有一日你我要分開,絕對不會是因為他人的口舌。”

江也的神情十分嚴肅,這話也十分嚴肅,絕非玩笑。魏麟看着他卻更加覺得難以自持,他竟開始在心裏怪罪起鐘倚來——要不是這天煞的老中醫瞎說話,他也不會現在這麽難以面對江也。

這麽難以面對自己在聽見江也的話時,想的居然是“我不止想和你做兄弟”。

兩人之間沉寂了幾息功夫之後,魏麟突然伸手抱住了江也。非常突然,也非常用力,以至于江也都沒有反應過來,魏麟就緊緊地抱着他的腰,頭埋在他脖頸間。回過神來之後江也掙紮了起來:“你幹什麽啊……”

“讓我抱一會兒……”

魏麟抱得實在緊,江也掙脫不了,又質問起來:“你不會真的得了什麽絕症瞞着我吧……”

“讓我抱一會兒,就一會兒。”魏麟的聲音越說越小,最後就像孩童撒嬌似的,都聽不清楚說了什麽。魏麟鮮少有這樣的時候,他遇見什麽事情都像是無所謂,反正總是挂着沒心沒肺的笑容。但這樣的人往往更加重情重義,這點江也早就看出來了。

有些于心不忍,江也也沒再拒絕,就這麽任由他抱着。

魏麟的鼻息噴在他脖頸之間,弄得他有些癢癢。

好在是大半夜,又沒什麽人,若是被人看見兩個大男人這麽抱在一起,那真是會讓他羞恥到死。

魏麟抱了沒一會兒就松開了。江也還覺得心裏怪怪地,又問道:“你真的……沒有得絕症?”

“你這麽想我得絕症啊?”魏麟的聲音精神了起來,“你這麽年輕,我怎麽忍心讓你守寡。”

“我看你真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了。”聽見魏麟又開始跟從前似的說瞎話,江也懸在空中的心竟放下了,下意識跟着反駁回去,“也不知道是誰剛抱着我跟三歲小孩似的。”

“……”魏麟沒有反駁,反而是鄭重地說了聲,“因為我想跟你一直在一起。”

“一直在邊關嗎?”

“不啊,”魏麟擡頭望望天,看得見幾顆閃爍的星辰,“你也知道我孑然一身,反正你救了我,既然無以為報,不如以身相許。”

“做牛做馬在所不惜?”江也嘲諷道。

“嗯,做牛做馬都可以。”魏麟卻點了點頭。

他輕聲細語,擡頭望着星辰,沒有看着自己。江也竟覺得魏麟前所未有的認真,好像是真的要照顧他一世似的。

“其實那也不算是救命之恩,是你自己跟過來的。”江也說道。

“我也不知道為什麽就那樣了,”魏麟回憶起當初的事情來,“反正我知道當時我若是睡過去了,就不會再醒來了。就快要合眼的前一刻,就看見你撐着傘走過來,也是不知為何,伸手去抓你的衣裳……我想的是要是被打死就打死算了。”

“那真是抱歉啊,讓你失望了。”江也聽見他說的話,覺得有些好笑。

誤會來的莫名其妙,解決的也莫名其妙。

沒人提起那天晚上的事情,也沒人給這段關系做一個定位。像是他們莫名其妙的開始,又莫名其妙的疏遠,最後莫名其妙的重歸于好,還有一個莫名其妙的擁抱。

“我這一輩子最親近的人就是你了。”魏麟說道。

江也卻想到了別的,開口問道:“想你娘了?”

他以為魏麟會回答是或否,誰知道魏麟把目光從星辰上收了回來,認真地問道:“為什麽突然罵人?”

“啊?”

“居然對我說髒話,太沒素養了。”說着他還惋惜地搖了搖頭,像是江也做了什麽傷天害理的事情般。

“我就說你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我今天就來跟你讨論下什麽叫素養!”說着江也就撸起袖子,作勢要打魏麟。

魏麟卻賤兮兮地笑起來,邊笑邊跑:“打不着,打不着!”

江也不想去追究那個突然正經的擁抱,也不想追究魏麟心裏到底在想什麽。曾經他也有好奇魏麟的身世,也會煩躁魏麟為什麽看上去像是瞞了他很多事。

如果就這麽相處會讓人感覺到快樂,那為什麽還要在意別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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