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沒過多久,立了秋。
一到秋天,西溯便會找機會在黔於邊界打劫來往客商,若是機會适宜,還會進城去搶。這種事情北方軍駐守多年,早已經了然于心,西溯什麽時候會來,什麽時候遇上天災收成不好還會多來幾次,他們都一清二楚。于是乎,一到這種時候,成天按部就班的北方軍也會顯得更加謹慎起來。
雖說北方軍人多勢衆,整一萬駐軍,可那西溯人也不少,再加上東鳴在旁邊也虎視眈眈,恨不得找機會來分一杯羹,誰也料不準他們要來多少人,要鬧多大規模。
而秋天這場搶糧,他們都稱作“打秋風”。
這日薛子欽喊了幾個副将過來讨論此事,軍營裏的老兵一看便知道是在商量對策,大家心裏都有數,又要到拼命的時候了。
可江也打秋風這個事情渾然不知,只覺得入了秋後,軍營裏氣氛都凝重不少,全然不似之前那般,雖然每日訓練不斷,卻很松懈。
他二人最近輪到值夜,都睡到下午才醒來。
魏麟還在稻草垛上躺着,江也迷迷糊糊聽見帳外有人在說話,說話都說不太清楚,順嘴問道:“最近怎麽大家都緊張起來了?”
“打秋風呗。”魏麟不以為意地說道。
“打秋風是什麽?”
“就是有群快要餓死的乞丐要來搶糧食了。”
“乞丐靠搶那就不叫乞丐了。”
“我就這是個比方知道嗎?”魏麟說道,“北方軍總不可能就是住在這兒看風景的吧,總要防着外族進犯,搶糧之類的事情。”
“那為什麽秋天來?”兩人在一起時日已長,江也要面子的程度随着相處時間越來越長而淡了下去。他對這些東西還真是不知道,可魏麟往往都知道,他想着君子就該不恥下問,所以也不再別扭什麽,反正是下問,又不是讨教。
魏麟撐起雙手伸了個懶腰,聲音還有些慵懶地耐心給他解釋:“邊關部族,沒有城池,也不懂精細的商貿,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可冬天沒東西吃啊,所以幹脆來搶我們這種有儲糧的。”
“打得過嗎他們,這也太不自量力了。”江也的語氣中有些不屑。約莫是因為他生在這泱泱大國,骨子就覺得邊關部族,不足為患。
“打不過人家可以騷擾啊,反正搶到一點是一點咯。”魏麟邊說着邊懶洋洋地翻了個身,背對着江也,“我再睡會。”
“哦。”
話分兩頭,薛子欽在将軍帳裏坐在,堂下四個副将都站在一旁,神情嚴肅。薛子欽手裏拿着茶杯,也沒往下面四人身上看,看起來有些漫不經心。倒是闵秋率先起了頭:“将軍,又到了這個時候了。”
“我知道,不然叫你們來做什麽?”薛子欽反問道。
闵秋平日裏也是被薛子欽怼習慣了,現下倒沒什麽感覺,繼續說道:“斥候已經安排出去了,其他的事情将軍打算怎麽安排。”
薛子欽笑了笑,那笑容倒是很正常,不是冷笑,也不是捧腹大笑,實在要說,大概就是微笑。可微笑出現在薛子欽的臉上,事情本身就顯得不正常。堂下四個人有點慌,都看着薛子欽,等待發話。
可薛子欽就是不說話。
那氣氛詭異得不行,單陌有些耐不住性子,開口打破了沉默:“要麽還是按大将軍的規矩來?”
薛子欽聞言,喜上眉梢,噗嗤一聲笑出聲來:“這你說的啊,不是我不以身作則,本來老頭子就定了規矩,你們也覺得那規矩好是不是?”
“……”堂下四人都不吭聲了。
單陌真想抽自己一耳光。薛子欽方才的微笑意思已經很明顯了,就是挖坑等他們四個跳呢。
照常理說,薛子欽突然成了北方軍的将領,這次西溯來打秋風,正是他表現的機會,怎麽着也得親自率人出擊,打得西溯人找不着北才好。但北方軍浩浩蕩蕩一萬餘人,對付西溯一直是安排一個師上。原因很簡單,就算是為了好過冬,西溯也不可能傾巢而出,而北方軍一向是兵強馬壯的代表,對付這種像是例行公事般的搶糧活動,幾個将領也說不上十成十的上心。
于是這率兵阻擊的活,就變成沒什麽意義的活動,誰也不想往自己身上攬。本來在軍營裏樂得清閑,能偷懶大家還是想偷懶的。
薛子欽笑着對堂下四人招招手,示意他們過來。
周潇仿佛早就料到他會這樣,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搖搖頭,第一個走到薛子欽面前。見着周潇走過去,郭林充也跟上去。轉眼間四人圍在薛子欽的幾案前,只見薛子欽早就有備而來,從幾案下面拿出了五根竹簽。
“塗了色的中獎啊,快點。”他将塗色那頭藏在自己手心裏。
以前薛長峰都是直接下令安排的,像薛子欽這樣抽簽決定,真不知道是這人太過随便,還是太信任手下幾位副将的實力。
倒是沒人扭扭捏捏,各自随手抽了一根,然後又
将竹簽亮出來。
那根用墨水随意塗黑的竹簽在郭林充手上。
郭林充看着竹簽搖搖頭:“哎,時運不濟。”
“說什麽鬼話呢?”薛子欽的語氣陡然嚴肅起來,“為保邊境安定,派你率兵阻擊西溯,這是光榮!”
真有臉說啊……聽着這話,郭林充在心裏默默回了一句,可明面上他是一點都不敢說出來,還得點點頭,回答道:“對,将軍說得對。”
“那就這麽定了,如果沒有異常,今年阻擊的事情就郭林充去辦了。”薛子欽心情大好,語氣都柔和了不少。
周潇看着他有些想笑。
薛子欽的曾經,他倒是還知道一二。雖然他呆的時間不如單陌那樣久,可也知道薛子欽曾經受人欺淩的事。俗話說有人的地方就是江湖,這軍營裏一直呆着的人可不少,大家傳來傳去,背地裏都有好幾套說辭,無非就是過往那些事。
可薛子欽的脾氣,跟大将軍是真的很像,以前灰暗的日子仿佛對他沒有造成任何影響。
單陌見着郭林充攬下了這差事,眼角都笑出了皺紋,将竹簽交還給薛子欽後,還有些同情的拍了拍郭林充的肩膀:“小郭啊,人不夠盡管說,我肯定支援你。”
“謝謝您了……”郭林充哭喪着臉說道。
眼見着阻擊西溯的事情就這麽跟鬧劇似的說完了,闵秋幹咳了兩聲,像是有話要說。闵秋的性子薛子欽可清楚得很,但他也最煩這個,最煩闵秋說個什麽事情總像是要有個前言似的,簡稱婆婆媽媽。
“有話直說,沒話出去,沒事做去打獵也行,剛好我饞了。”薛子欽有些不耐煩地說道。這句“去打獵”當然是随便說說的,闵秋那幹咳一出來,薛子欽就知道他肯定是有事要說。
“将軍,前些日子派去調查輔佐蕪渠王的穗國名将身份的人送信來了。”
“哦?”
幾個人又坐回堂下,就剩闵秋站在薛子欽面前,彙報着。
事情一件接一件連環發生之後,薛子欽就覺得這其中肯定有問題。但刺殺薛長峰的兩名刺客都當場死了,要查也查不出什麽東西,他思前想後決定從穗國大将那邊入手——從函州到湘城,這連串的事情來得蹊跷,也來得緊密,既然這邊無法查證,不如換一頭來。
“那穗國大将,就是曹仲。”闵秋說道,“曹仲的背景也查了,但是可惜只能查到四年前開始,再往前就一點消息都沒有。”
“接着說。”
“四年前曹仲在穗國突然受到穗國四王爺的重用,立下不少功勞之後被舉薦到穗國皇帝那裏,短短四年,就在穗國赫赫有名。據說文韬武略,都是驚世之才。函州的事情乃至蕪渠進犯都是他一手謀劃的。”
“那這個曹仲還真是算得上個人才。”薛子欽垂着眼簾說道,“既然四年前就已經身在穗國,怎麽會從晏州從軍混進來?”
“這個事情還真是沒有頭緒,幾番查探也沒有确切消息,我去查問過晏州的情況,他是自發參軍,祖籍寫的湘城,家住晏州。”
單陌聽着有些雲裏霧裏,張口便問:“這個曹仲是誰?”
“他就是之前混入晏函谷的奸細。”回答的人是郭林充,顯然他比較清楚這件事,“曹仲安假裝新兵混入晏函谷的駐軍,然後搞了很多事……這麽說來,蕪渠王背後的高人就是他了。”後面半句郭林充是對着闵秋說的,闵秋點了點頭接着說道:“雖然上次吃了虧,但穗國和蕪渠都沒讨到好,曹仲的身份也明朗了,也不算太差。”
薛子欽聽見這幾人的說辭,卻總覺得哪裏有些奇怪。
好半晌他都沒做聲,堂下的人只能等着薛子欽發話。
“曹仲之前是我親自帶的那批人對吧?”薛子欽問道。
闵秋點點頭,這些瑣事他記得最清楚。薛子欽又說:“不是郭林充說起來我都記不得他叫曹仲安了。”
闵秋接話道:“的确是叫曹仲安。”
“這不是那日闵秋彙報過,我就記住了……”郭林充又補上了一句。
“不過我還是覺得曹仲比較順口。”薛子欽說着,帶着玩味的眼神正看着郭林充。郭林充恰巧看着闵秋,壓根沒有往薛子欽這邊看,闵秋也沒察覺到哪裏不對勁,反而跟着薛子欽的話又說了句:“那倒是,不過曹仲安這名字也不賴。”
“一個敵國将領,還是奸細,你們怎麽還稱贊起來了?”單陌有些不解道。
薛子欽無所謂地笑了笑:“這叫公私分明,他肯定是個龌龊小人,但名字取得還可以。行了行了,忙去吧,郭林充。”
“在!”郭林充回過神來趕緊看着薛子欽。
“阻擊的事情就交給你了,你可別搞砸了。”
“是。”
四人一一行禮之後便逐一退出了将軍帳,闵秋排在最末,正當要完全走出去的時候,薛子欽又把他叫住了:“你留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