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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戰場還在厮殺,江也魏麟和趙志楠也在厮殺着,只不過是為了賈大和賈二這一方天地,拼命守護着。

若是說沒有感情是不可能的。

在場的除了賈大,跟賈二感情深厚,旁邊三人又何嘗不是跟賈二朝夕相處。

賈大跌坐在地上,抱着賈二脆弱的身體,不敢搖晃,甚至不敢動彈。那血不斷的從傷口溢出來,胸前的衣襟已經被血染成了黑色。

“賈二,賈二……”賈大的聲音不大,他喊着賈二的名字,賈二的眼睛無力的合着,聽見賈大的呼喊,他微微睜開眼。就這麽一點點動作,卻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他擡眼看着賈大,慘白的嘴唇微張,氣若游絲地回應着:“大、大哥……”

從他撿到賈二,到現在,具體是幾年他都一時想不起來了。

只記得賈二跟在他身後,屁颠屁颠地叫着“大哥、大哥”,無論賈大說讓他幹什麽,他都會去做。對于賈大的話,他深信不疑。

如果……如果剛才他再小心一點。想到這裏賈大的心就跟被人擰住一般的疼,他自己還沒有察覺到,眼淚已經溢滿了眼眶。

“你別說話了,別說話了,我帶你去找軍醫,肯定沒事,肯定沒事……”他念叨着,像是虔誠的僧人,一直來回念叨着這麽幾句話。

賈二還想說點什麽,他張着嘴,好半天才說出來:“好……”

話音未落,大股大股的血從他嘴裏湧出來,把他慘白的嘴唇染成鮮紅色。

賈二還是傻傻的,血往外冒着,胸口的刀依然插在他身上,那溫熱的血一直往外流,又是好半晌,賈二才說出下一句話:“有點冷……”

賈大聽見這話,眼淚再也留不住,一大顆眼淚從眼眶掉出來,落在賈二的臉上。他誇張的吸吸鼻子,淚水模糊了視線,他伸手胡亂抹了把眼淚,把臉上抹得髒兮兮的。

“大哥抱你,不冷了啊……”賈大說着,聲音已經控制不住地顫抖,“不許死,聽到沒,不許死……”

“……”賈二還想說什麽,他看着賈大,眼睛裏的光已經都不見了。

“你聽到沒,老子不讓你死,知道嗎,不許死!”賈大的聲音大了起來。

江也在旁邊聽得心裏難受,賈二總是那副缺根筋的樣子,單純待人,讓人怎麽也沒辦法讨厭。

他腦子裏冒出過往的賈二,無非就是跟在賈大後面,不管他們三人說什麽,賈二總是“好好好”、“是是是”,他好像從來沒有拒絕過別人。

那這次他會拒絕嗎?

賈大還在喊着,他忍不住搖起賈二的身體:“你聽見沒有,我讓你別死,不許死啊……”

賈二張嘴了半天,染血的嘴唇廢了半天勁兒,終于說出了一個字:“好……”

那聲音微弱極了,賈大的眼淚開始不受控制的往外溢,兩行眼淚淌過他的臉。

賈二說完這句,就徹底閉上了眼。

“你這孩子怎麽不聽話呢,我說不許死啊!我說不許死!!!”賈大失控地瘋狂搖着賈二的身體,那有些瘦弱還沒長大的身體已經再沒了動靜。他雙眼緊閉着,頭被賈大搖得側了過去,賈大伸手把插在他胸口的刀拔了出來,丢在一邊,然後死死地将賈二抱在懷裏。

“你怎麽不聽話啊……”

江也回頭便看見眼前這一幕。

魏麟聽着心裏也難受到了極點。

對,戰場上,拼的就是命。贏了的活着,輸了的死;走運的或者,不走運的死。一切看起來多麽的尋常,多麽的自然。可人非草木,就算早已經把這些都看通透,想明白,在面對的時候還是無法跟自己預先想好的一般漠然。

沒辦法漠然啊。

眼見着西溯賊人已經所剩不多,魏麟抽空跟趙志楠使了個眼色。

趙志楠會意的點點頭,然後直接把刀扔了,上前去拉賈大。賈大卻瘋狂掙紮起來:“別拉我啊,賈二說他冷啊!”他把賈二抱得緊緊地,真像是一個心疼自己弟弟的大哥,生怕凍着他。

可惜,被心疼的那個,已經不知道冷了。

趙志楠這人雖然身材魁梧,但卻有些單純。他看見賈大這副傷心過了頭的模樣,真是下不去手,卻又不知道如何安慰。這種事情原本就沒辦法安慰,天人永隔換到什麽時候,都是人世間最無奈最悲哀的事。

最後還是魏麟當機立斷,趁賈大沒注意,他直接用刀背狠狠敲在賈大後脖子上。随着一聲悶響,賈大倒在地上。趙志楠趕忙上前扛起賈大,然後就往密林跑。魏麟則抱起賈二的屍身,說道:“你跟我一起,我們先過去。”

江也搖搖頭。

其實他鼻子酸到了極點,感覺自己随時可能會落淚。

他卻不敢讓自己落淚。他害怕一旦落淚就會控制不住難過,一個天天朝夕相處的人就這麽沒了。

“不能做逃兵!”江也說道。

魏麟卻有些惱怒:“不用你逞強!你看見賈大的模樣了?!戰場不需要我們了,如果你一個人留在這裏,死了,我會恨死我自己!”

“我不會有事的……”

“好,”魏麟也不再做勉強,“如果你死了,我就殺光西溯人,然後去陪你。”說完魏麟抱着賈二的屍身,轉身就朝着趙志楠的方向去了。

戰場上的屍體,若無人認領,最後只會是拖到亂葬崗一把火燒了,以免屍體腐壞産出疫病。

江也留在戰場上,也沒功夫再去想賈二死了的事。他不管那麽多,只想加回戰局,直到把這些來打秋風的西溯人都殺幹淨——或者說是給賈二報仇。

他管不了自己的心思究竟是作為士兵的責任更多,還是跟賈二朝夕相處那麽長時間的私心更多,反正現在只要拿着刀上去殺敵就不會錯了。

正當江也準備殺進去的時候,怎料從城裏出來一隊商隊。江也擡眼一望就覺得哪裏不對勁兒。

那商隊約莫三四十餘人,押送着三車的東西,用布蓋着,看不出是什麽。江也離得有些遠,依稀可見領頭人見着這厮殺成一片的混亂模樣,竟不慌不忙地繼續帶人前行,直接走到已經很靠近戰場的地方,然後突然開始慌張的指揮人掉頭。

這人是瞎的嗎?還是太遠了看不見?江也在心裏疑惑道,照常理說,這些打鬥這麽大的聲音,無論如何也不可能聽不見吧,非要走進了再掉頭,那不就跟脫光了的窯姐在男人堆裏招搖過市似的,找幹嗎?

西溯來打秋風的時候,黔於的住民不可能不知道,過往商隊都是走的他們來時那條官道,誰會選擇走這麽一條危險的路線出城?

江也還在戰鬥圈外傻站着,思考這其中種種的不合理性,那西溯的領頭人早已經盯上了商隊,趁着幾位營帳的攻擊間隙,立刻抽身,馭馬直奔那商隊處。

江也此時馬回頭望了望自己的馬還傻站在原地,連忙回頭去牽馬,也往那邊趕。只可惜距離隔得太遠,他還未能趕到,那商隊的領頭人已經被西溯人劫持在手。

“不想我打開殺戒就乖乖別動!”那西溯人一把把商隊的人抓起來,用刀抵在他脖子處,大聲朝孫營長他們威脅道。

這怎麽想也不可能為了一支來送死的商隊而收手吧?江也想着,已然到了附近。他轉頭看向幾位營長,那幾位營帳卻都跟約好了似的,齊刷刷地扔掉了手裏的刀,傻傻地看着西溯頭頭。

其中一個不認識的營長開口說話了:“你不要傷及無辜!”

剩餘不足五十人的西溯士兵紛紛聚集到那頭頭身邊,那頭頭又開口道:“暮花天放我們離開,不然我就殺光這個商隊的人!”

那被挾持的商隊隊長驚慌失措地還想掙紮,卻被西溯頭頭一個眼神就吓得不敢動彈了,只能可憐兮兮地望着那幾位營長。

江也定睛一看,那可憐兮兮還在擠眉弄眼的人——不是闵秋嗎?!

孫營長開口回答道:“可以放你們走,但是不能傷害無辜!”

西溯頭頭心滿意足地點點頭,說道:“我們西溯不像你們宣國這般無恥,絕對言而有信!”

“好!”

那西溯頭頭朝旁邊下屬使了個眼色,那下屬先是行禮,然後會意地去後面商隊的貨品處一把掀開布,露出裏面一袋一袋的貨物。江也看見他拔刀插在袋子上,接着裏面的糧食便漏了出來一些。那人又回到西溯頭頭身邊彙報。

說了什麽江也聽不清楚,只能看見西溯頭頭滿意的笑容,接着他們便帶着商隊開始撤退,并且還把闵秋抓在手裏,一路退出了宣國的地界,而江也他們隔着很遠的距離,只能看清楚一個背影,一路跟着,直到他們放了人,帶着貨品揚長而去。

就這麽走了?

江也一頭霧水,那商隊帶的分明是糧食,商隊的領頭人分明是闵秋。

可以立刻讀懂的是,闵秋這番舉動分明就是設計好的……既然是阻擊西溯人打秋風,為什麽反倒給西溯送糧?

江也完全搞不明白,他駕着馬想過去問個究竟,可是闵秋畢竟是副将,他就一個小兵,再怎麽樣上去問為什麽好像也不太合适。

可那幾個營長卻紛紛面露欣喜之色,趕忙迎上去:“闵副将!闵副将!沒事吧?!”

“沒事沒事,演得我自己都快憋不住了!”闵秋伸手活動活動了筋骨,然後正聲下令道:“立即清點傷亡,然後回營。”

“是!”

江也想了想,還是上前跟闵秋彙報了一番:“闵副将!”

他下馬規規矩矩對着闵秋行禮。闵秋擺了擺手,示意他不用這麽小心翼翼的。江也擡起頭,委婉地問道:“闵副将這是……”

“哦,沒什麽事兒,就是郭林充拜托我幫個忙。”闵秋毫不在意地擺擺手,順帶還關心了一下江也,“你沒受傷吧?”

“哦,我沒事。”江也回答道。

“魏麟那小子呢,怎麽不見人影?”闵秋看見他一個人站着,順嘴問道。

心中的疑慮還沒得到解答,闵秋這話一下子又把賈二戰死的事情給點了出來。戰鬥也結束了,江也整個人跟着放松下來,現在再想起賈二之死,他有些難受得說不出話來。

見江也沒回答,闵秋心中一驚:“那倒黴孩子不會死了吧?”

江也連忙擺手否認:“不是不是,我們一個隊裏的好兄弟……戰死了,他們把屍體拖到密林去了。”

闵秋聞言,也不知道怎麽安慰才好。

這種事情他也經歷過,深知旁人的安慰是無用的。闵秋只能嘆了口氣,輕輕地拍了拍江也的肩膀:“都會過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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