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賈二最終就埋在他們打埋伏時那片密林裏,魏麟和趙志楠親手挖的坑,又親手填上的土。賈大一直有些神志不清地念叨着連不成句的只言片語,反正都聽不明白他在說什麽,賈大也沒想說給別人聽,倒像是對着已故的賈二,還有許許多多沒說完的話。
可話哪是說得完的呢?
大家都不敢多說話,只默默地讓賈二入土為安。
光是個土包,魏麟總覺得不像個墳。人家的墳怎麽着也會有塊碑,上面刻着名字,還有立碑人的名字。他不知道裏頭有何說道,保不準就跟圈地似的,總要寫了名字,才承認這塊地歸了這個人。他想了許久,還是決定做塊牌子,好讓賈二睡得也安心,莫讓孤魂野鬼欺負了他。
賈大坐在土包前,一直輕聲細語地說着話,趙志楠填完了土包,像模像樣地跪在土包前,打算給賈二拜一拜,盡一盡哀思。他正打算拜,魏麟突然伸手攔住了他:“等會兒,等會兒,不能就這麽拜。”
趙志楠不解道:“這兒也買不着香啊……”
“我不是那意思,再給賈二立塊碑吧。”魏麟解釋道,“石頭的我們肯定弄不好,就木頭的吧,你去砍樹,我給它修平整了,讓也兒刻字。”
江也對此倒是有些疑議:“為什麽我刻字?”
魏麟壓低了聲音小聲說道:“應該都是親人給寫上的吧,但你瞧賈大那樣子,字好不好看另說,肯定是幹不了活。”
江也本站在一旁,聞言他垂眼看了看賈大,人跟失了魂似的,現下讓他做什麽肯定都做不了,魏麟說得也有道理。但江也可沒操辦過喪事,也不知道如何是好,還是開口問了問:“你們誰辦過喪事?要麽還是按規矩來吧,怕我們亂來,對死了人不好。”
魏麟搖搖頭:“去辦喪事人家裏讨飯我倒是去過……”
“你真做得出。”江也嫌惡地看了他一眼,随即又有些期待地看向趙志楠,“你呢?”
趙志楠也搖搖頭:“我以前鄰居家倒是辦過,我爹娘都在呢,爺爺奶奶老早就去了,我也不知道……”
江也有些無奈,長嘆了口氣,趙志楠卻又說道:“不過大概就是那回事吧,披麻戴孝,上柱香什麽的。”
“披麻戴孝肯定是賈大來,但現在沒條件啊。”魏麟皺着眉說道,“先這麽着吧,我們去砍棵樹,也兒你在這兒陪着賈大啊。”
“好。”江也點點頭同意了。
魏麟兩人動作很快,沒半個時辰,就真的弄出塊平平整整地木頭來,交給了江也。魏麟給他的時候還補上了一句:“寫的有文化點啊。”
“哦,好。”江也低着頭,接過木頭,随便找了個棵樹便坐下靠着,魏麟還十分貼心地給了他一把匕首,以免長刀不方便。
刻字這功夫挺花時間,江也足足一個時辰才弄好。
他把那木牌上刻字留下的木屑抖了個幹淨,擡眼一看,賈大還坐在地上,趙志楠和魏麟離得稍微遠些,兩個人蹲在地上也沒說話,看着像是各自在想自己的事情。
江也站起來,這才察覺手都刻酸了,他拿着木牌輕手輕腳地走到魏麟身邊,遞給魏麟:“喏,弄好了。”
魏麟一下回過神來,接過木牌拿在手裏看了看。
木牌上就刻着簡簡單單四個字:“賈二之墓”,那字吧,還刻得毛毛躁躁,一點也不好看。他有些嫌棄地仔細打量了一番,沖江也小聲說道:“你這刻的也太難看了吧……”
“你行你上。”江也一臉坦然,反正魏麟怎麽挑剔他也不會重新刻的。況且寫字好看,跟刻字刻得好完全是兩回事,他是會寫字,他可沒說過他會刻字。
魏麟無奈,要他再重新弄個他也不見得弄得比這個好。沒辦法,他只能拿着木牌起身,走到那埋着賈二的小土包前面。趙志楠跟着過去,率先在土包前又挖了個小坑,魏麟把牌子放進去,又把土填上。
賈二的墳也這算是弄完了。
魏麟走在賈大身邊,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句安慰的話也說不出來。
倒是趙志楠,十分自然地就在賈二的墳前跪下了。
“兄弟,你一路走好!”他說着,雙手抱拳,朝着木牌拜了拜。魏麟看着他的樣子,也走過去,學着趙志楠的模樣,說道:“來世魏大哥定會好好照顧你。”
江也雖然覺得雙手抱拳有些怪怪的,可如今這情形,一切從簡,心意到了就行。他便也在一旁跪下:“你安息吧……”
這話說得無力,聽着也敷衍。
可江也心裏一時間浮現了千言萬語,怎麽挑挑選選都覺得不好,最後千言萬語到了嘴邊,竟成了這簡單的四個字。
也許這話不是對賈二一個人說的。
無論是之前,還是這次,戰場上死的人太多了。像是曾經跟
他們一起住了一段時間的林剩,在函州之戰後也不知去向,多半是死了。從軍這條路上遇見的人,無論是敵是友,都說不上哪一天就死了,而且也許連入土為安都做不到,只能在亂葬崗裏火化,他們的親人遠在他鄉別處,誰又能當時說上一句“安息”呢。
也不知道這祭拜究竟是為了安撫刀下亡魂,還是為了安撫活着的那顆心。
過了半晌,一直像是悲傷過頭而神智不清的賈大突然說話了:“你們先回營裏吧,我天黑之前一定回來。”
趙志楠是個直腸子,當即就開口說道:“我不放心你一個人在這兒。”
“是啊,逝者已逝,你別折磨自己。”江也安慰道。
魏麟沒說話,賈大搖了搖頭又說了一次:“你們先回去,我一個人待會兒。”
趙志楠還想說什麽,江也則看向了魏麟——賈大一貫很聽魏麟的話,此時此刻放賈大一人在這裏看着,真是有點怕賈大想不開,或者遇到什麽危險。
可魏麟卻說:“走吧,讓他一個人待會吧。”“可是……”江也還想說什麽,魏麟一把拉着他的手,就往後拖。江也一時沒注意,整個人就被魏麟拖走了。趙志楠見狀,搖着頭嘆了口氣,又在賈大肩膀上拍了拍,也跟着走了。
走出去有點距離了,江也才開始掙紮,想要甩開魏麟的手,一邊還說着:“你幹什麽啊,你把他一個人丢那兒出事了怎麽辦?”
“噓!”魏麟放慢了腳步,趙志楠也跟在他們二人身旁,魏麟看了看兩人,又看了看那邊賈大的背影,小聲解釋道:“他想一個人待,就讓他一個人待,不放心我們悄悄躲在一邊陪着就是了,都是男人,我們在那兒他不好意思哭的。”
“他不會哭了吧。”江也說道,“他醒來之後就沒再哭過。”
魏麟拉着江也,帶着趙志楠,三個人躲在密林中一處大樹後坐下。剛一坐下,三人就聽見那邊傳來賈大撕心裂肺的哭聲。
“是我不好,我沒資格當你大哥……”江也依稀可以聽見幾句,賈大哭着喊出來的話。
原來真如魏麟所說,他們在旁邊,賈大不敢哭。
他小聲問道:“人都死了,還不好意思哭?”
魏麟搖了搖頭,語氣裏情緒也有些低落,跟江也解釋道:“要是他剛才哭了,你肯定要安慰他吧。”
“自然。”
“可若他不想被安慰呢?”魏麟反問道。
江也看着他,等待下文。
“人活着嘛,開心難過都是有的,避免不了。有時候吧,這情緒發洩出來了就好了,可若是旁人去安慰,不就像逼着人家把這情緒收進去?”魏麟說道,“作為朋友,總是希望他好好的。但希望這碼子事,若不能實現,那就是張嘴說說便罷,可他能實現,他要不實現,反倒是他的不對了。所以說,你安慰賈大讓他別哭,他要還是哭,可不是他錯了?但他沒有錯啊,好兄弟死了,誰不想哭呢。”
“不是這個理啊,”江也反駁道,“就算我安慰了,他還是哭,我也不會怪他。”
“可他把你當兄弟啊,自然不想讓你擔心。”
趙志楠在旁聽到這裏,也點點頭說道:“我覺得魏大哥說得挺對,有時候是這樣,別人安慰你,你要是不聽安慰,總覺得又對不起別人,就更難受了。”
“……”
江也不禁反思起來。他不認可這個理,可又挑不出錯來,心想着若是他難受時,有人來安慰,自然是暖心的好事。
魏麟估摸着他還沒明白,又說道:“要是我死了,你難受,想哭,偏偏江免安慰你讓你別哭。你哭了,江免看着你哭心裏難受,你看他難受你覺得更難受,那是不是感覺不能再哭下去了?”
江也一個字都沒聽明白,就聽明白個“想哭”,一下抓錯了重點:“你死了我也不會哭。”
“行行行,不哭就不哭,表面兄弟。”
賈大撕心裂肺的哭聲持續了好一會兒,才漸漸小下去。
三人都沒說話,氣氛沉重得很。魏麟擡頭瞅瞅天色,只見着天邊橙色的落日,心裏估摸着再過一會兒就要天黑了。
賈二的死,情理之中,卻是意料之外。誰都知道打仗有可能會死,但大家都避開了去想身邊的兄弟死了怎麽辦。但不是不去想,就不會發生的,因此發生了之後還是措手不及。
“人啊,堅強都是給別人看的,別人看不見,就沒必要堅強了。”魏麟感嘆道。
江也其實心裏邊很難受,但不至于哭出來那個地步。他看着賈大的背影,時不時地抽動,知道他現在沒聲了,是哭累了。
他一直看着賈大,賈大卻忽然站起身來,朝着賈二簡陋的墳深深地鞠躬,然後轉身向他們走來。
“賈大過來了!”江也急忙說道。
魏麟和趙志楠趕緊起身,三人連忙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