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他意識有些朦胧,從夢境裏掙紮了出來,卻睜不開眼,只得聽見周圍安安靜靜的,唯有火焰焚燒時的劈啪作響。仔細地聽,仿佛還能聽見若有若無的呼吸聲,他皺了皺眉,很是痛苦的樣子,仍舊睜不開眼。依稀想起有見到過兩個男人,想必是他們在旁邊。五髒六腑猶如錯位般,劇烈的痛着,能記起的最後一個畫面是自己從不知何處的山崖上墜落,看見一個人焦急的臉。
——他是誰?
——我又是誰?
正想着,他使勁掙紮,渾身卻又使不上一點勁兒,卻聽見旁邊有人開口說話了。
“我說,你醒了,就別裝睡了。”
這個聲音有些熟悉,但又很陌生。這聲音像是訊號般,讓他總算是睜開了眼,視線由模糊到慢慢聚焦,看清了眼前的人。他跟自己離得很近,像是再稍稍低頭就會碰觸到自己的鼻尖,然而他的注意力卻被那人臉頰上的傷痕所吸引。
臉頰上兩道交叉的傷痕,看上去已經有些年頭了。
他總覺得在哪裏見過,可現在他連自己是誰都記不得了,更別說從慘白一片的記憶裏找尋出這個傷痕的由來。
薛子欽看着榻上的少年烏黑的瞳仁,半晌也沒聽見他說出句話,心理不由地擔憂起來——據說他是從真栖峰上摔下來的,莫不是摔傻了吧?這麽想着,薛子欽又開口問道:“你……還好吧?”
“你是誰?”
榻上的人兒開了口,語氣卻是冷冰冰的,聽不出一點感激之情。不過也是,人畢竟不是他薛子欽救回來的,要說感激,也是感激魏江那倆小子。
但這事情倒是挺有意思。
薛子欽想起前幾日闵秋說的那些情報,眼前這人應該就是那個下落不明的“貴人”。
“我是薛子欽,你不記得我了?”薛子欽試探性地問道。
若是此刻還有旁人在場,定會大吃一驚。薛子欽何時對人如此有耐心過,那語氣甚至稱得上是溫柔,相較之下,少年卻冷冰冰的,聽見薛子欽這疑問,竟連眉頭都不皺一下,仍是那有些防備的眼神,緊緊地盯着薛子欽的臉。
還沒等到人回答,薛子欽卻被這眼神盯得渾身難受。他原本是坐在榻邊上的,現下這清醒,他避開與少年對視,站起來背對着又說道:“不記得就算了。”
“那你既認得我,我是誰?”
他卻沒想到對方會說出這麽一句話,更沒想到從宣國第一峰上摔下來,人沒摔死,倒是摔失憶了,但又合情合理。要說從真栖峰上摔下來就是傷筋動骨而已,那才令人稱奇。
薛子欽在帳子裏來回走了幾步,沒有回答。
榻上的人也不急,也許是他也動彈不得,只是用視線追着薛子欽的動作,一直等待下文。
薛子欽當然知道這人是誰。
不僅知道,還很熟,不過對方是不是覺得跟他很熟他就不知道了。
那現在要是照實說,再跟老頭子彙報一下貴人找到了,這事也就算完了,可未免太無趣。
薛子欽從來不是不分輕重的人,但就偏偏此刻,動了些別的心思。軍營裏恰逢冬日,又冷又悶,日子過得着實無趣,還難熬。突然就冒出了這麽個人,又冒出了這麽些事兒,若是不趁機好好作一番消遣,那豈不是白瞎了老天爺作的妖?
想到這裏,薛子欽只能随便胡謅了個名字:“你不記得了嗎?你叫唐沐。”
榻上的人聽到這名字,臉上終于有了些動靜,他微微皺眉道:“我叫這麽難聽的名字?”
“難聽嗎?”薛子欽轉身看着他不高興的樣子,心裏卻有些樂,接着說道,“難聽也是你的名字,都是父母所給,要珍惜知道嗎?”
“那我父母是誰?”
“我,我就是你父親。”薛子欽想也沒想,脫口而出。
“你姓薛,而我姓唐?”少年又問道。
顯然,薛子欽的胡謅被人看穿了。薛子欽有些面子挂不住,沒有急着解釋,倒是反問起來:“你怎麽知道我姓薛?”
“我聽那些士兵提起過,薛将軍。”少年不緊不慢地說道,“這帳子和我前兩日所居之處相差甚遠,如果我沒有料錯,便是将軍帳吧。”
薛子欽萬萬沒想到他明明失憶,腦子卻還如此清明。正當他啞口無言之際,那人又說話了:“薛将軍不會是有意欺瞞于我吧?”
那人說話聲音清冷,有點悅耳,薛子欽轉身看向他,見那小臉長得十分秀氣,也難怪魏麟會錯當成女人。若不是他們早是舊相識,只是偶遇,怕是連他也會認錯。
薛子欽這人一貫是霸道并且在有些事情上完全不講道理,被他這麽一推測,又反問,薛子欽倒是破罐子破摔起來,他走近那人說道:“你是我撿來的,是我養子有何不對?”
“我不是你撿來的。”
“現在你是了。”薛子欽說道,“我說你叫唐沐,你就叫唐沐。”
“我不會應的。”
這話說完,那人跟薛子欽對視,氣勢上竟分毫不弱,可偏偏他此時癱在床上,連動彈一下五髒六腑都疼得難忍,就算氣勢再強,如今這情況還不是任人宰割?
但他也能明明白白感覺到,薛子欽真的認得他,而且并無惡意。
薛子欽張了張嘴,話到嘴邊又咽了回來。
他突然覺得有些尴尬,不知道再說點什麽好,平時的臭脾氣一點也發不出來。他便随口說了句:“你是我舊相識,你安心養傷,養好了就送你回去。”
“回哪裏去?”
“自然是回你家。”
“我家又在哪兒?”
“你怎麽那麽多問題?”薛子欽不耐煩地說道,轉身便往外走,順手從架子上取下大氅披在身上,“你好好休息,等你想起來再說。”
說完他便出了帳子。
剛才跟薛子欽一番交談讓少年感到有些疲憊,又阖上眼休息起來。不知不覺中他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但誰也沒察覺到,将軍帳的正後方,有兩個人晃來晃去的人影。
“将軍走了哎。”
“知道了知道了,我又不是沒聽見。”江也不耐煩地說道,“你難道還想進去看看?”
“我說将軍認識他吧。”魏麟繞過将軍帳,看了看外面,眼見着薛子欽已經沒影了,聲音漸漸大了起來,“進去瞧瞧他?”
“不去,萬一将軍折返,怎麽解釋?”
“就說是去送吃食的。”
“将軍親自照顧他,還用你送?”江也翻了個白眼,“你可別忘了這幾年從走卒到隊長差點到營長,又被貶回走卒,都是你每次去招惹薛将軍搞出來的破事!”
魏麟一邊跟江也說這話,一邊四處觀望着周圍的情況,搞得像是在別人的軍營裏,而不是自己的地盤般謹慎。他确定了就只有平時守衛的那幾個哥們兒,索性也不再勸江也:“可拉倒吧,走卒有什麽不好,你不去我自己去。”
說完他便一下從将軍帳後邊蹿了出去,一到有人的地方便故作鎮定,笑嘻嘻地跟守衛打招呼。
江也還在将軍帳後邊,魏麟就蹿出去了,他下意識跟了幾步,反倒是停在了先前魏麟觀察情況的地方。他看着魏麟不知道跟守衛說了什麽,然後便進了将軍帳。江也有些煩躁地“啧”了聲,也跟着過去跟守衛打交道。
“我跟他一起的……”江也費勁兒地扯出一個尴尬的笑容,跟守衛說道。
雖然在軍營裏有種“大家都是兄弟”的感覺,可四年下來他仍然沒學會魏麟那種自來熟的技巧,跟着不認識的士兵打交道,還是不知道開場白用什麽好。
“你說誰?”那守衛滿臉疑惑地問道。
“就魏麟……”
守衛聽見魏麟的名字,臉上表情瞬間微妙了起來:“你說老魏啊?你……”
江也沒察覺守衛的欲言又止是什麽意思,在他微妙的停頓之後,立刻不解地問:“嗯?”
“老魏家媳婦兒?”守衛嘿嘿嘿地笑起來。
“……”這個稱呼跟着江也已經不是一兩日了,他早已經無法反駁,就算反駁也會被人說是“害羞”、“要面子”之類的,反倒更像是坐實了這種關系。久而久之,江也都是以此時無聲勝有聲的态度去面對這個稱呼。
“進去呗。”守衛接着說道,還順帶着挑了挑眉。
那表情看得江也一陣惡寒,連忙掀開營帳的簾子進去了。
他一進去,便看見魏麟坐在薛子欽的榻上,對着殘疾人噓寒問暖的:“将軍沒有對你做什麽吧?!做了什麽你一定要告訴我啊!我擔心死了……”
江也走過去拍了拍魏麟的肩膀:“瞎說什麽呢你……”
榻上的人本在睡覺,魏麟上來就一陣問候,把他從睡夢裏吵醒了。睜眼看看,這臉他到認識,前幾日都是這人在照顧他。他還沒想好這人的話怎麽回答,後面又來了另一個熟面孔。
“我……我沒事。”他有些羞怯地說道。
雖然他失憶了,可對着薛子欽的時候,他會不自覺的帶着防備心。而眼前這兩人,約莫是因為救了自己的緣故,對他二人反而格外的親切。
江也把他身上的褥子掖了掖,說道:“将軍既然認識你,肯定會好好照顧你,你別擔心。”
魏麟在旁邊念叨着:“怎麽沒見你對我這麽溫柔過?”
“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咯。”江也聳聳肩膀,表情還有些無辜,看得魏麟一陣不服。
江也又接着說道:“你叫唐沐是嗎?”
“我也不知道,薛将軍是這麽說的,我想不起來了。”
“你都能說這麽多話了,好了不少啊……”魏麟在旁邊插言道。
他沒有回答這話,反倒問了句:“你是魏大哥,你是江大哥,是嗎?”他身上幾處骨折,動哪兒都痛,只能用眼神示意自己所指。江也點了點頭,怎料魏麟卻搖了搖頭:“我是魏大哥,他是你娘親,你自己喊的。”
“……”
他雖然失憶了,但自己醒來之時第一個見着的人就是江也,他是記得的,但卻記不得昏迷時做了什麽夢,以至于醒來看見江也就喊了聲娘親。
這個笑話要是沒有魏麟,江也和他肯定都不會再去提起。畢竟江也一個大男人,被人喊作娘親,怎麽想都覺得沒面子。
偏偏魏麟就是什麽話欠打,就要說什麽話。
“人也看過了,你放心了?”江也伸手揪住魏麟的耳朵道,“咱們出去談談?”
“在孩子面前,不要動手……哎喲!”
他看着眼前兩個救命恩人這麽相處,竟不自覺微笑起來。
就在此時,将軍帳簾被掀開了,聲音還不小,來人估計用了挺大的力氣。尤其是帳簾掀開,還帶着一股寒風湧進帳子裏,魏麟和江也都不由自主地縮了縮脖子。随之而來的是感到身後仿佛有刀尖似的目光傳來。
江也松開手,魏麟緩緩地轉身,緊張得厲害。
“你們為什麽在我的帳子裏?”薛子欽沉聲問道。
魏麟轉過身就看見薛子欽的臉,被外邊寒風吹得不太好,鼻頭都凍紅了。不管了,所謂伸手不打笑臉人,魏麟來不及思考更多,首先展露出一個自認為毫無敵意十分和善的笑容:“将軍好!将軍吃了嗎?将軍要不要我給您送點吃的過來?”
“……将軍。”江也實在笑不出來,低着頭打招呼道。
“魏麟你是不是皮癢啊。”薛子欽說着,朝他們走過了。
魏麟當然想否認,可他還沒說話,江也搶先一步回答了:“對,他就是皮癢,我攔了,沒攔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