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将軍帳裏。
眼看着人都出去了,薛子欽有些緊張。他把大氅也給少年蓋上,又親自去洗了塊帕子,一點點給少年擦拭着額頭臉頰。少年長得着實出類拔萃,眉眼跟薛長峰還有幾分像,可比薛長峰柔和百倍。少年尚未蘇醒,薛子欽連休息也不敢,便在榻邊坐在,順手拿本書想打發打發時間。可書頁翻開,那字好似是變了形,怎麽也入不了薛子欽的眼。他明明拿着書,卻時不時就目光就跑到了少年臉上。
在魏麟他們那兒看到少年正臉的第一眼,薛子欽就認出來他是誰了。
便是當今皇上的幼子,九皇子岑黎玊。
說巧也巧,那日闵秋所彙報,三皇子祭天遇刺,同行的貴人失蹤,這事兒本來還要薛子欽調查,深受重傷的岑黎玊就被魏麟撿回來了。這麽想想他還得誇誇魏麟才是?
……玊兒倒是跟兒時長得一樣,絕對算得上數一數二的美人。
雖然少年到到這裏已不是一日兩日,可這般仔仔細細看他的樣子,薛子欽還是第一次。他不自覺伸手去輕輕摸了摸少年的臉頰,那臉頰上還泛着病态的紅暈,順着臉頰又摸到了少年的嘴唇。那嘴唇緊閉着,薛子欽的食指在上面滑過,柔軟的觸感讓他有些異樣的悸動。
所以說,長得好看就會讓人冒出別的想法啊。
薛子欽這輩子見過的女人真的不多,尤其是十歲以後,軍營裏全是男人,好看的沒幾個,細皮嫩肉的估計進來都活不過三日,他又不似郭林充,喜歡逛窯館,就更沒有機會見到女人了。
少年長得亦男亦女,病中臉色蒼白,頭發也只是随意束在腦後,倒是有種病态的好看。
薛子欽想到這裏,立刻收回了手。他搖搖頭,不想再任由這種悸動肆意蔓延,腦子卻不受控制,以往的回憶一股腦兒冒出來,竟讓他都有些唏噓。
……
八年前。
西溯進犯邊境,薛子欽才二十一歲,卻已經在軍營裏待了八年,已在北方軍擔任薛長峰的副将。那時的北方軍才不過四千餘人,跟西溯連續奮戰月餘,情況一直焦灼。薛子欽卻自告奮勇率人從側翼偷襲對方據點,成功阻截西溯的增援,并以此為轉折點,北方軍痛擊西溯,大獲全勝。
那一年薛子欽名聲大噪,和薛長峰一起應召入宮。
皇帝為此番擊退西溯甚是滿意,加封恩賞樣樣不少。爾後皇帝還特準薛長峰與其妹錦妃會面,薛子欽身為養子,本也該是問候問候這位小姑,可薛長峰深知薛錦的脾氣,只讓薛子欽在宮裏等着。
他一個人閑來無事,自然就在宮裏頭轉悠。這皇宮對于薛子欽來說,還有些熟悉,他輕車熟路摸到禦膳房,站在附近有些觸景生情,卻突然瞧見有個小心翼翼的身影,正躲在禦膳房門口,一直朝裏面看。
那是個小孩兒,身上還穿着錦衣華服,薛子欽站在遠處饒有興趣地看着,就看見小孩趁着禦膳房裏人忙裏忙外沒注意的空檔,鑽進了禦膳房。薛子欽本也沒打算再多看幾眼,正準備走的時候,卻看見那小孩被禦膳房裏人高馬大的管事給拎了出來,還罵道:“小小年紀就來偷東西,當真是個沒人要的野種,無人管教。”他拎出來之後就往禦膳房的階梯上一扔。
那小孩哪裏經得起這麽折騰,立刻就順着臺階往下滾。
欺負老弱的事情哪兒都有,薛子欽也沒閑心管。本以為這點小插曲就會這麽完了,卻沒想到那管事的帶着幾個下屬,還嫌不夠似的,竟跟着下來臺階,看那架勢,像是要打那孩子。
“禦膳房今日時不時就少東西,想必就是你這野種偷的吧?”
薛子欽看着這場面,心裏就有些過不去了。那孩子至多七八歲,要是被這麽幾個人教訓,恐怕是吃不消,要是下手沒個輕重,打死了都不一定。可事情又有些奇怪,那孩子身上的衣裳一瞧就知道價值不菲,在宮裏這樣穿着,想必有點地位,此刻卻在禦膳房偷東西而被幾個奴才為難,事情怪得很。
看着他們打算下手的樣子,薛子欽連忙大步走過去,一聲喝住他們:“住手!”
禦膳房那幾人聽見聲音,便眼睛往薛子欽身上瞧過來,薛子欽身上還穿着甲胄,一看便不是好惹的人,管事的微微朝着薛子欽彎着腰,一改剛才對小孩的态度,有些谄媚地問道:“這位是……”
“薛将軍之子,薛子欽。”
定北軍在邊關大獲全勝的消息,是早幾日就到了宮裏,聽着薛子欽報上身份,一個個都連忙上去行禮:“見過薛将軍。”
啧,宮裏這些拜高踩低的德行,薛子欽真是怎麽看怎麽受不了。他皺着眉,朝小孩又走進了幾步,伸手去扶。小孩卻沒有去扶他的手,而是自己從地上爬起來,擡起頭看了眼薛子欽。
小孩生得漂亮,臉上卻沾了不少灰。
薛子欽看他自個兒站起來了,又把手收了回來。他剛準備張嘴讓那幾個禦膳房的人滾蛋,毫無防備的那小孩突然沖過來,一把抱住薛子欽。小孩個子小,抱住薛子欽,頭都只到薛子欽的腰間,然後“哇”的一聲哭着看:“表哥——”
薛子欽瞬間就懵了,那孩子伸手還着他的腰,又哭了起來,搞得他不知所措。實不相瞞,他薛子欽嚴格意義上可是實打實的孤家寡人,何曾有過哄小孩的經驗?他的手已經擡起了不少,想去把小孩弄開,可小孩哭得可憐,竟激起薛子欽一絲不忍,那擡在空中的手便轉到了小孩頭發上,揉了揉他梳得整整齊齊的發髻,幹咳了兩聲,柔聲道:“別,別哭了……”
約莫剛才真是摔疼了,又或是被這幾個奴才給吓壞了,小孩哭得停不下來,一直嗚咽着,聲音到不大,可是薛子欽總不能看這小孩哭下去吧。
尤其是旁邊幾個奴才還在看着。
他的手從小孩頭上移開,輕輕地拍着他的背,轉頭朝那幾個奴才問道:“這孩子是?”
“回禀薛将軍,這位是九皇子,錦妃娘娘之子。”
“那你們還敢這麽放肆?還不趕緊滾?”薛子欽冷冷地說道。
錦妃跟薛家的關系誰不知道,本還以為會被薛子欽問責,現下薛子欽讓
他們滾,幾個奴才連忙開溜,溜回了禦膳房。
就剩薛子欽和小孩兩個人,薛子欽實在不知道怎麽把他哄好,只能硬生生把他從自己身上拉開,然後蹲下身跟他說話:“九皇子,你叫玊兒對吧,玊兒不哭了……”他說着,捧起岑黎玊的小臉,臉上髒兮兮的,還帶着淚水。薛子欽伸出長了不少繭子的拇指在他臉上一頓抹,淚水是抹掉了,可那沾上的灰也被他抹的一臉都是,岑黎玊淚眼蒙蒙看着他,倒也沒再哭得更厲害。
“你怎麽知道我是你表哥?”薛子欽見自己把人搞得更邋遢了,手上動作沒停下,又怕擦疼了他,動作越發輕柔起來。
岑黎玊斷斷續續回答道:“薛将軍是舅舅,你是表哥……”
“倒是聰明。”薛子欽說着,好不容易把他的臉弄幹淨,這才看見小孩的臉。
唇紅齒白,眸子明亮,是個美人坯子,若不是那幾個奴才說他是皇子,說是公主薛子欽也信。
“我說錦妃娘娘一直得寵,你怎麽被人欺負成這樣啊。”薛子欽問道。
岑黎玊哭也哭完了,也不回答薛子欽的話,就是紅着眼睛望着薛子欽。
“哎,”薛子欽想了想,個中緣由怕不是什麽好事,轉而問道:“摔傷沒有?”
岑黎玊搖搖頭。
薛子欽又看看岑黎玊身後禦膳房的牌匾,突然興起地說道:“你去禦膳房是餓了嗎?”
“想吃點心……”岑黎玊怯生生地說道。
薛子欽直接抱起他,讓岑黎玊坐在自己臂彎裏,徑直朝禦膳房大門走過去:“你既然叫我表哥,那我肯定不能讓你受委屈,我帶你去吃點心。”
他果真就帶着岑黎玊進了禦膳房,也不管那些奴才的臉色,不聽說辭,總之是岑黎玊目光在哪盤點心上落下,他就拿起遞給岑黎玊。
小孩天真,拿到想吃的點心,立刻破涕為笑,笑起來的模樣甚是天真可愛,可愛到薛子欽的心情都跟着明朗了起來。岑黎玊的小手拿着點心,自己吃過不算,還遞到薛子欽嘴邊:“表哥也吃。”
薛子欽也不講客氣,張嘴便咬下吃了個幹淨。他就這麽抱着岑黎玊,在禦膳房裏走了兩圈,邊走邊吃,每樣點心嘗那麽一點。
禦膳房的奴才敢怒不敢言。現下做着的點心,都是要送去各個宮裏的,現在被岑黎玊和薛子欽吃了,一會兒還要立刻重做,不然還是禦膳房要遭難。
若是換了旁人,旁的外臣,這樣鬧騰,禦膳房恐怕也不依。可誰又不知道薛家權傾朝野,錦妃在宮裏一家獨大,即便得罪岑黎玊無所謂,薛子欽手握兵權,可是萬萬得罪不起的啊。
看着岑黎玊吃夠了,薛子欽帶着他頭也不回就走了。
“我送你回宮。”薛子欽說道,“你怎麽一個出來也沒個奴才跟着?”
岑黎玊手裏還抓着塊綠豆糕,甜甜地說道:“我偷偷跑出來的。”
“小姑……我是說錦妃,待你不好嗎?”薛子欽小心翼翼地問道。
“母親沒時間管我。”岑黎玊說着,眼神瞬間落寞了。
事情怕是也可以猜出來個大概,可薛子欽又不明白,好說歹說都是薛錦親生的,她在宮裏也算是權勢滔天,怎麽能容許随意一個下人都來欺負岑黎玊。薛子欽到底是在軍營裏長大,年紀又不大,這宮裏頭的千絲萬縷他是搞不懂,也不想去問。而且眼見着岑黎玊也不高興,不如不問。
“你是住在錦妃娘娘宮裏嗎?”薛子欽又問道。
岑黎玊搖搖頭,伸出還肉肉的小手指着某個方向:“我住長青閣。”這麽說着,薛子欽走得比較快,岑黎玊伸手指出去,差點要從薛子欽手臂上摔下來。薛子欽趕忙穩住身形,岑黎玊也吓了一跳,雙手都摟到薛子欽的脖子上。
“表哥真好。”岑黎玊突然說道。
那長青閣位置又偏又遠,走了好一會兒才走到。
薛子欽把他放下來,就看見裏邊走出來位老嬷嬷,神色焦急,見着薛子欽跟岑黎玊連忙朝他們走來。
岑黎玊見着那老嬷嬷,也很開心的朝那邊喚着。
薛子欽擡眼看看時候,遇上這麽個事兒,弄得有些晚,他得趕緊走了。岑黎玊小小的身影朝前走着,薛子欽叫住了他:“玊兒。”
聞言岑黎玊轉過頭,看着薛子欽。
“以後被人欺負了,就告訴我,我會保護你的。”他想也沒想,話就已經從嘴裏出去了。
“好!”岑黎玊朝着他甜甜地笑。
那嬷嬷已經到了跟前,看見岑黎玊的衣裳有些髒亂,擔憂極了,在岑黎玊身上左看右看,嘴裏還念着“哪兒受傷了”。
薛子欽笑了笑,轉頭離開了。
岑黎玊跟嬷嬷解釋了一頓,想回頭跟薛子欽再說點什麽,回過頭,薛子欽卻已經不在了,背影都沒有。
……
不小心就把八年前的事情前前後後想了個遍。那時候的岑黎玊多可愛啊,笑起來甜甜的,可三年前再見他的時候,冷淡得跟另一個人似的。
再到現在,身負重傷,還失了憶,卻依然對他冷冷淡淡的,卻又習慣了使喚人,哪怕是他,岑黎玊也照樣使喚。
“表哥……”
薛子欽放空了腦子,眼睛随便盯着将軍帳內的火堆,耳邊卻突然冒出記憶裏的聲音。他甚至以為自己是幻聽,思緒卻被拉了回來,轉頭看着榻上的少年。
岑黎玊睜開眼,有些茫然地看着他,随後眼神裏的茫然漸漸變成喜悅。
怎麽又變了?薛子欽被這聲軟綿綿的“表哥”叫得措手不及,剛還覺着岑黎玊現在怎麽這般冷淡,現在他卻又睜眼叫他“表哥”。
什麽意思?整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