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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那家丁大概是走得太急,這麽一撞摔得還不輕,在地上嗷嗷叫了好幾聲。

傅央連忙走過去扶他起來,家丁一擡眼看見天仙似的人兒近在眼前,竟有些癡了。

魏麟則趕緊去撿那些散落一地的賀禮。

那邊傅央還在柔聲問:“沒事吧,疼不疼……我扶你起來……”魏麟這邊已經把大大小小的賀禮都撿回來放成一堆。

家丁從地上起來,一面和他們二人道謝,一面依依不舍地把魏麟整好的賀禮重新抱進懷裏。給商戌賀壽的這些朝廷官員,送得賀禮是五花八門,大的小的都有,這個家丁剛巧是把一些小巧的玩意兒搬到後面去收着。

興許是因為傅央長得太好看,家丁有些迷迷糊糊,拿起東西也沒對着禮單查看一番,害羞地趕緊走了。

看着家丁遠去的背影,魏麟打趣兒道:“娘你看看,随便來個家丁,都要被你迷得魂不守舍了。”

“嗯?有這麽跟娘說話的麽?”傅央作勢要打魏麟,魏麟嬉笑着躲開幾步道:“我錯了我錯了,這不是誇娘親好看嘛。”傅央又被他這副死皮賴臉的模樣給逗笑了。

魏麟正笑着,眼睛随意的一瞟,卻恰好瞟見地上一個草堆的邊緣,像是有什麽物件露出了紅色的一角。

他蹲下身随手撿起來,那紅色的是系在禮盒上的綢緞,傅央看見他把這東西撿起來,疑惑地道:“這是剛才那家丁落下的?”

“大概是吧。”魏麟道。

但這禮盒不知怎麽的已然散開,大概是因為綢緞系得并不牢固,經剛才那麽一摔,現下他手裏撿起來的只剩一個空盒。魏麟再次蹲下身,在那草堆裏摸了摸,摸到一塊冰涼的石頭,再拿出來一看,是塊精致的玉佩。

魏麟再看看盒子上,既沒有署名,也沒有祝詞,光是一塊玉佩。他感覺有些不尋常,随手把玉佩交給了傅央。

傅央細細打量了一番道:“這玉佩上的繩結,樣子古怪。”

“哦,是麽。”魏麟顯然對玉佩不太感興趣,他總覺得裏邊肯定還裝着什麽,便再度伸手在草堆裏摸了摸。果然不出他所料,草堆裏還有東西,摸着是宣紙的觸感。魏麟把那東西拿出來,是一封信,沒用封起來,只是三五張信紙疊在一起折成可以放進盒子裏的大小。

這肯定是給商戌的賀禮無疑,魏麟現下也不差錢,不至于把這賀禮占為己有。傅央把玉佩遞給他,他又裝進盒子裏,再把信也裝進去。

接着光,那信上透出幾個詞,魏麟無意識地一瞧,透出來的幾個詞裏,有他認得的。

具體是什麽內容,不打開肯定是不知道,但那個詞他認得,是個人名——郭林充。

魏麟一時間有些呆住,腦子裏飛快地在捋郭林充和商戌這兩人的關系。

傅央見他如此,便問道:“怎麽了麽?”

魏麟立刻回過神來,把信放進盒子裏再蓋上蓋子,接着用那紅綢綁上道:“沒事。”

“不如我們找個家丁,讓他把這賀禮也拿過去吧。”傅央說着,朝筵席那邊看了一眼,“好不容易見了面,陪娘好好吃一頓。”

魏麟點點頭道:“好。”

而那信表面上是已經裝進了賀禮盒子裏,實際上卻被魏麟跟變戲法似的,藏進了自己的衣袖中。魏麟這種時候才察覺這種大袖口的衣衫有多麽方便,想要藏點什麽東西,簡直易如反掌。

兩人回到席間,薛長峰神色溫柔,老遠就盯着傅央看,直到傅央落座他身邊,再溫柔的給傅央夾菜。

魏麟看着是真覺得匪夷所思——那個薛長峰,居然能溫柔至此。再想想薛子欽,又想起軍營裏那個玊兒,薛子欽對他的時候,也是這副模樣。魏麟想到這裏,看了一眼魏淵廷。魏淵廷一言不發,心情看上去就非常差勁,連帶着旁邊魏天麒也不吭聲,兩人只管吃東西,魏淵廷更是一杯接一杯的喝酒。

等等。

魏麟腦子裏突然閃過幾個詞。方才在三皇子到來的時候,魏淵廷跟他也說了些什麽,其中涉及到錦妃失蹤的幼子。

岑黎玊、玊兒、失蹤、幼子。

魏麟心不在焉地夾着菜,放進嘴裏,腦子裏卻使勁兒在想這其中的關聯是什麽。可是越想認真考慮事情,他腦子就越不受控制。軍營裏發生過的種種都在腦子裏過了一遍,江也的臉就跑了出來。

他又想起那本《公玊期傳》,事情瞬間清明了很多。

魏麟想着想着,有些魂不守舍,眼下也沒有多餘的腦子再去考慮其他,竟然鬼使神差地朝魏淵廷發問了:“爹,你認識這個字嗎?”

“什麽?”魏淵廷轉過頭看着他問道。

魏麟頭也沒擡,伸出食指在酒杯裏蘸了蘸,然後便在桌上一筆一劃寫下了那個“玊”字。

魏淵廷當然認得,随口說道:“‘玊’字,剛好是錦妃幼子的名諱。你在哪裏見到這個字?這字不常見。”

魏麟沒有回答,又問了一句:“那錦妃的幼子,今年多大?”

“十六。”

“哦……”

魏麟便不在吭聲。

現下還在筵席上,魏淵廷也不好多問什麽。魏麟這兩個問題,讓他懷疑魏麟是見過九皇子的。

如果魏麟一直在北方軍,那麽見過九皇子就意味着……但這些朝中的事情,魏淵廷此刻根本沒辦法考慮,他雖然一直低頭吃飯,表面上看起來是沒什麽,實則只有他自己清楚,他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目光,時不時地從對面傅央身上掃過。

傅央還是那麽美,這些年他再見過的任何女子都無法企及。

可二十年前他便知道傅央的心不在他身上。魏淵廷多希望傅央給他生下一個女兒,至少在他想念傅央的時候,還可以看看女兒的臉聊以安慰。因為當初他就知道,縱使他和傅央有了孩子,孩子也絕不會成為傅央留下的理由。她就像随風自在飄的雲,想到哪兒就到哪兒,遇上任何人任何事,最多只會停留片刻,永遠不可能真正停在哪處。

商戌的壽宴就在這許許多多波折之中結束了。

魏淵廷帶着兩個兒子,離開了左相府,還沒走出幾步,他突然說道:“你二人先回去。”接着一直在外等候的兩名暗衛蹿了出來,站在魏麟和魏天麒身邊。魏淵廷又帶着點威脅地沖魏麟強調了一遍:“乖乖回去。”

魏麟別過臉去也不同意,也不拒絕。反正有暗衛跟着,他想走也走不了。

而且魏淵廷身邊跟着的暗衛絕對不止這兩人。

魏淵廷的話說完之後,兩名暗衛又蹿走了,消失得無影無蹤,但是魏麟知道,他們就在暗處,在他看不見的地方,緊緊地盯着他。

魏淵廷朝某個方向看了一眼,然後又神情嚴肅地壓低了聲音對魏天麒罵道:“今天的事情,回去再找你算賬,今晚你若還想着去尋歡作樂,你就回江陵跟你娘同住。”

“是……”魏天麒自知今日自己真是犯了大錯了,也不敢反駁,老老實實回答道。

魏淵廷說完便走了。

魏麟朝着那個方向看過去,朦朦胧胧好像看見了他娘的背影。

魏麟和魏天麒兩兄弟一前一後在路上走着。已經完全入夜,街上行人很少,魏麟擡頭望了望天空,這晚上更過分,就連星都沒幾顆。

不知現下江也所處的天空,是否也漆黑一片,星光全無。

魏天麒今天算是吃了大虧了,被魏麟澆了茶水在身上,又被傅央打了一巴掌,看樣子等魏淵廷回家之後也不會給他好果子吃。他心裏真是又怨又氣,這筆賬全部算在了在他前邊不遠處走着的魏麟身上。

魏天麒被魏麟年長兩歲,卻一直沒有娶妻,現在還渾渾噩噩整天尋花問柳的度日,為此也沒少被魏淵廷教訓過。魏淵廷原本有心思給他指門婚事,可是看得上魏天麒的,魏淵廷覺得出身太低,出身正好門當戶對的官宦女兒,沒一個願意嫁給魏天麒的。這事情一來二去就拖了下來,以至于魏天麒至今未娶,恰恰好他也可以名正言順的繼續流連窯館茶樓。

魏天麒看着魏麟的背影,越想越生氣,忍不住快步上前,湊近了魏麟。

魏麟嫌惡地看了他一眼,一聲不吭。魏天麒卻以一種賤賤的口吻開口道:“今天那個是你娘對吧。”

魏麟并不作答,可魏天麒不在意,自顧自地說起來:

“你娘,我聽說過。煙羅閣有名的窯姐,對吧……這麽說起來我今天倒是也沒說錯啊,不過百聞不如一見,你娘長得,可真不錯,就是不知道上起來是不是也風韻十足呢……”

魏天麒說得起勁兒,手上還帶着猥亵的動作。

魏麟聽着煩,心裏說沒有脾氣,那是假的。當初那窯姐随口說了幾句窯姐的不好,魏麟都無法忍耐,當場發作,更別說魏天麒現在這般,指名道姓地辱罵他的娘親。

“月央對吧,我知道,湘城逛窯館的公子哥誰不知道你娘的大名?算得上宣國第一妓啊……啊喲!”魏天麒這句話還沒說完,魏麟突然停住腳步,一拳輪在魏天麒臉上。

魏天麒沒想到他突然發難,實打實用臉接了這拳,疼得不行。

他還沒緩過來,魏麟接着又是一腿踹過去,直接把魏天麒踹在了牆上。

“你幹什麽?!你敢打我!我再怎麽說也是你哥哥!”魏天麒吼道。

魏麟朝四周望了望,那幾個跟随的暗衛沒有一個人出來,估計他現在就算動手打了魏天麒,只要不把人打死,那都是無妨的。

他的目光重新回到魏天麒身上,魏天麒正一手扶着牆,另一只手捂着肚子,想從地上爬起來。魏麟哪能給他這個機會,又是一腳踹在他小腹上,再收腿擡高,死命往下一踩,踩在魏天麒腳上。

魏天麒當即就被他這連環三腿弄得爬不起來。

但魏麟沒打算放過他。

魏麟手都不想用,就靠一只腿,機械似的重複這擡腿出腿的動作,一腳一腳踹在魏天麒身上。

約莫十幾下之後,魏麟終于停下了。魏天麒擡頭望着他,眼睛裏的挑釁已經全沒有了,眼底分明還有一絲懼色。

魏麟慢慢蹲下身來,也不顧袍子和袖子落在地上。

他那動作倒像個孤獨的孩子,蹲在地上,雙手抱胸,身體還随着腳尖踮起又落下前後微微搖動。

魏麟看着他道:“你怎麽不繼續說了?”

魏天麒有些害怕,不敢說話。

他是真沒料到,魏麟敢動手打他,還下手如此狠辣,他現在五髒六腑都跟燒起來似的火辣辣地疼着。

這次換魏麟繼續說了:“十年前你怎麽對我的,我現在也可以那麽對你,你以為你打得過我嗎?不,你知道你打不過我,但是你以為我不敢打你是不是?”

魏天麒眼底的恐懼更盛幾分,魏麟的話實打實地說中了他的心思。

魏麟笑了起來,跟魏淵廷如出一轍的笑容。魏天麒自小就跟在父親身邊,對這樣的表情再熟悉不過了。每當魏淵廷想要除掉誰的時候,就會是這樣的神情。

魏麟松開了抱胸的手,從鞋子裏摸出一把匕首,在指尖把玩了一會兒像是自言自語般繼續說道:“魏天麒,活着不好嗎?我不想報複,你也不要來招惹我,這很難嗎?為什麽非要找死。”

他說着,匕首以極其緩慢地速度逼近魏天麒的脖頸。

魏天麒終于忍不住大聲喊了起來:“暗衛!暗衛!他要殺我!快來救我啊!你們這群飯桶是要看着我死嗎?!”

他話還沒說完,兩名暗衛已經蹿了出來,一左一右站在魏麟身邊,按住了魏麟的肩膀。

魏麟突然把匕首扔在地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再站起身來,頭也不回地轉身就走。

魏天麒還在地上坐着,魏麟方才的樣子實在可怕,以至于魏麟已經走出去很遠了,他還有心有餘悸。

——當年,當年怎麽就沒殺了這個野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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