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薛子欽臉色鐵青,也沒往住處回來。薛長峰在那邊,他其實也不想跟薛長峰住在一起,總覺得有些別扭。他在軍營裏走了幾圈看着像在巡查的模樣,實則滿腦子都是自己的事情,煩得要命。
“闵秋呢?”薛子欽走着走着,抓住旁邊一個小士兵問道,語氣之兇惡,讓小士兵當即吓得說話都說不利索了:“闵、闵副将,在、在那邊巡查!”
“給我把人叫來!”薛子欽順手把人退了出去,士兵一個趔趄趕緊走了。
他就站在原地等着,也不知道為什麽要把闵秋喊來。平時軍營裏大大小小的事情,尤其是些繁瑣的事宜,他都一股腦的甩給闵秋去辦,現在雖然沒什麽事兒,但就跟習慣似的,想看看闵秋在幹什麽。
沒過多久,薛子欽就看見小士兵領着闵秋過來了。闵秋見着了薛子欽的人,腳步放慢了些,那小士兵估計是害怕了,趕緊跑了。
“将軍找我?”闵秋小心翼翼地問道。他倒是見慣了薛子欽不高興的樣子,加之今日的事情,他雖然沒有目睹,但這次跟西溯交戰,軍營完全交給了他在打理,他又怎麽會不知道此事呢。
此時見着了闵秋,薛子欽又不知道從哪兒說起才好了。
薛子欽張嘴半晌沒說出一句話來,看着闵秋滿臉的疑問,他因打算說話而帶起的手,幹脆拍在闵秋肩膀上,突然憋出句:“辛苦了啊。”
“???”闵秋更加疑惑了。
薛子欽硬生生把自己在岑黎玊那兒受的火氣給憋住了,強裝無事發生,邊說話邊帶着他在軍營裏漫無目的地走動起來:“你今晚住哪兒啊?郭林充今晚住哪兒啊?”
“我?”闵秋整個人都很驚恐,薛子欽居然會主動來問他們今晚的生活情況,這是在關心下屬嗎難道,“我住周潇那兒啊,郭林充自請在将軍帳執勤去了。”
“自請?跟誰請?”聽見這話,薛子欽面色突然一變,眉頭微微皺起道。
“不是跟将軍你麽?”闵秋反問道,“我剛才見他在那邊,順嘴問了問,他是這麽說的。”
“哦?”薛子欽朝将軍帳那邊遙望了一眼,不過其實他們現在的位置,根本看不到那附近的情況,“也行吧,免得出了什麽岔子。”
闵秋望着薛子欽的側臉,又問:“嗯……所以将軍找我有事兒?”
“沒事。”薛子欽轉過臉跟闵秋對視,也不知是不是平日裏就對闵秋大小聲慣了,瞬間又覺得煩躁起來,“沒事我不能叫你?”
“呃……”
“呃什麽呃?”
“嗯……”
“啧,”薛子欽越看越覺得不爽,“你這麽欲言又止的,什麽意思?”
闵秋想了想道:“所以将軍找我幹什麽?”
闵秋翻來覆去就這個問題一直問,老實說薛子欽也就是下意識把人叫過來,哪有什麽正事要找闵秋,現編也編不出個什麽看起來比較真實的理由,薛子欽的眉頭都快擰成麻花了。
沉默說來就來,兩個人你看我我看你,半天沒講話。
薛子欽有點受不了這種突如其來的尴尬,終于擠出兩個字:
“喝酒。”
“将軍不是不喝酒嗎?”闵秋疑惑道。
“那本将軍今天就要喝,是不是不行?”薛子欽道。
“将軍,現在還在戰事期間啊……”闵秋說着,薛子欽的臉色越更不好了,看得闵秋有點背後發寒,他咽了口口水繼續說道:“現在也沒得酒啊。”
薛子欽垂下眼簾想了想,道:“鐘倚有。”然後便順手勾着闵秋的肩膀,暮花天朝鐘倚那邊走去。
“偶爾本将軍也有跟手下同吃同飲的興致,知道麽。”
“知道……”
“你能不能多說倆兒字?”
“知道了,将軍。”
“這才對嘛。”
薛子欽突然來了興致要喝酒,苦的可是鐘倚。他跟他小徒弟白天照顧從戰場上下來的傷員,這會子剛躺下準備休息,薛子欽連招呼也不打地就沖進了營帳裏。
“鐘倚,酒給我。”薛子欽說着上手就去掀鐘倚的被褥。
“幹什麽幹什麽?”鐘倚驚慌地喊道。
羅晏生剛睡着,被這聲響吵醒,迷迷糊糊睜開眼,望着面前兩高大威猛的身影。然後就看見鐘倚被弄下了榻,接着是暗格被掀開時木板咯吱的聲音,然後兩個人就不知道抱着什麽東西走了。
鐘倚罵罵咧咧了好幾句,又回到床榻上,這才看見羅晏生半起身地看着自己,氣就往他身上撒了:“看什麽看?!睡覺!”
……
闵秋酒量是不錯的,但是闵秋也知道,薛子欽酒量不怎麽樣。
薛子欽本來就不太喝酒,往常裏慶功,薛子欽也就是小酌兩杯意思意思,這麽喊着他一起喝酒,還真是第一次。也因為這事情的反常,搞得闵秋有點不知所措,他稍稍回憶了一下過去薛子欽不高興的時候會幹些什麽,想來想去無非是去打打獵,找找自己麻煩之類的,像今天這麽要求喝兩杯,還真是第一次。
薛子欽帶着他随便找了個燃着火堆的空地坐下。原本那處還有兩個小兵在閑聊,見着将軍和副将一并過來,打了聲招呼便離開了。薛子欽暗暗感嘆了句手下的人個個都還挺懂事的,然後一把扯開酒壇子上的封蓋,扔到一旁,一點也沒打算留下點的樣子,提起壇子嘩啦啦喝了一大口。
闵秋看着他那樣子,搞得跟要不醉不歸似的,有點驚訝,但也跟着揭開封蓋喝了一口。喲,闵秋是真沒想到鐘倚那兒藏的酒,還真不賴,他想着又再喝了兩口,完全沉浸在美酒帶來的快意裏。
“你說有的人怎麽就翻臉那麽快呢?”
兩人本來坐在火堆邊喝酒,闵秋專心在品鐘倚私藏的好酒,薛子欽突然開口,把他吓了一跳,擡頭一看,就看見薛子欽的側臉。薛子欽說這話的時候,眼睛盯着燃燒着的火,眸子裏印出跳動的火光,臉上若有若無地帶着點紅。
也不等闵秋回話,薛子欽接着道:“明明以前很可愛的,現在怎麽感覺那麽怪。”
“将軍是說……九皇子?”闵秋試探地問道。
可誰知道,薛子欽看着像是來找闵秋唠叨的,卻壓根只是想自言自語。闵秋提問他也不答,自顧自地往下說:“你說人得受什麽打擊才能變這樣?他好好呆在宮裏,母親又是寵妃,誰能拿他怎麽樣?”
雖然沒回答,但闵秋也聽明白了,薛子欽就是為九皇子的事情在煩。
薛子欽說着又喝了幾口酒,仿佛他心裏藏着的事情只能借着酒後才能言說一二。闵秋沒答,拿起壇子直接在薛子欽提着的酒壇上碰了下,發出清脆的聲音。薛子欽正喝着,斜着眼,眼神複雜瞥了闵秋一眼,再放下酒壇道:“老頭子收養我,我是該感激,但我也想不明白,都帶着薛家的血脈,為什麽輔佐三皇子。我寧肯輔佐他。”
薛子欽并沒有說,闵秋剛才的舉動,讓他心裏久違地泛起一陣暖意。
其實越是天天待在一塊出生入死的兄弟,越是容易忽略這種朝夕相處的情意。闵秋不去深究事情的原貌,不去深究他為什麽這麽不開心,而是提起酒壇跟他碰一下……這簡單動作裏所包含的,是這麽多年的互相扶持與信任。
“無論政局如何,我是跟着将軍的,今後也是跟着将軍的。”闵秋輕巧地說道。
這裏邊的意思很簡單,薛子欽若是想要支持九皇子,那麽闵秋就支持九皇子。北方軍也好,薛子欽也好,原本大家都是隸屬于薛家軍,也就是薛大将軍的人。
如果有一天薛子欽要跟薛長峰對立——聽到闵秋的話,薛子欽不禁思考起來,若是真有那麽一天,還能跟在他身後的将士,興許不會有多少。
薛家軍的“薛”,到如今,還是薛長峰的“薛”。這點薛子欽從未質疑過,但今日,他竟有了去撼動的念頭。
對于說出這樣話的闵秋,薛子欽沒有吝啬自己的感激,又摟住了闵秋的肩膀,然後湊近了闵秋。
闵秋轉過頭與薛子欽對視,聽薛子欽一字一句地說道:“旁人都以為我肯定感激老頭子再造之恩,但其實吧,我從沒把他當我爹看過。我爹早就死了。”
薛子欽長得女氣,說這話的時候,那雙丹鳳眼露出一絲兇光,可偏偏因酒氣又在其上恍惚間好似蒙着一層霧,看不真切。
“無妨,将軍不必太在意。”闵秋道。
“闵秋,我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北方軍裏能跟我的,可能也就你了。”薛子欽把臉挪開,手還搭在闵秋肩頭,一邊說着話,手上一邊微微帶起動作,“郭林充有貓膩,單陌那個狗東西也就現在對我好言好語一點……至于周潇,老頭子對他有恩,他不會做任何對不起老頭子的事情。”
“将軍這話跟我說說就行了,”闵秋道,“不過郭林充……怎麽了?”
說道正經事,薛子欽陡然正經起來。
他把手收了回來,提起酒壇子又喝了一口道:“說不上來,不過,還記得三年前你跟我說的麽?那天晚上郭林充不在府裏。”
“将軍是說将軍大婚之夜?”
“什麽大婚不大婚,我連雲公主面都沒見過。”薛子欽不滿地嚷嚷道,“還有,那日,提起曹仲那個狗賊的時候。”
闵秋點點頭:“确實有些怪異,不過也不能算什麽了不得的事情。”
“直覺知道麽?”薛子欽道,“身為将軍,看底下的人有什麽心思,都是透明的。”
“哦?”闵秋對他這番言論,倒有些覺得好笑,也因為是在喝酒,闵秋沒了以往那種謹慎,随口道:“那将軍知道我的心思?”
“你能有什麽心思啊?老媽子。”薛子欽不屑地道。
“……”提起這個“老媽子”的名號,闵秋就悶悶不樂,只能喝酒表示不滿。
薛子欽望望天,天上空蕩蕩的,突然想起那時候岑黎玊想看雪,他便差人把将軍榻擡到門口,讓岑黎玊看,明明他自己特別怕冷,陪着岑黎玊的時候,好像那個人都不是自己了。
這麽一想,好像又想開了些。
岑黎玊不過一個小孩子,就算是報複他玩弄他,又有什麽呢。
若他真去計較,倒顯得他堂堂薛将軍,竟幼稚至此。
兩人又有的沒的聊了一會,酒壇子裏的酒也見了底。闵秋知道薛子欽酒量不怎麽樣,但卻從來沒有見過薛子欽喝醉,他每回都是小酌幾杯,斷然不會讓自己喝醉。今日薛子欽卻喝得臉頰泛紅,最後闵秋說着話,沒有一絲征兆,薛子欽倒在他肩頭睡死了過去。
闵秋欲哭無淚,搖晃了好幾下無果之後,只能把薛子欽扛回了周潇處——他若是把薛子欽交給大将軍,恐怕免不了一頓毒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