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江也真是氣慘了,這一天下來不僅緊張兮兮的,完了陪岑黎玊回了帳子裏,原以為可以休息了,卻沒有想到岑黎玊又把他打發出來,說是跟薛子欽有要事相商,去請他過來。
江也是真不想去。平日裏薛子欽火氣就大,現下來了個火氣更大的,總感覺去了沒什麽好事發生。
他在外面喊了一聲:“将軍!”
裏邊立刻傳出薛子欽的聲音:“什麽事兒?”
“玊兒……哦不是,九皇子請将軍過去一趟。”江也說完這句,薛子欽就掀開簾帳出來了。雖然天色已經黑了下來,江也還是能看出來薛子欽情緒不太好。薛子欽愣是看都沒有看他一眼,只是輕聲說了句“知道了”,然後便從江也身邊走了。
眼見着薛子欽往那邊去了,江也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自己該上哪裏好。
照理說,他應該在前線打仗,此刻入夜或者他正在給弟兄們執勤。可偏偏他被安排來保護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少年,這個少年還偏偏是個皇子。現下皇子和将軍要談話,他到底是該跟過去,還是該回自己營帳裏休息呢?
若是魏麟在的話,那答案就只有一個——魏麟定會興致勃勃地邀請他一同去偷聽薛子欽和岑黎玊究竟要聊些什麽。
可魏麟不在。
江也擡頭望了望天,竟望見一輪皓月。恐怕再過幾日就是十五了,眼看着就成滿月了。都說十五是團圓,可他和魏麟卻并不能團圓。想到這裏江也有些傷懷,趙志楠和賈大二人都在前線,只剩他在軍營裏倒像個孤家寡人了。
……
“玊兒……九皇子。”薛子欽掀開帳簾大步流星走進去。
岑黎玊正坐在榻上等着他,聽見聲音甚至連眼也沒擡。薛子欽眼神稍稍往下,才看見他雙足赤裸,放在水盆裏。他朝岑黎玊走過去,還沒走近至他身前,岑黎玊突然開口:“怎麽薛将軍見了本皇子也不行禮?”
“……”薛子欽露出略微苦澀的笑容,站在了原地道:“你都想起來了?”
“薛将軍還沒給本皇子行禮。”岑黎玊揚起小臉看着他,臉上一絲往日的模樣都找不到,反而冷漠得很,尤其是眼神,雖然是擡頭仰視,卻猶如俯視蝼蟻。
但說起來也沒什麽不對,岑黎玊跟薛子欽,本就是君臣關系。
薛子欽猶豫片刻,還是躬身作揖道:“參見九皇子。”
“薛将軍免禮。”岑黎玊神情中透出一絲絲滿意。
薛子欽接着問道:“你何時想起來的?”
岑黎玊笑了笑:“在看到那本《公玊期傳》的時候。”
他這句回答,答得薛子欽一怔,竟不知道該作何反應好。
若是那個時候就已經想起來了,那岑黎玊後來的一舉一動,也包括在榻上跟他曾有過的歡好,都是演給他看的?
薛子欽道:“那你何苦騙我?”“将軍騙我在先,怎可現在反問我?”薛子欽話音未落,岑黎玊立刻反駁道。
薛子欽在別人面前趾高氣昂,在戰場上骁勇無敵。可在岑黎玊眼裏,都不如此刻的手足無措,讓他覺得高興。
這期間的事情約莫都是岑黎玊對于他的報複。
那日薛子欽不過玩笑幾句,岑黎玊何至于這樣?說實話,薛子欽想不太明白。
安靜了一會兒,岑黎玊又開口道:“勞煩薛将軍。”
薛子欽不解地看着他,岑黎玊指了指自己浸泡在溫水裏的雙足,示意讓薛子欽幫他洗腳。
堂堂将軍,為皇子洗腳,這等奇恥大辱,若是傳出去,薛子欽顏面掃地,手下的将士都會看不起他。
岑黎玊不會不知道這其中的利害關系,但他依舊是這麽做了。
若換了其他任何人,包括皇帝,薛子欽只會當場拔刀,斷斷不會忍受這般侮辱。
靜默良久,薛子欽終于緩緩蹲下,伸手進水盆裏。那雙手常年握着兵刃,掌心指腹都是繭,不帶任何猶豫地握住了岑黎玊的裸足。這樣怪異的觸感讓岑黎玊當即紅了臉,分明是他想報複薛子欽,現下薛子欽如他所言,反倒讓他覺得難堪。
岑黎玊當即把雙足收回,也顧不得那麽多,濕漉漉地踩在地上。
薛子欽見這一幕反倒是笑了起來,站起身道:“不是你讓我如此?”
“薛将軍當真放肆。”
“就算是報複,這樣也過頭了。”薛子欽的笑容瞬間收斂回去,認真地說道。
岑黎玊被他這麽說,頓時氣上心頭:“我不覺得。”
“只是開了個無傷大雅的玩笑,九皇子太在意了。”
“無傷大雅嗎?”岑黎玊反問道,“你可以退下了。”
岑黎玊別過臉去,不再看薛子欽。他心中篤定薛子欽的性格,和對他的感情,此刻只會依言退下。但他沒有料到,薛子欽不但沒有退,反而走進一步,一把捏住岑黎玊的下巴。
那力道用得相當精準,既不會弄疼岑黎玊,又讓岑黎玊無法逃離他的桎梏,被迫擡眼跟他對視。
“既然想起來了,還跟我玩失憶,好玩嗎?”薛子欽開口道。
這話仿佛是在嘲諷,可偏偏薛子欽語氣認真至極,倒真像在問岑黎玊玩得開不開心似的。
“你松開。”岑黎玊沉聲道。
薛子欽跟沒聽見似的,繼續說:“我對你的心思,是不是讓你稱心如意了?”
岑黎玊被他這兩個問題問得惱火:“是你先騙我的!”
“我說了,只是個玩笑。”
“你說會保護我,也是玩笑嗎?”
岑黎玊怒視着薛子欽,說出這句話,然後薛子欽就把手松開了。他感覺如果他再這麽捏着岑黎玊的下巴,岑黎玊就會哭出來。
“還是薛将軍貴人多忘事,早就忘了?”
薛子欽聲音小了下去:“我沒忘。”
“那薛将軍為何當初對我信口開河,卻再未出現過?”
“我……”
“時候不早了,薛将軍請回吧。”岑黎玊冷冷地說道。
薛子欽想問問他究竟想說什麽,看着岑黎玊的表情他卻又覺得問不出口。其實上次在皇宮再見的時候,他就應該知道岑黎玊跟當初那個軟軟糯糯的小孩,已經不是同一個人了。可莫名其妙的,薛子欽還是抱着一絲僥幸,享受着岑黎玊“失憶”之後,對他的依賴。
對方連着兩次下了逐客令,薛子欽沒再說什麽轉身出去了。
岑黎玊見他出去了,反而像是松了口氣似的,也不管腳上是不是踩髒了,直接把腳收回來,雙手抱住膝,就這麽縮成一團蹲坐在榻上。
誰知道薛子欽又進來了。
岑黎玊心裏吓一跳,面上倒是沒怎麽表現出來。還不等他發話,薛子欽便說道:“大丈夫言出必行,我說過的話,自會做到。”
就跟他折返時莫名其妙一樣,說完這句,薛子欽也不等回答,轉身又走了。
……
江也就站在門口不遠處等着,見薛子欽大步流星地出來,又折返進去,又出來,感覺走路帶風似的離開了。江也半晌沒弄懂薛子欽為什麽中途要出來一次,有些後悔先前沒跟魏麟似的去聽牆腳,現下就不會一頭霧水了。
見薛子欽離開了,江也慢悠悠地走過去,在外面問了一聲:“九皇子殿下,是我,江也,可以進來麽?”
“進來吧。”
他也沒想那麽多,掀開簾帳就進去了。
岑黎玊正蹲在榻上,江也想了想,這小子現在今非昔比,好像不能再那麽随随便便的了,便有些不自在地問道:“九皇子可有什麽吩咐?”
岑黎玊擡眼看着江也道:“你不用這麽叫我,叫我玊兒就好。”
“可是将軍他們都……”“他們是他們,你們是你們。”
“我們?”
“你和魏大哥。”
“哦……”江也茫然地點點頭。
岑黎玊看起來心情不太好,不過倒是比平時更有情緒了。饒是他這麽說了,江也畢竟是江也,該講的規矩還是要講。他坐在一邊,倒了杯茶遞給岑黎玊,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道:“要麽早點休息?”
“我不累。”岑黎玊接過茶道,“你不想魏大哥嗎?”
岑黎玊突然開口問這話,江也一口茶直接把自己嗆個半死,不停咳嗽起來,好半天才停。
“咳咳……想肯定是有點想的。”江也誠實地說道。
岑黎玊歪着腦袋問他:“那要是魏大哥不回來了呢?你們肯定約好了吧,如果他失約怎麽辦?”
江也沉思了一會兒:“那我就找到他,再砍死他。”
江也的答案逗得岑黎玊笑了起來,但他仔細想想,還真像是江也能做出來的事情。岑黎玊又道:“其實我可以幫你。”
“嗯?”
“若是你想去找他,我可以帶你回王都。”
“可是他在不在王都我都不知道。”江也垂着頭道。
突然之間聊起魏麟,江也覺得有些傷感,可又不想那麽傷感,只好又道:“其實也無所謂啦,他回來就回來,不回來拉倒吧。”
但他自己心裏清楚,這是假話。
江也又不想讓岑黎玊看出來他有點傷感,總覺得這種事被人看出來很沒面子。他便故意道:“茶涼了,我再給你煮一壺?”
岑黎玊看了他一眼,倒是沒戳穿江也的心思,點了點頭。
“行,不知道郭副将的茶葉放在哪裏……”他說着起身在旁邊幾處櫃子找了找,放茶葉的盒子放在最底層,江也揭開蓋,裏邊已經沒多少了,聞着倒像是好茶。他提着茶壺順手把裏邊剩下的倒在帳子外,又添了新茶葉進去。
江也把茶盒蓋好再放回櫃子底層,也不知道是郭林充把櫃子塞得太滿當,還是他塞的方式不對,居然沒辦法原樣放回了。
江也莫名其妙地跟櫃子較勁起來,岑黎玊看着他蹲在地上擺弄的樣子,心情倒是略微地好了起來,随口道:“你這模樣跟真魏大哥有點像。”
“我像他?怕不是瞎了?”江也下意識反駁,話剛出口他又察覺自己好像對皇子這麽說話是大不敬,連忙解釋道,“不是,我意思是,魏麟那麽醜,我比較好看。”
手上茶葉盒塞不進去,也給江也弄煩了,他伸手進去想把裏邊東西騰挪開些,誰知道往裏邊摸,竟摸到一塊軟軟的東西。單單從手感上來判斷,應該是綢布,江也想起郭林充那點愛好,說是女人的肚兜都有可能。
不過誰會把相好的肚兜随手塞在櫃子裏啊,這也太草率了。
帶着些好奇,江也把那軟軟的東西整個拿出來。
果真是一塊綢布,用來包裹着什麽東西。他順手揭開,裏邊是塊玉佩。
那玉佩不像女子用的,玉倒是不錯。江也拿在手裏把玩了一下,下邊淺藍色的吊穗,十分精致特別。
“那是什麽?”岑黎玊問道。
恰好江也的背影擋住了大半,岑黎玊看不見他手裏的東西,只看得見江也仿佛對那東西很有興趣。
“這是……”江也本想回答是塊玉佩,卻突然想起他見過這個吊穗——三年前在曹仲身上,見過這個吊穗。
“什麽?”
“沒什麽,郭副将相好的肚兜。”江也回答道。
他把玉佩塞進自己褲腰帶裏,把那塊綢子放進去,再幾個盒子都胡亂塞在櫃子裏,趕忙提着茶壺向外走去:“我去煮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