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第二日一早,薛子欽就安排郭林充去闵秋空出來的營帳住,前線還源源不斷的有傷兵下場,鐘倚那邊忙得不可開交,不可能一直專心照顧郭林充。
忙活了一宿,江也睡到日上三竿起來,連忙跑去薛子欽處随時待命。聽其他人說,薛子欽去看望郭林充了。旁人對郭林充的事情不知其中糾葛,但江也是知道的,若說薛子欽去看望,他更覺得薛子欽是去求證一些事情的。
這麽想着,江也的心思也被勾了起來,十分好奇薛子欽到底會跟郭林充說什麽。
無論是從昨天聽見的那些只言片語,還是出于江也的私心,江也都希望郭林充其實跟這些事情沒有太大關系。
可若是要他再去聽牆腳來滿足自己的好奇心,江也又有些做不到,想了想他還是老老實實去鐘倚處幫忙好了。
……
興許是前一天晚上半夜出行惹的,眼見着晌午了,郭林充還躺在榻上休息,臉色也不好。薛子欽進去的時候郭林充正半阖着眼休息,聽見有人進來,他十分敏感地微微擡起頭問道:“誰?”
薛子欽沉聲說了句“是我”,然後走到他跟前站定,面無表情。
“将軍怎麽過來了?”郭林充邊問着,邊想下來,再怎麽說他這麽躺着跟将軍說話總覺得不太好。可薛子欽卻擺了擺手,自己從旁邊拽過一把椅子道:“傷還沒好,不必勉強,我來看看你如何了。”
“多謝将軍關心。”聞言,郭林充又重新躺回去,只不過稍稍坐起身了些。他現在确實有些虛弱,很想休息。
“昨晚沒睡好啊?”薛子欽故作輕松地問道。
他說這話的時候一直盯着郭林充的臉。果然如他所料,郭林充的眉頭細微地顫動了一下,很明顯對這話是有所觸動的,但這點表情轉瞬即逝。郭林充輕聲道:“還好。”
“你精神這麽不好,看起來不想還好。”
“末将讓将軍擔心了。”
這樣你來我往,話裏有話的做派讓薛子欽十分不悅,他一點也不喜歡搞這一套。于是兩人這麽對了幾句下來後,薛子欽按捺不住心裏的怒氣,從衣襟裏摸出了什麽東西,直接摔在郭林充胸口:“你看看這是什麽東西?”
要說薛子欽突然進來問了這些話,郭林充還毫無察覺,那是不可能的。這東西甩到他胸口,雖然還沒拿起來,他心裏已經有了個大概。只見郭林充伸手拿起那東西——那是一封信,他把折疊的信紙打開,逐字逐句看了起來。
這封信便是魏麟無意間得到,并且寄給了薛子欽的信。
上面雖然沒有明說太多,但已經能夠證明,郭林充與曹仲安兩人皆是左相商戌的弟子。單純是商戌的弟子算不得什麽,問題就出在,曹仲安曾經是奸細,現在真實的身份是穗國名将,那麽與他書信往來的商戌,還有同門師兄弟的郭林充,就是叛國賊子。
郭林充讀完這封信,手指有些微微的顫抖,不知是因為傷痛,還是因真相被揭穿而帶來的驚慌。
郭林充深吸一口氣,穩住情緒,對薛子欽道:“将軍有話直說吧。”
“好。”這話正合了薛子欽的心意,這麽繞來繞去,實在不符合他的性格,“老頭子被人行刺那天晚上,你在哪裏?”
“在将軍府裏。”
“府中哪裏?”
“後門處。”
“做什麽?”
“接應。”
“曹仲安從晏州冒充新兵入伍,是你從中周旋的。”
“是。”
“九皇子在北方軍的消息,也是你放出去的。”
“……是。”
“郭林充,我以前都不知道你這麽沉得住氣。”問完這麽一連串問題,薛子欽似笑非笑地看着郭林充,表情令人捉摸不透。郭林充不敢直視他,只好把目光轉向別處,繼續道:“末将是……身不由己。”
“在北方軍身不由己?我看不夠準确,不如說你一直身在曹營心在漢!”薛子欽的聲音驟然變大,很明顯已經克制不住自己的怒氣。
此言一出,郭林充雖然身上虛弱,還是從榻上連忙下來,跪倒在薛子欽面前:“末将有罪!”
“有罪?”薛子欽反問道,“你何罪之有?!”
“将軍,我确實是左相商大人的弟子,也跟仲安是師出同門,可我絕對沒有做過任何對不起将軍的事!”郭林充急忙忙地道。
“仲安?呵,你們師兄弟聽上去感情很好啊。”薛子欽不怒反笑,
“現在大皇子在軍營遇害,薛家責無旁貸,這也算對得起我?”
“大皇子一事并非我所為!将軍明鑒!”說着,郭林充重重地将頭磕在地上。
昨夜周潇和江也探聽到的對話,确實能夠聽出來郭林充并非大皇子一事的參與者,再理理其中錯綜複雜的關系,郭林充真是商戌的人,那更不可能謀害大皇子了。雖然商戌明面上一直是誰也不幫,但身為大皇子的老師,幫大皇子鏟除異己,謀奪皇位,是再正常不過了。
薛子欽沒說話,郭林充就這麽頭頂着冰涼的地面繼續道:“末将自知有錯,但懇請将軍明鑒,末将對将軍衷心無二!身為弟子,老師之命末将不得不從,大将軍遇刺一事,我只得到消息說協助刺客進去查證大将軍府有無謀反的證據,不知他們會下殺手!”
“你接着說。”
“是!”聽見薛子欽此言,郭林充擡起頭,感激地看着他。
別人也許不知道,但跟随薛子欽這麽久,郭林充當然明白,薛子欽這是在給他機會辯白。
“至于九皇子一事,是末将無心透露了出去,末将有罪。但仲安進入北方軍,雖然是奸細,但也算是幫了薛家一把啊!”
“哦?薛家差點因此遭罪,這算幫了薛家一把?”
“将軍知道薛家三代将領,功高震主,倘若将軍真的把函州占下來,再以此開頭,一步步蠶食穗國,自然是大功一件……可真到了那一步,狡兔死,走狗烹,皇上不會讓薛家這麽繼續發展下去,自古君王多疑,薛家真到了那天,皇上怎麽會放心薛家手裏手握重兵而絕無造反之心呢?”
這番話說得倒是頗有一番道理,薛子欽看着他,眼神複雜。
郭林充繼續說道:“末将罪無可恕是真,但這次将大皇子遇害之事,我已向老師回話,絕非薛家所為,并且從今往後斷絕來往,只想一心輔佐将軍!”
“你蟄伏我身邊多年,現在說這些,讓我怎麽相信你。”
這話說出來,薛子欽自己心頭都一陣難受。
這麽多年,闵秋和郭林充一直是他得力悍将,在戰場上也曾舍命救過他,怎可能毫無感情。這種生死與共的兄弟,有一天突然告訴他,其實是假的,是奸細……薛子欽內心真是心如刀絞,又怒氣滔天。
昨晚帶回來的消息裏,說郭林充要跟那邊斷絕來往,薛子欽其實還暗自高興了一陣。
現下真相大白,他卻一時間不知怎麽去接受了。
“末将……”郭林充再度磕下頭,這一次比上一次磕得更加用力,生生砸出了響動,道,“末将罪該萬死,任憑将軍處置,絕無怨言。”
薛子欽卻沉默了良久。
僅僅憑借這麽一番話,就讓他再對郭林充毫無懷疑,重新回到推心置腹的關系,那他薛子欽也不配做将軍了。正所謂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既然已經疑心郭林充是叛徒,理智告訴他,即便這話是真的,他也不該相信了。
可薛子欽從來不是個冷血無情的人。
相反,他愛恨分明,有仇必報,有恩必答。
思忖許久,薛子欽開頭道:“你擡起頭說話。”
郭林充依言擡起頭,跟他對視。還因為身上的傷,情緒又激動,那雙眼睛裏布滿血絲,卻無法掩蓋眼神裏的真誠。
多年生死與共的感情最終還是打敗了薛子欽的理智。
他沉聲道:“就算我饒恕你這一次,今後也不可能再如從前那樣相信你了。”
“末将知道。”
“看在你從前盡職盡責的份上,我放你一條生路。”薛子欽道,“養好傷,滾吧。”
“将軍,我……”“不必說了,若我們只是朋友,我願意相信你曾經是不得已而為之,我也知你,重情重義,情有可原。”郭林充還想說點什麽,卻被薛子欽打斷了,“但我是将軍,若我出了任何錯,會害死我手下一萬将士,甚至害死邊關無辜百姓,我不能。”
他說這話的時候,一直看着郭林充的眼睛,眼神深邃卻又堅定,藏着許多不用言說的話。
其實道理郭林充明白,但是在他對接頭人說以後再也不會幫忙的時候,他有期望過,能夠繼續跟薛子欽征戰沙場,為他出生入死。
不殺他,已經是薛子欽最大的仁慈了。
“郭林充在此……”郭林充說着,咬住了下唇,第三次重重地磕頭道,“叩謝将軍不殺之恩!”
薛子欽沒有再回答這句話。他站起來,打算離開,瞧見剛才自己順手拉過來坐的椅子,氣惱地将其狠狠踹倒,發出巨大的響聲。然後薛子欽頭也不回,再沒看仍然跪在地上的郭林充一眼,出了營帳。
外邊天色正好,薛子欽被突然的光亮晃了眼,他閉起眼睛,伸手揉了揉眼皮,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