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薛子欽手上一使勁兒,江也竟被他直接這麽提得腳離地,然後往旁邊一甩,把江也摔了出去,狠狠撞在兵器架上:“找死就直說!”
“我親眼所見!咳咳……”這一下摔得狠,江也還想說話,卻忍不住咳嗽了兩聲,約莫是墜地時不小心牙磕破了嘴,他嘴角滲出血來。
江也死死地盯着薛子欽,擡手用手背把血痕随便擦了擦繼續道:“我親眼看見将軍殺了郭副将,怎麽将軍現在裝起無辜來了?”
薛子欽驚訝地睜大了眼:“你說什麽?”
鐘倚連忙上去扶起江也道:“你肯定搞錯了,不可能是将軍殺的。”
“我下午去給郭副将送藥,親眼看到将軍走進帳子裏痛下殺手,怎麽可能搞錯?!”
“你搞錯啦!”鐘倚把人扶起來,又跑去幾案上把那兇器拿過來,給江也看,“你看,這兇器上,兇手握刀之處沒有染血,很明顯的,這兇手不是薛将軍。”
“為什麽?”
“你仔細看看!”鐘倚道,“這上邊印出來兇手的手,是六根指頭!”
那兇器上,原本該是四指握住的部分,明顯多出一點,在尾指之後,還有一塊幹淨的。
江也腦子裏亂做一團漿糊。
他見過六指的人,就在前一天,在窯館裏,跟蹤郭林充的時候。那個跟他相撞,又扶起他的人不正是六根指頭麽?他再去想那人的臉,只能肯定一點,那人跟薛子欽長得并無相似,否則他當場就會覺得奇怪。
但是他當時沒有覺得不妥,甚至他現在,絲毫想不起那人的長相。
薛子欽沉聲道:“把你看見的,一五一十說出來。”
江也慌慌張張地站定了身形道:“是!”
江也把從前一天晚上在窯館裏遇見六指之人,到傍晚目睹兇殺的經過,事無巨細地全部說了一遍。未免薛子欽情緒太差,鐘倚還特地倒了杯茶給他喝,讓他稍微冷靜點。
但薛子欽并沒有喝,只是捏着茶杯,聽着江也的敘述,他臉色越來越差,手也捏得越來越緊,到江也說完的時候,薛子欽把那茶杯直接捏碎了,割破了手掌。
他卻跟毫無察覺似的,手握成拳,往幾案上狠狠一砸道:“好啊,好啊,下了這麽大功夫來殺大皇子想嫁禍給我薛家,還害死郭林充,此仇不報,我薛子欽誓不為人!”
江也難受是真的,現下看見薛子欽的樣子,他有些後悔自己沒有多想就說出那些傷人的話。原本他也覺得事情有些蹊跷,可因為難受,因為震驚,竟沒有深刻去思量前因後果,就來薛子欽這裏問責。
如果薛子欽真是下殺手之人,那僅憑江也剛才那大不敬的作為,就應該把江也殺了,以免落人口實。
而薛子欽說完那句之後,便再也沒有開口。
事情往往都喜歡堆在一起發生,這邊江也還在薛子欽的帳子裏彙報着情況,突然有個身上滿是血污的士兵高聲喊着,沖進了将軍帳:“報——”
聽見這聲音,薛子欽收拾起情緒,很明顯是前線傳來的戰報。士兵單膝跪下,雙手抱拳,薛子欽深吸一口氣,道:“說!”
“大将軍擊潰西溯人馬,大獲全勝,繳獲糧草物資,還有四百餘名俘虜,正在回營!”
若說跟西溯開戰是一場苦鬥,這刻可能薛子欽還會有些開心,能稍稍平複他的心情。可跟西溯打,就算是薛長峰不親自來,這場戰也是只贏不輸,最多只是贏多少的問題。現在軍營裏事情一件接一件,又全部糾纏在一起,根本尋不出源頭來,薛長峰下的死命令讓他交出謀害皇子的兇手,他也沒能辦到。這種種堆積在一起,薛子欽根本就笑不出來,只能無力地擺了擺手:“知道了,你先去休息吧。”
江也還想說點什麽,薛子欽又對他和鐘倚說:“你們也去休息吧,老頭子回來還有很多事情要做,去吧。”
江也突然想起以前魏麟說過的話。
那是賈二死的時候,賈大在賈二墳前一言不發的時候。也許薛子欽此刻更需要一個人呆着吧,畢竟等薛長峰回來,他還要處理許多事情,而現下失去自己左膀右臂,征戰多年的兄弟,這份悲哀他又要收進去。
江也沒在說什麽,跟鐘倚對視一眼離開了。
他也不知道薛子欽會不會跟賈大一樣,在他們走後痛哭起來,他猜想是不會的。如果哭出來薛子欽至少會好受一些,但是江也知道,這位将軍只會流血,不會流淚,正因如此,他比旁人痛苦百倍。
沒過多久,人馬浩浩蕩蕩回了營地,外面歡呼聲震耳欲聾,江也回到營帳裏才躺下,趙志楠和賈大還有那個陌生人便被外面的歡呼聲所吸引,紛紛出去看。這也正常,若是換做以往,魏麟還在軍營的時候,他肯定是第一個沖出去湊熱鬧的。大将軍完勝西溯,俘虜物資繳獲不少,回了營肯定是要犒賞大家的。
可江也卻覺得疲憊感在他四肢百骸裏蹿湧,他人一沾到褥子就感覺睜不開眼。明明他并未做什麽特別好體力的事情,但卻意外的累。
他其實趁着大家沒注意的時候,把魏麟用過的被褥都收了起來,放在自己枕頭下,這會又剩他一個人,有種莫名的沖動,希望魏麟此刻在他身邊安慰他一二。
于是他情不自禁把魏麟曾經用過的被褥從枕頭下拿出來,抱在懷裏。
江也将頭埋在上面,深深的吸了口氣,不知道是心理作用還是真的,被褥上帶着魏麟的氣息,沒覺得好聞,可非常熟悉。只要聞到,人就會平靜下來,心就會安定。
他抱着褥子縮成一團,嗅着上面的餘留的氣息,人開始昏昏沉沉。可江也的腦子裏,不可控地總是去回憶他所目睹的那場謀殺,回憶郭林充死之前說的話。
其實郭林充什麽也沒說,只是說了兩個字“他不”。
他不……是将軍?
江也想着想着還是睡死了過去。
……
薛長峰大勝得歸,薛子欽卻只是幹巴巴地說了一句“恭喜大将軍得勝歸來”,就再也沒說話了。
薛長峰還算了解薛子欽,一看他這模樣就知道他心裏有事。眼下要是問他估計也說不出什麽來,薛長峰便安排了單陌帶着将士們該喝酒喝酒,該吃肉吃肉,跟岑黎玊問安過後,便帶着薛子欽回了将軍帳。
“事情調查的如何?”薛長峰問道。
“沒什麽進展。”薛子欽卻完全不想多說話,“要麽讓周潇跟你說。”
薛長峰饒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他低着頭,旁人看不見他臉上的表情。薛長峰也沒有發
火,差人叫了周潇來,淡淡地問道:“這幾天情況如何?”
周潇悄悄看了一眼薛子欽,大概明白了為什麽會叫自己過來,于是清了清嗓子認真說起來:“下毒謀害的是大皇子身邊跟着一起來的侍從,人已經潛逃,未能抓到。”
“廢物。”薛長峰道。
不過這話不是罵周潇,而是罵薛子欽。原以為薛子欽還會反駁一二,誰知道薛子欽既不反駁,也不否認。
周潇立刻出來繼續道:“郭林充去追刺客後受了傷,今日傍晚被人暗殺了。”
“我說吧。”薛子欽突然開口道。
這些事情本不是兒戲,更不是他此刻心情不好就可以置之不理的,其中牽扯甚多,薛子欽不是不明白。他擡頭看着薛長峰,與他對視,從最開始解釋起:“這事情蹊跷,原本我收到一封信件,是從穗國将領曹仲安寄給左相商戌的賀禮,裏面提及了商戌與曹仲安的關系,是師徒,并且商戌的弟子還有一人,是郭林充。”
“之前晏函谷被襲,曹仲安混進我手下,還有大将軍遇刺一事,都跟郭林充脫不了幹系。”
“接着說。”薛長峰轉身走到幾案前坐下,提起茶壺就把已經涼了的茶喝了一大口。
“大皇子遇害之後,郭林充受傷,半夜跟接頭人聊了點什麽,回來就被暗殺了。”薛子欽輕描淡寫地說道。
周潇跟着補充:“這件事情應該不是商戌指示,畢竟大皇子也是商戌的弟子。”
“那你們讓我把誰交出去?”薛長峰黑着臉道。
兩人都沒有說話,薛長峰繼續道:“大皇子該什麽時候死,你們不是不知道,現在這個黑鍋就要我北方軍接下,難道我們還真的接?”
“可是兇手已經跑了。”薛子欽道。
薛長峰微微低頭思索了一陣,道:“信件之類的證據呢?”
“什麽證據?”
“證明郭林充是商戌安插在我這裏的證據。”
“都在。”薛子欽說着,到櫃子裏把東西都拿了出來遞給薛長峰,這等重要的東西他早料到會有用,全都收着。
“好。”薛長峰拿起東西看了看,将信裏的內容讀了一遍,又拿起那塊玉佩把玩了一番,微微眯起眼睛接着道,“把郭林充的屍首收拾好,明日我啓程回王都,跟九皇子一起。”
“為什麽?”薛子欽連忙問道。他自然不是問為什麽要帶岑黎玊走,薛家如今遭人暗算,岑黎玊絕對是張好牌,定要好好利用,現在帶回去無可厚非。可要帶上郭林充的屍首,就難以理解了。
“因為,商戌指示郭林充通敵賣國,暗殺皇子,我薛家軍已将其正法,自然要帶回去給皇上看看,以表忠心。”薛長峰風輕雲淡地說道。
堂下周潇和薛子欽卻已經因為驚訝睜大了雙眼。
周潇率先回過神來,沒有說話,只是看向了薛子欽。薛子欽的反應異常激烈,他低吼道:“事情不是他做的,他已經死了!”
“是死了,所以能為薛家盡忠,是他的榮幸。”薛長峰道。
這其中的利害關系,他們都聽得很明白。如果能用一個死人,把罪責推掉,甚至還能扳倒商戌,對他們薛家,對三皇子,都是百利而無一害,甚至可以說得上是起死回生的一步棋,怎麽想也是劃算買賣。
可薛子欽卻感情上接受不了。
就算是知道郭林充曾經背叛過他,他都不忍心讓這位同生共死的兄弟就這麽死了。而現在,人已經死了,他還要為了薛家,将自己的兄弟,冠上通敵賣國的罪名,以換薛家安穩,甚至是換薛家的平步青雲。
他真的做不到。
“這事情不是他做的,不可能,我不同意!”薛子欽擡高了聲音吼道。
聞言,薛長峰突然怒視薛子欽,眼神銳利可怖,讓薛子欽都膽寒了一瞬。
薛長峰道:“我還沒死,薛家的事情輪不到你做主。”
“不行,我堅決不同意。”薛子欽态度很堅決,但口吻卻沒有剛才那麽兇了。
周潇見此情狀,知道薛子欽是因為個人情感沖昏了理智,趕忙替他解釋道:“大将軍,子欽他一時激動,畢竟是多年手下,請大将軍體諒。”
“我如果不是體諒他,現在已經軍法處置了。”薛長峰淡淡然道,“周潇,你去安排一下,明日啓程,至于欽兒……”
他頓了頓,道:“北方軍依然由你管轄,不過你最好,凡事三思而後行。我可以認你這個兒子,自然也可以不認。”
薛子欽的表情有一瞬間的絕望。爾後他重新低下頭,規規矩矩跟薛長峰作揖,一句話也沒說,就這麽離開了将軍帳。
那天晚上,薛子欽就在郭林充的屍首旁喝酒,周圍好幾個人把守不許任何人靠近。
翌日一早,江也是被周潇叫醒的。
他睡眼朦胧地看了眼周潇,問道:“周副将有事麽?”
旁邊幾個人還沒醒來,周潇小聲地道:“收拾一下趕緊出來。”
“是。”
他穿上盔甲走出營帳的時候,外邊已經是收拾好了的馬隊,岑黎玊站在不知道從哪裏弄來的馬車旁邊,正等着他的樣子。
“九皇子……”江也行禮道。
岑黎玊擺了擺手:“不必多禮。”
“九皇子這是要回王都了麽?”
“是啊。”岑黎玊對他笑了笑,“我是來帶你跟我一起回去的。”
“我?”
“你不想見魏麟麽?”
“啊?”
“我差人問過了,魏淵廷在王都,你要不要跟我回去。”岑黎玊道。
江也愣了好一會兒,腦子裏跟漿糊似的,全是這些天發生過的事情。他想過千遍萬遍去找魏麟,也想過千遍萬遍魏麟回來找他,但突然之間岑黎玊真的說帶他回去找魏麟的時候,他居然有些慌了。
見江也好半天沒說話,周潇在旁邊幹咳了兩聲道:“這也是将軍的意思,讓你随九皇子進宮,貼身保護。”
周潇說完,岑黎玊有些耐不住性子,再問了一次:“要不要?”
“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