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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左相府往日裏風光無限,現如今官府的人卻把左相府圍了個水洩不通,周圍好奇看戲的人不少。魏淵廷和原稚兩人站在左相府門前,兩人對望一眼,魏淵廷先笑眯眯地說道:“右相先請?”

原稚也同樣微微一笑,比出一個“請”的手勢,反而顯得比魏淵廷真誠得多,說道:“還是魏大将軍先請。”

“客氣了。”魏淵廷也沒再客氣,邁開步子便踏入了左相府的大門。

商戌坐在正廳裏悠然自得地喝茶,仿佛絲毫沒有被抄家一事所影響。皇帝派這兩人來查抄,意思也很明顯,誰也做不得假,只能任憑士兵在左相府翻箱倒櫃。

原稚走上前,客客氣氣地說道:“皇上下令查抄,冒犯左相了。”

“無妨無妨。”商戌無所謂地擺了擺手,又捋了捋胡須,轉而對站在一旁未曾吭聲地魏淵廷道:“聽聞皇上要魏大将軍舉薦人入宮統領禁軍,不知大将軍心中可有人選?”

“還未曾考慮。”魏淵廷道。

商戌微微一笑,接着道:“二位請坐吧,還勞煩二位仔細搜查。”

三人便再沒多餘的話可說,各自坐着喝茶。

魏淵廷原本跟商戌也算是交好,如今扳倒薛長峰不成,反倒讓商戌遭了難,他心裏不是滋味。但在旁的原稚就不一樣了,眼下這情景,要說受益最大的,必然是原稚。原本他和商戌兩人同朝為相,兩人地位不相伯仲,如果商戌倒臺,那原稚就是一人獨大。

沒過多久,便有士兵查出有價值的證據來,一批一批将查抄出來的證據先後遞給原稚和魏淵廷看。

薛長峰所上呈的玉佩,果然在商戌這裏也有同樣的,另外就是厚厚一摞書信,十分顯眼。原稚挑出幾封,粗略地看了看,對商戌道:“左相一直為國為民,竟不想暗地裏做出叛國這等事情,可真叫在下……刮目相看。”

魏淵廷只看了一封,便不再看了。他望了一眼商戌,商戌依舊悠然自得,仿佛絲毫不擔心這些書信交給皇上之後的下場。

細細思索一番,魏淵廷也想不出其中的關竅。以商戌的謹言慎行,即便真有叛國之舉,也不可能将證據明目張膽的放在自己的府邸中,但現在商戌的樣子,就跟破罐子破摔似的無所謂。

他正想着,商戌放下茶杯,從椅子上身,對原稚道:“既然如此,勞煩原相将我收押,一切交由皇上定奪吧。”

“商相的意思……這确鑿的證據全是真的?”原稚如此問道。

商戌搖了搖頭,嘆了口氣:“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魏淵廷咳嗽一聲道:“皇上只說暫時禁足相府,既然已經搜到了東西,那我們就先告辭了,商相好生休息。”

“正是。”原稚笑着作揖道,“那就先告辭了。來人,把這些東西,送到宮裏去。”

“是!”

……

朝廷裏一點小事,在民間都是大事,若是不在意的人,自然不會注意到;但若是有心人,風吹草動都能聽得一清二楚。正如魏麟,便是其中的有心人之一。

江也回來之前,他就已經在魏淵廷的指點下,對朝廷這些事情稍稍看清了些,那晚在左相府,探聽到的事情,也算給了他些明示。

江也進宮之後,魏麟便找人買通了宮人,花錢讓人帶點消息出來。

左相府被查抄,魏麟特地沒有出門,在家裏等着魏淵廷回來。

約莫傍晚,魏淵廷果真回來了,滿臉倦色,好似在朝堂上這些事,比打仗還要累人。

“爹回來了?”

魏麟坐在前廳吃着點心,見到魏淵廷回來,手上的點心直接全部塞進嘴裏,囫囵吞棗地吃掉,立馬起身迎上去。魏淵廷擡眼看了他一眼,這麽反常的态度讓他立刻猜到——魏麟有求于他。

魏淵廷沒理會魏麟,只是朝旁邊的何管家問了一聲:“大少爺怎麽樣了?”

“大少爺還在修養,大夫說還要些時日才能下地。”

魏麟接着道:“今天抄家還順利麽?”

魏淵廷有些不耐煩地冷哼一聲:“跟你有什麽關系?”

他也是被魏淵廷冷待慣了的,聽見這話依是面不改色,接着道:“聽說宮裏禁軍統領要換人……”

“這跟你到底有什麽關系?”

魏麟看了看旁邊,何管家正站着,還有幾個下人,都在随時等候魏淵廷的差遣。他咧開嘴笑了笑,回答魏淵廷的話,朝旁邊何管家道:“勞煩何管家先下去會兒,我跟我爹有話說。”

何管家看了一眼魏淵廷,魏淵廷正有些不解地看着魏麟。

魏麟雖然面上挂着無所謂的笑,但這話說得正經,令人不得不思考如此煞有介事,是為了什麽。魏淵廷只能朝何管家擺了擺手,何管家便立刻帶着另外幾個下人一同離開了前廳。

轉眼間前廳內就剩父子兩,魏麟慎重地開口道:“我是來跟你談條件的。”

“談條件?”魏淵廷眼睛瞪大了些,“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誰說話?”

面對魏淵廷的怒氣,魏麟毫不意外,他動作輕巧地向後退了幾步,然後慢慢跪在魏淵廷面前道:“我們父子之間,何必繞彎子?”

“這話我說可以,你說,就是不懂規矩。”魏淵廷冷哼一聲道。

“我知道,我只是不想兜圈子。”魏麟道,“你答應我這件事,我就乖乖在魏家給你當兒子。”

“我不缺你這個兒子。”

“但是魏天麒那個廢物,別說打仗,就連生活自理都有問題。”魏麟不客氣地直說道。

聽到魏麟這句話,魏淵廷有些按捺不住怒火,擡手拍在桌上:“放肆!”

“我放肆慣了。”魏麟道,“你不是怪我出逃十年,這十年我受盡苦楚,正是拜這個‘哥哥’所賜。”

“你這話什麽意思?”

“什麽意思都不重要,你若好奇,你去問問江陵的魏夫人,再問問魏天麒,就清楚了。”魏麟接着說道。

他面無表情,說這話的時候語氣也甚是冷漠,仿佛是在說別人的事情。

聽見魏麟的話,魏淵廷不由自主沉思了起來,魏麟便接着往下說:“總之,我可以留在魏家,可以當魏大将軍的小兒子,我只有一個要求。”

“……你說。”

“我聽說禁軍統領要換成魏家的人,讓我去。”魏麟也沒再繞彎子,直說道。

魏淵廷看了他一眼,眼神裏飽含深意,卻沒有開口。

魏麟就這麽在地上跪着,等候魏淵廷的答複。

兩人沉默了好一會兒,魏淵廷才開口道:“誰把這消息告訴你的?”

“調查這點事情,作為魏大将軍的兒子,并不難。”

“那我還真是小看你了。”魏淵廷冷冷地說道。

魏麟想要當這個禁軍統領,他當然樂意。若是魏麟現在對這些起了興趣,對魏淵廷來說再好不過了。

但是這個要求來得莫名其妙,多年來養成的多疑,讓魏淵廷一時間竟然有些不敢答應魏麟。這其中的目的不能完全攤開,他總覺得魏麟的話裏有詐。

這麽想着魏淵廷心裏突然湧上一股凄涼。他在權勢中摸爬打滾這麽多年,已經變得連親生兒子也不敢貿然相信了。

“你直說吧,你想做什麽。”過了片刻,魏淵廷才說道。

魏麟想了想,道:“因為,因為一個很重要的人在宮裏。”

此言一出,魏淵廷的腦子裏瞬間冒出在北方軍時見到的那個跟魏麟糾纏不清的男人。他抓起茶杯就把還有些燙的茶水盡數倒在了魏麟的臉上。魏麟躲也不躲,茶水讓他睜不開眼,他只是擡手抹了把臉,又看着魏淵廷,眼神中的堅定是魏淵廷從來沒見過的。

“混賬東西!”魏淵廷壓低了聲音道。

“你想要傳宗接代,魏天麒可以給你;你想要有人繼承商州軍,我可以。這樣不好麽?”

“你究竟什麽意思?”

“我的意思是,無論你同意不同意,幹預不了我今後跟誰在一起。但現在有個機會,你讓我進宮,我就是商州軍的人。”

若是抛開個人的情緒,魏麟開出的這個條件,對魏淵廷來說可謂是十分誘惑。确實如他所言,要傳宗接代,有魏天麒也就夠了,但以魏天麒的心性,想統帥商州軍,可謂是異想天開。

就算是出于私心,他也更想讓他和傅央的孩子,繼承他親手建立起來的基業。

魏家從他孤身一人,在戰場上厮殺,到如今的宣國名門,其中的艱辛他歷歷在目。要是魏淵廷百年之後無人能繼承,那他死也不會瞑目。

“你想都不要想。”魏淵廷狠狠地說道。

“從前你一直對我不聞不問,但就這一次,我是來問我的父親,而不是那個魏大将軍,要是我執意如此,你也攔不住我。”魏麟說道,“望父親成全。”

魏麟語帶威脅之意,在魏淵廷心中的無名怒火上又狠狠澆了一把油。魏淵廷再不多言,起身罵了一句“那你就在這裏跪着吧”,然後拂袖而去。

魏麟在前廳一跪就是兩日。

他身體一向健壯,但在北方軍裏挨的那兩刀,讓他現在跪上這麽兩日,着實有些吃力。他面色慘白,嘴唇也幹得可怕,卻一動不動,像一座雕像。

要說只是跪着,那也沒什麽大不了的,可兩日下來不吃不喝,饒是誰也會撐不住。

到第三日早晨時,魏麟眼前已經模糊不清,什麽也看不見了,光是靠着毅力堅持跪着。

朦胧中他好像看見江也近在咫尺,想要咧開嘴笑,卻又沒有力氣,甚至嘴唇稍稍一動,那些幹裂就開始疼。

“也兒……”魏麟最後一點力氣,只含含糊糊地喊出了這麽一句,然後便往前倒下,徹底沒了意識。

魏淵廷站在他身前,魏麟倒下的一刻,他連忙蹲下身子,伸手抱住了魏麟。

他已經很多年沒有抱過自己這個倔強的小兒子了。這種感覺陌生至極,卻帶着一種難以言說的複雜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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