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在宮裏一天到晚真是無事可做啊……江也不知道多少次在心裏抱怨這件事,但又沒有辦法。岑黎玊幾乎不會離開降真臺,說是讓他照顧,也沒有真的讓他衣食起居全數打理,因此江也時常就在宮裏亂晃,為了防止自己不小心惹出事端,小六子便一直跟在他身邊。
這宮裏的人,說多,那是真的多。多出江也這麽一個不知道從哪裏來的公公,也沒有人會對此感到疑問,沒有幾天便都知道降真臺新來的掌事公公姓江,來往宮人也都規規矩矩朝他行禮,叫一聲江公公。
前幾日朝堂上,左相被薛長峰拉下來的事情,江也也有所耳聞。不得不說,宮裏面的宮人,一個二個是真喜歡閑聊,都跟魏麟似的。前邊事情剛出,後邊的宮人就全部都知道的一清二楚了。
這就在昨日,商戌下獄了。
“這麽說,商戌的罪名坐實了?”江也順嘴問道。
小六子連忙點頭哈腰地回答道:“是啊,聽說跟敵國來往的書信足足有四十七封,想不定罪都難。”
“那下獄之後……會處斬麽?”
“不一定。”小六子道,“也許不會,商相兩朝元老,興許會賜自盡吧。不過聖意難測,誰也說不準。”
兩人先聊着,恍惚間走到了一座宮宇。
宮宇不大,江也瞄過去只覺得有些舊,看上去好似許久沒人打理了。按理說,這宮裏吧,再小的地方,除了冷宮,都是有宮人時時打掃的。眼瞧着奇怪,江也又問道:“這是什麽地方?”
“這是會善樓,以前皇上還是皇子的時候,就住在這裏。”小六子回答道,“不過後來,皇上登基後,會善樓就封禁了。”
“為什麽?”
“奴才不知。”小六子誠實地道。
江也笑了笑:“我還以為你百事通呢。”
“奴才……奴才就知道那麽一點點。”小六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一開始他還覺得新來的這位江公公吓人得很,上手就喊打喊殺,實在不像好惹的人。可那晚之後,他日日跟江也相處,江也話不多,也不是經常笑,但脾氣意外的好,幾乎沒有發怒的時候,他漸漸的也就放開了許多。
小六子哪裏知道,江也身邊正需要一個了解宮裏情況的人。那天晚上江也一番試探之下,察覺此人沒有背景,也不會武功,便安心了不少,再加上兩人日日相處,小六子想去給其他人說點什麽也沒有空閑,江也才徹底相信他真的只是降真臺一個普普通通的宮人。
可江也不知道的是,岑黎玊在宮裏實在地位太低了。就算外邊其他皇子已經為了儲位明裏暗裏拼得你死我活,也不會有人打岑黎玊的主意。
一個不受寵的皇子,還好男色,怎麽樣也不可能做儲君,來日繼承大統。
江也又往會善樓走了幾步,小六子突然伸手攔道:“江公公留步,會善樓是不可以踏入的。”
“一座空樓而已。”江也随口說着,又往那處打量了幾眼。
也不知是眼花還是什麽,江也似乎在會善樓的閣樓上,看到了一個人影。他才不管那麽多,就跟小六子道:“那上邊分明有個人。”
“江公公說笑了,會善樓任何人不得進入,怎麽會有人。”
“我說有人,就是有人。”江也又道,“你越攔着我,我越覺得該去看看。”
江也說完,邁開步子就往會善樓的大門去了。
小六子連忙快步向前去攔,江也完全不理會,随手把他甩到一邊,步子加快,轉眼間已經進了會善樓。
小六子看着他的背影,又着急又害怕。宮禁之地,萬一被人看見了,就是死罪。眼下江也已經進去了,他站在原地幹着急,卻還是不敢踏入一步。
而他不知道的事,會善樓既然是宮禁,自然有人把守。今日卻沒有一人在附近看着,事情本來就蹊跷得很。
江也走進了會善樓,這會善樓外邊是确實看着有些年久失修的樣子,裏邊卻還不錯,除了積攢了些灰塵之外,看上去還是座修葺得挺不錯的宮宇。擺飾清雅別致,處處都透着書卷氣,正殿的幾案後不是裝飾用的屏風,而是書架,上面擺着許多書籍,甚至還有些竹簡。
江也四處打量了片刻,往二樓去了。
先前他在外面看到的那個人影,他還有些好奇。會善閣的樓梯有些年久失修,江便放輕了步子,生怕把樓梯踩壞。
一到二樓,他便看見有人在露臺處,扶着憑欄,周圍因為沒人打理,已經爬滿了藤蔓。那背影看上去應該是個中年男人,此時腰微微彎着,像是在看外面的風景。江也正想打招呼,還沒張嘴,他先注意到了那憑欄細微地搖晃了一下。多年在軍營裏,打埋伏打游擊的培養下,江也對這種細微的小事十分在意,因為在戰場上,很可能因為一點點失誤而導致滿盤皆輸。
事情就在電光火石的瞬間,那憑欄突然斷裂,那人和憑欄一齊往前倒。雖然這處露臺僅在二樓,不算太高,可人摔下去,保不齊就會摔傷要害丢了命。
江也下意識的沖出去,一把抓住了那人的手,硬生生把人拽了回來:“小心!”
接着斷裂的一節憑欄便落在地上,發出巨大的聲響。
由于慣性,江也帶着那人一同倒在了地上,也不是江也刻意為之,因為兩人本就一前一後,倒下來後那中年人便半個身子躺在江也身上。
江也被這撞擊弄得咳嗽了兩聲,從中年人身下抽身爬起來,又朝中年人伸出手道:“沒事吧?”
中年人也被這有驚無險的刺激弄得氣喘不止,他擡眼了一眼江也,遲疑片刻,還是伸出手來,借力從地上爬起來。
扶起人之後,江也随口說道:“這處年久失修,露臺很危險的。”
中年男人沉聲道:“你是何人?”他說着,上下打量了一下江也的衣飾,看上去很失禮。
“我救了你,你不向我道謝?”江也理所應當地反問道。
他這才注意到那人身穿的服飾,一看便知地位不低。那人腰間的玉佩,成色好得十分罕見,定是價值不菲。再想想,這也是在宮裏,肯定至少是個達官貴人。
“你不知道……”那人張嘴想說什麽,卻稍稍猶豫了片刻道,“這裏是禁地,為何擅闖禁地?”
江也有些不以為意,說道:“四下無人,誰知道我來過?況且,既然是禁地,你為何在這裏?”
聽見江也這番看似有理實則放肆的話,那人神情突然放松了許多,一改之前的口吻,轉而問道:“不知是哪位宮裏的公公。”
“我……呃……”江也支支吾吾,半天沒說出來。
倒不是他不願意說,只是這人說得不無道理,會善樓畢竟是禁地,他擅闖禁地也只有眼前這個人看見了,若是不認識他,想要查證也無從下手啊。
那人雖然看着精神不怎麽好,剛才又經歷這般驚險之事,現下臉色慘白,就連嘴唇都沒什麽血色,可他的眼神卻十分的睿智。看着江也這樣支支吾吾的模樣,他再次細細打量了一下江也,突然問道:“你……不是太監。”
他這并非疑問,而是肯定。
不知道為什麽,江也是該否認的,可這人的眼神中透着一股精明,讓江也甚至有一種被看穿的感覺。
他沒想太久,最後還是點了點頭:“嗯。”
“那你為何穿着太監的服飾。”
“這個就不好說了吧。”江也這麽說着,四處看了看,這露臺旁有一層階梯,他順勢蹲下身,在階梯上随手拍了兩下,再坐下來,看着那人道:“不如你也坐下?”
那人看着江也這般随意,竟覺得有點意思。
他也沒有拒絕,跟着坐在江也旁邊。
“怎麽稱呼?”
“你就……叫七爺吧。”七爺說着,又看了一眼江也,“方才多謝了。”
“哦,沒事。”江也無所謂地說道,“那七爺為什麽在禁地?”
“見四下無人,進來看看。”
“一聽就是假的。”
“年輕人,你叫什麽?”江也的坦率讓七爺覺得甚是好笑。
這宮裏的人,誰不是九曲心腸,嘴裏的話都是一轉二轉,也不會有人拆穿。大家都習慣這般溝通,以至于突然出現江也這麽直來直去的人時,竟給七爺一陣難以言喻的輕松感。
“江也。”
“你在宮裏可是別有目的?”看着對方如此坦率,七爺不再含糊其辭,幹脆問出了心中的疑問。
江也搖搖頭:“真不好說,我就是受人之托,來保護一下朋友。”
“既然不方便說,那便罷了。”七爺說完,竟然劇烈地咳嗽起來。江也連忙上手拍了拍七爺的背,給他順氣。七爺用袖子捂着嘴,咳嗽老半天才停下來。
江也邊問着“你沒事吧”,邊不經意看到那袖子上沾了血。
他心頭閃過一絲驚訝,卻又感覺這話不好問出口,只當做沒看見,拍着七爺背的手放輕了些,漸漸停了下來。
“不礙事。”七爺說着,從地上想站起來。江也趕緊扶了他一把,他卻不着痕跡地躲開了,然後接着說道,“該回去了,有緣再見。”
“哦,好。”江也說着,也站起來,兩人一前一後出了會善樓。
江也自然是朝着先前來時的方向去,七爺則去了另一方向。他往回看了一眼,七爺走路的背影有些落寞,尤其是他因為身體不适,微微躬着腰,明明看臉也就四十來歲的模樣,這背影看着卻像六十的老人。
不過只是個萍水相逢的陌生人,要說江也有多大觸動,也不算多大。他走到會善閣外,小六子才趕忙迎上來:“江公公,哎喲您可吓死奴才了,這要是被人看見了……”
“知道了知道了。”江也有些不耐煩地說道。
眼瞧着天色也不早,再在外邊轉悠,也轉悠不出什麽趣味來,江也便帶着小六子兩人往降真臺走。
小六子約莫真是有些着急,還在江也耳邊說了好一會兒,一字一句無不是在說明宮禁之地不可踏足,江也沒當回事,還在想既然是宮禁為何那位七爺會在裏邊。
兩人走着走着,離降真臺已經沒多遠了。
江也低着頭想事,面前突然傳來一陣整齊的腳步聲,還有盔甲因動作而摩擦的聲音。這樣的聲音對江也來說還真是熟悉,他擡起頭看了看,前邊有一隊禁衛,就在降真臺前,正往他所在的方向走來。
平日裏降真臺就跟冷宮似的,幾乎沒人踏足,今天突然來了一隊禁衛,就連小六子也好奇起來:“怎麽突然來了一隊禁衛?不過奴才聽說,禁軍統領換人了……”
江也心不在焉地繼續往前走,怎麽看怎麽覺得遠處的人影有些熟悉。
魏麟穿着禁軍統領的盔甲,大步流星走上前,來到江也面前。
小六子一見衣飾便知道此人是統領,連忙行禮道:“見過魏統領。”
江也看見熟悉的臉,還有些發愣,開口略帶疑惑地問道:“你……怎麽進宮了?”
魏麟一打量江也身上穿的衣衫,噗嗤一聲笑出來:“江公公,別來無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