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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也兒。

——誰在叫我?

——也兒。

——是爹娘啊。

——哥。

——免兒乖,哥在。

——也兒。

——這是誰?你是誰?

這聲音異常熟悉,他想看看那人是誰,卻只看見模糊的身影。那人朝他走來,步伐卻很慢。他想朝那人走過去,可自己動彈不得。

為什麽動不了呢?

哦,他被人綁起來打了一頓,還被捅了一刀,流了很多血,然後身體變得很冷。

江也突然想起來了前一刻發生了什麽,眼前還是那個模糊不清的身影。

是誰,這是誰?

哦對,是魏麟。

魏麟是……魏麟是個死乞白賴的乞丐,是他的戰友,是他的——心之所向。

想起來的那一瞬間,魏麟的臉陡然清明起來。他想叫魏麟的名字,可張開嘴又發不出任何聲音。

緊接着,他看見魏麟跪下了,他的懷裏抱着一個人。

魏麟語帶嗚咽地念着,江也,不要睡,江也,你醒醒,我求求你,不要死……

他着急着想要告訴魏麟,他沒有死,他還活着,但是他一個字兒也說不出來。

恍惚間江也意識到了事情好像有什麽不對,魏麟那般痛苦地喊着他的名字,難道他已經死了嗎?

“魏麟!魏麟!魏麟!”他努力張嘴喊着魏麟的名字,可就是沒有聲音發出來。魏麟依然抱着“自己”哭着,念着,可他明明站在這裏。

幹燥疼痛的雙唇用盡氣力,終于動了動:“魏麟……”

魏麟一直注視着江也的臉,突然看見他的嘴唇動了動。

那聲音小的可憐,幾乎聽不見,可對于魏麟來說,卻如同天籁:“江也,江也,是我,我在。”

江也的睫毛顫動了一下,接着那緊閉的雙眼慢慢睜開一條縫隙。

江也眼前一片模糊,就跟在夢裏一樣,只知道面前有人,卻看不清是誰。可又跟夢裏不一樣,因為他知道這人是誰。

那雙眼睛終于完全睜開,江也再次開口道:“是你麽?”

魏麟連忙拿着他的手,撫在自己臉頰上:“是我是我,你,你還好嗎,你沒事吧,疼不疼啊……”他激動地語無倫次,說完這些他便轉過頭大聲朝外喊:“小六子!小六子!拿藥過來!拿粥過來!”

說完他又轉過頭看着江也,焦急地問:“你感覺怎麽樣,你痛不痛,還有沒有哪裏痛,你告訴我……”

江也好半晌才開口說出下一句話:“你好吵……”

“你沒事就好……”魏麟抓着江也的手,擋住了自己的雙眼,無力地說道。

江也看着他,現在才察覺全身都在疼,他仔細回憶之前的事情,在暗室裏被人如何對待全都歷歷在目。

“我……”江也開口只說了一個字,魏麟立馬擡起頭,焦急地問道:“怎麽了,怎麽了?是不是哪裏痛?”

江也剛醒來,說話實在是費勁兒,魏麟這麽一連串的發問,他根本說不出一個字,魏麟就更加焦急地看着他。

江也的手還撫在魏麟臉上,他輕輕的動了動手指,示意自己沒事,再慢慢開口道:“我……下面還在不在啊……”

魏麟本來滿臉愁容,被江也這個問題問得他哭也不是,笑也不是,一時間表情變得很難看,回答道:“在在在。”

“那就好……”江也說完這句,又閉上了眼。

魏麟霎時間以為江也就在惦記自己是不是男人,現在了了心願就要閉眼了,吓得聲音都提高了幾分:“你不要死啊,你別死啊!!”

江也被他吵得更加頭昏腦漲,又睜開厚重的眼皮,瞪了魏麟一眼:“吵死了……”

見他沒事,魏麟悻悻地閉上了嘴。

待到小六子端着藥和粥進來,魏麟仔仔細細給江也喂了藥,吃了兩口清粥,才安心在旁邊守着他休息。

能喝藥,能喝粥,還說了兩句話,可見江也是真的從鬼門關回來了。

魏麟心頭的大石終于落下,再照顧完江也之後,他坐在旁邊的椅子上上休息一下。約莫是情緒起伏太大,也可能是一夜的煎熬,魏麟剛落座,立刻靠着椅背睡着了。

往後幾天,魏麟也沒辦法天天待在這邊照顧江也,只能拜托給小六子。他每日當值該做的事情還是要去做,只能抽空去看江也。不過好在宮裏沒什麽大動靜,他便每天送些吃的過去,陪江也說說話,解解悶。

江也大腿根的傷讓他根本沒法下榻行走,在傷好之前,他都只能躺在榻上,最多就是坐起來活動活動上半身。他身上的鞭傷好得倒是很快,換過兩次藥之後,大部分都已經結痂了。

這日江也正在午睡,小六子守在門外,随時等候差遣,卻看見魏麟滿頭大汗地走過來。他下意識地跟魏麟行禮,想道一句“魏統領”,魏麟卻搶先一步攔住了他,繼而又比了個噤聲的手勢,壓低了聲音說道:“他在午睡呢吧?”

小六子點點頭。

“行吧,你也辛苦了,這沒什麽事兒,你先去休息會兒吧。”

小六子忙不疊地又點了點頭,擡手作揖,美滋滋地去休息了。

魏麟放輕了腳步,想要進去,剛走一步又發現行動間腰間的佩劍跟甲胄碰到一起,不免發出聲響,他便把佩劍解下來拿在手裏,然後做賊似的輕手輕腳走進殿內,還不忘把門也輕合上。

他睡了江也這麽久,不對,應該說他跟江也睡了那麽久,熟知江也睡着之後要多大動靜才會把人吵醒。此刻魏麟就這麽慢慢摸到江也的身邊,果然如他所料,江也在睡夢中絲毫沒有察覺有人過來。

魏麟便坐在榻沿,靜靜地望着他。

江也睡着的樣子跟平時差得很遠。他平日裏總是微微皺着眉頭,雖然随着跟魏麟感情越來越濃,他笑的時候也多了起來。但魏麟一想起江也,更多的還是會想起江也皺着眉頭,不耐煩的模樣。

換了別人肯定覺得江也傲,但魏麟卻不覺得。

從一開始他就不覺得,在他看來,江也就是個刀子嘴豆腐心的小少爺,冷着一張臭臉,還要去關心路邊的乞丐會不會凍死。

越想越覺得江也怎麽看怎麽好看,魏麟忍不住伏下身子,湊近了江也的臉。他感受到江也平緩的呼吸,看見江也随着呼吸而微微顫動的睫毛,打心底裏生出安穩感。

魏麟不由自主地更加靠近,直到鼻尖碰到鼻尖,他的呼吸漸漸急促起來。

興許是感受到了魏麟的鼻息,江也擡手想撓撓癢,魏麟趕緊起身躲開,然後便看見江也在睡夢中,抓了抓鼻子,手便随意地放在被褥外頭。

這麽一動彈,江也的領口便露了出來。尤其是他只穿着裏衣,胸口的衣襟睡得也有些淩亂,露出一大塊胸膛來。

魏麟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朝他領口看去,江也白皙的脖頸有些誘人,他伸出食指小心翼翼地在他鎖骨上滑過,目光順着手指一路往下,直到他碰到包紮的紗布。

腦子裏“嗡”的一聲炸開,十幾日前他在暗室裏看到的畫面随之出現。鮮血淋漓的江也……生命垂危的江也……可怖的傷口,還有止也止不住的血,哪一樣都足以讓魏麟發瘋,而那一天卻全部出現在他的眼前。

他恨不得立馬将幕後主使殺之而後快,恨不得寝其皮,食其肉,飲其血。

也不知是天性使然,還是因為成長艱難,魏麟對人對事一直十分淡然,所謂恨意,對他而言有些陌生,若不是親眼目睹江也被人折磨的慘狀,他也許這輩子都不會對誰抱有恨意。

魏麟想着這些,有些出神,手從紗布上挪開,在江也的鎖骨處來回撫摸着。

可就因為他的出神,把江也弄醒了。

江也一睜開眼,就看見靠得極近的魏麟,魏麟雙眼不知道看着哪裏,有些失神的樣子。而魏麟的手正插在他的衣襟裏,來自鎖骨上酥酥麻麻令他發癢的觸感,便是魏麟的手搗得鬼。

“魏統領,你這是猥亵。”江也出聲道。

魏麟這才回過神來,他失神的表情随即消失,立馬賤兮兮地笑起來:“江公公,衣衫不整是在勾引誰?”

“去你的!”江也一把打開魏麟的手,繼而把衣襟扯好,用手支着身子坐起來,“趁我睡覺偷襲我,是不是男人?”

“我是不是男人你不知道啊?”魏麟笑着噎回去一句,沒給江也反駁的機會,順嘴問道:“吃藥了沒?”

“吃了。”

“吃飯了沒?”

“吃了。”

“唷,還挺老實。”

“你當我三歲孩童嗎?”

“說了江公公,三歲孩童沒這麽能惹事。”魏麟道。

“我惹事要你管了?”江也沒好氣地答道,“我渴了,給我倒水。”

“還挺會使喚人。”魏麟一邊碎嘴,一邊還是轉身去給他倒水遞過來,“這幾天怎麽樣,好點沒?”

“還行。”江也道,“那個狗東西抓到沒有?”

魏麟眼睛微妙地眯了一下,然後搖搖頭,故作輕松地道:“那兩個小太監,已經死了。至于六指人,我在宮裏搜了幾日,也沒找到,有可能已經被暗暗送出宮了。”

魏麟沒有說的是,那兩個參與淩虐江也的太監,雙腿離地裸身被綁在刑具上,用鐵質的軟鞭抽了整整一百下,每一道都深可見骨,然後不管不顧放置三日,流幹血致死。

魏麟的恨意顯然不止于此,但他更需要找到的是那個罪魁禍首,跟二皇子。

江也猶豫片刻,道:“那現在什麽情況?”

“要看你如何打算,是真要支持岑黎玊,還是其他……”魏麟說道,“如果是支持岑黎玊,那麽我們只要找到六指人,綁到皇帝面前,二皇子自然失勢。”

“就算二皇子失勢,還有三皇子,還有七皇子。”

“對,所以得看岑黎玊怎麽做,薛長峰支持的是三皇子,并不是他,他依然勢單力薄。”

怎麽看岑黎玊也不像能夠成功翻身,現下局勢混亂,對他卻一點有利之處都沒有。

江也沉思片刻,道:“要不然你做皇帝算了。”

“也行啊,到時候我三宮六院七十二妃,江公公只管看着我自在逍遙。”魏麟笑嘻嘻地說道。

江也上手想打他,卻被魏麟靈巧地躲了過去。

“一切等将軍來了再說吧。”江也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等他回王都,我們就離開。”

“你認真的?”魏麟道。

“認真的。”

“但是我不同意。”魏麟看着他,表情有些怪異,“我還有事沒做完。”

“什麽事?”

“要你管?”他神情中的陰鸷一閃而過,江也覺得自己好似看錯了,因為下一瞬魏麟就恢複了常态,一臉讨打的樣子。

“行吧,随便你,我要睡了,你出去吧。”江也說着,重新躺下,縮進了褥子裏。

魏麟動作飛快的跟着上榻,鑽進了褥子裏道:“魏統領親自陪睡,榮幸吧。”

“快滾!”江也伸手推搡着他,可他明顯處于弱勢,又不能用腿,根本無法把魏麟趕下去。

魏麟緊緊地貼着他道:“別這麽無情嘛。”

“我重傷在身,你不要亂來。”

“知道了。”魏麟伸手從他頸下穿過,小心翼翼地把江也摟在懷裏,“好久沒抱着你睡了,讓我抱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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