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魏麟抱着江也,跌跌撞撞地從火場裏出來,整張臉都被煙熏黑了。
一出朱明閣到了安全的地方,魏麟就看見皇帝帶着人正焦急地看着裏邊的大火。
雖然救火很及時,可朱明閣裏畢竟住着兩位皇子,皇子的安危自然是首要大事。
皇帝一聽到消息便過來了,此時二皇子和七皇子兩個人也有些狼狽的站在皇帝身邊,魏麟從火場裏抱着人出來,在場的都看見了。
魏麟腦子一片空白,跑出來見着皇帝就站在自己面前,撲通一聲重重地跪在地上:“參見皇上……”
他口齒不清地說着,皇帝垂頭看了一眼他懷裏的人,眉頭緊皺地問道:“怎麽失火,還有人渾身是血?”
他再定睛一看,眼神裏閃過一瞬驚訝。
同樣感到驚訝的還有他身邊站着的二皇子。
但二皇子就沒有皇帝這樣沉穩了,他下意識往後退了幾步,有些慌張,但沒有說話。
跟着皇帝一起過來的,還有太醫院的人。
魏麟垂着頭看見江也緊閉的雙眼,現下這情狀,他也顧不上那麽多,擡起頭對皇帝道:“求皇上救救他。”
皇帝側過頭,沖身邊的掌事太監道:“去,讓李太醫診治。”
若江也此時是醒着的,必然能夠發現,皇帝身邊的掌事太監他見過,正是那位帶他入宮的牧公公。
牧公公一揮手,身後兩名小太監立馬快步走到魏麟身邊,想要從魏麟手裏接過江也來。魏麟當然不讓,趕忙說:“我抱他過去,他失血過多,經不起折騰。”
“就聽魏統領的吧。”皇帝說道。
魏麟這副模樣在場好幾個明眼人都差不多看明白了此時的情狀。既然皇帝發話了,小太監立刻領着魏麟走:“魏統領随我來。”
李太醫也跟着過去,途徑皇帝身邊的時候,皇帝伸手攔了他一下,朝李太醫輕聲道:“有什麽情況直接跟朕彙報。”
“是。”
這場大火搶救及時,并沒有其他人重傷,皇帝回頭看了看兩個兒子,朝身邊人問道:“空着的宮宇還有哪些?”
“回禀皇上,除了大皇子所居的古岳閣之外,附近還有一處芙蓉閣一直空着。”
“行吧,黎江和黎衆暫時去古岳閣住着吧。”
“是。”
牧公公在外面詢問了片刻,又回了皇帝身邊,在皇帝耳邊說了幾句。
“都退下吧,你二人好好休息。”皇帝說着,轉身便走了。
“恭送皇上。”
……
小太監本來領着魏麟還想往安上殿附近去,可李太醫匆忙看了看情形,江也性命垂危,現下是一點時間都耽擱不起。魏麟便自作主張道:“這附近還有空的地方麽?”
小太監道:“還有芙蓉閣!”
“那就去那兒!”
可小太監有些遲疑:“這……”
魏麟朝他吼道:“有什麽事我擔着,你只管帶路!”
“是、是!”
魏麟抱着江也,連帶着兩個小太監幫忙,把江也安置在了芙蓉閣正殿的卧榻上。魏麟松開手,李太醫趕緊上去檢查江也的傷勢。
魏麟看了看自己因為抱得太緊已經微微麻痹的手,上面全是血,甚至指縫間都有血流進去。他有些茫然,這些血,都是江也的麽?
都是江也的。
光是用看着都觸目驚心,他根本無法想象江也到底有多麽疼。
李太醫打開藥箱,将江也胯間的衣料全部弄開了,然後便看見江也大腿根處魏麟綁着的帶子。他下意識地将江也的重點部分擋着,轉頭朝小太監道:“你二人現在就去熬藥。”說着他從藥箱裏拿出一張方子,遞了過去。
待到兩個小太監出去了,他才将衣料都弄開,把魏麟之前簡陋的包紮拆開,露出裏邊的傷口。饒是見慣了傷患的李太醫,看到傷口的時候都有些發怵。
這麽大的創口,若不是那根系緊的布條,恐怕這人都撐不到這裏。
李太醫沖魏麟道:“你去打盆熱水來。”
魏麟卻沒有反應。他站在榻邊上,垂着頭一直看着自己的掌心。李太醫見他沒有反應,只一眼就明白這人估計現在情緒很失控,只能沉聲道:“你想救他,就趕快去打盆熱水來。”
魏麟這才回過神來,轉身就朝外去了。
各宮各殿都有小廚房,魏麟整個人如同行屍走肉般地燒水打水送回去,他甚至都沒有想到收拾收拾自己被熏黑的臉,還有沾滿血的手。
李太醫動作娴熟,從藥箱裏拿了顆藥塞在江也嘴裏,大把止血的藥敷在江也的大腿根,再拿過燭臺,燒了燒鐵針,開始縫合江也的傷口。
等魏麟拿了熱水過來,李太醫剛縫完最後一針。魏麟木讷地将水盆放在邊上,李太醫嫌惡地看了他一眼道:“你去把自己收拾收拾吧,他暫時死不了。”
這句話到讓魏麟有了反應,他眼睛本來就大,此時不知道是因為情緒激動,還是在火場被煙熏的,大眼睛裏滿是血絲,并且瞪得更大,看着十分吓人。
他看着李太醫道:“什麽叫暫時?什麽叫暫時?你救救他,他不能死!”他說着,上手抓住李太醫的肩膀,血污弄髒了李太醫的朝服。
魏麟這模樣跟方才行屍走肉的樣子判若兩人,他表情甚至算得上猙獰地看着李太醫。
“你放開我,冷靜點。”李太醫沉聲道,“你如果一直抓着我,他可能就真死了。”
魏麟一下又縮回了手。
李太醫沒有搭理他,自顧自地到江也頭旁邊,一番檢查:“快去啊。你手這麽髒,怎麽幫他清理傷口?”
此言一出,魏麟一個閃身又出去了,等到再回來的時候,臉和手都洗得幹幹淨淨。李太醫将汗巾在熱水裏浸濕,再擰幹,遞給魏麟道:“你幫他擦擦身上這些鞭傷吧。”
說完他自己又拿了一條汗巾,去擦江也的手腕。
魏麟小心翼
翼地擦拭幹淨每一道傷口旁邊的血污,動作輕柔。李太醫道:“你不用這麽小心,他昏過去了,不知道痛的。”
但魏麟就像沒聽見似的,依舊如此。那些鞭傷看着駭人驚悚——整整四年,江也充其量就是在戰場上受點皮外傷,從來沒有受過致命傷。固然江也自己努力,運氣也好,但更多的是魏麟無微不至的保護。
魏麟從來沒有這麽覺得自己沒用過,江也身上一道一道的傷痕都因為他,因為他的無能,因為他沒能守在江也身邊,因為他沒能強硬地帶江也走。
魏麟還沒能把江也身上的傷口擦淨,李太醫已經将他兩個手腕的傷都處理包紮好了。
李太醫嘆了口氣,看着眼前這人失魂落魄的模樣,不禁有些憐憫。
他從魏麟手裏拿過汗巾道:“去找身幹淨衣服給他換吧。”
魏麟木然地依言照辦,臨出門之前他突然對李太醫道:“謝謝。”
“不用謝我,我只是奉命而為。”
“謝謝。”
魏麟又說一遍,然後便跑着出去了。
也不知是巧合,還是李太醫算得準,待到李太醫給江也把身上的鞭傷盡數上藥包紮好後,魏麟替江也換上幹淨衣衫,兩個小太監端着剛熬出來的藥到了。
做完這些,李太醫也有些累。他本是宮裏的太醫,平日裏無非是請脈開方子之類的事宜需要他去做,要說這樣照顧傷員,還真是個體力活。
他便讓魏麟去給江也喂藥。
魏麟的手還有些抖,他拼命讓手穩下來,拿着小湯匙,一口一口将藥慢慢灌進江也的嘴裏。
江也的嘴唇微張,可那藥還是溢出來少許,沾濕江也的下巴。
他臉上的鞭傷也已經上了藥,此刻頭上都包裹着紗布。
李太醫洗淨了手,一邊擦着一邊道:“若是明早醒了,就沒事了,他失血過多,能不能活下來看天意。”
魏麟喂藥的手停頓了一下,又繼續往江也嘴裏喂。
李太醫接着道:“醒了的話,每天換藥,這湯藥一日三次,十日之後來找我。”說完他背起藥箱,打算離開。
兩個小太監你看我,我看你,現下李太醫走了,魏統領跟丢了魂似的給榻上半死不活的人喂藥,二人站在此處一時半會不知道該走還是該留。
約莫盞茶功夫,魏麟将手裏的藥,悉數喂到了江也嘴裏。
魏麟突然開口道:“你二人幫我個忙。”
“魏統領請說。”
“去降真臺告訴九皇子一聲,讓他派人來照顧;然後讓禁軍副統領來見我。”
“是。”
做完這一切,魏麟突然像失去了全身力氣,他靠着卧榻坐在地上,這才察覺自己出火場的時候手臂上也被燙傷了。聽天由命,這話輕描淡寫,卻像是把魏麟的心緊緊攥着般難受。
他要怎麽做才能讓自己坦然地去等待,哪怕等待回來的也許是死訊。
很快禁軍副統領便過來了,魏麟有氣無力地跟他交代了幾句,又問了問情況,才說到正題:“當時我讓抓的人,抓到了麽?”
“回魏統領,當時場面太亂,抓住了兩人,還有一人跑了。”
“行吧,你下去吧。”
“是。”
岑黎玊那邊派了小六子過來照顧江也,小六子進門見着江也的模樣,吓得眼淚都在眼眶裏打轉。他不過是個小太監,何時見過這麽大陣仗。
小六子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些什麽,魏麟便讓他去弄點吃食過來,若是江也明早能醒來,再給他熬藥。
小六子含淚點點頭,轉頭忙去了。
魏麟呆坐在地上,他伸手想要握住江也的手,可江也的手腕上纏着一圈又一圈綁帶,他害怕他不小心就會弄疼江也。
他從天黑等到天亮,從擔心等到絕望。
除了絕望,胸中還有恨意,在洶湧咆哮着。
“若是你死了,我……”魏麟想說點什麽,可還是沒能說出口,停頓片刻改口道,“我不會放過任何傷害過你的人。”
“無論怎麽樣,我以我性命起誓,定會将岑黎江碎屍萬段。”
“對不起。”魏麟說着說着眼淚又往外冒,“都怪我沒有保護好你。”
他很少哭,連他自己都記不起自己是什麽時候哭過。
如果不是今日,如果不是江也性命垂危,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這麽容易哭。
若要去深思他為何如此執着地愛着江也,他自己也說不出一個所以然來。但沒有什麽比此刻撕心裂肺的痛更能說明他對江也的愛意了。
尋不到緣由的事情,皆可說是天注定。
既是天注定,那就要生死相依,不離不棄,不辜負了上天這番好意。
小六子做的清粥送來了三次,江也還是沒有醒。
外邊天色已經亮了,魏麟也不知道李太醫所說的“明早”,到底是什麽時候。他只能安慰自己,只要不到日上三竿,都算是早上。時間一點點過去,魏麟徹夜未眠,一直守在江也的身邊。
小六子暗暗感嘆這兩人感情真好,問了好幾次,要不要魏麟先吃點。
魏麟都搖搖頭拒絕了。
江也生死未蔔,他怎麽吃得下。
許是因為失血過多,江也的嘴慘白慘白的,魏麟握住他的手,跪坐在地上,伸手用指腹摸了摸江也的嘴唇。他親吻過這嘴唇很多次,柔軟甜美,可現在卻幹裂着,凝着血痂。
不能猜測江也的嘴唇為什麽會這樣,他一定忍耐了很久。
想到這裏魏麟更加自責,恨不得給自己抽兩耳光。若是他可以早點到……江也腿上的傷,明明就是在他闖進去的前一刻受的。哪怕他早一息功夫到,至少江也不用受這致命傷。
他看着江也的臉,想摸摸,卻又怕牽動他臉上的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