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薛府。
岑黎近快步往薛府走,越靠近薛府他越難冷靜,終于氣喘籲籲到達薛府的時候,他在門前停住腳步,稍稍順了順氣,佯裝淡定地走進門。
張管家正巧送大夫出來,迎面便碰上了岑黎近。
張管家看着有點肅殺之氣,岑黎近乍一眼看見他心裏發怵了一瞬,下一刻他便焦急地說道:“舅舅在府裏麽?”
張管家在薛家多年,自然是見過岑黎近的。他低頭匆忙地行禮道:“将軍在裏邊,不過……”
“我有急事!”說着岑黎近便帶着侍從進了府。
張管家見狀只能跟着走進去,連忙差了旁的下人去通報将軍,然後走到岑黎近身前道:“三皇子先随小的到前廳稍等。”
岑黎近點點頭,看得出來薛長峰可能有什麽不方便,也只好依張管家所言,乖乖坐在前廳等着。
他有些坐立不安,可有不能表現得太明顯,只好一直往四周張望。
約莫過了盞茶的功夫,薛長峰才從後院姍姍來遲,且不止他一個人,他身邊傅央正挽着他的手,跟他一并朝着前廳走過來。
岑黎近大老遠便看見了傅央,他緊張的神色立刻收了進去。若是只在薛長峰面前,他顯得手忙腳亂都沒關系,可若是有旁人在,身為皇子,時時刻刻都必須保持冷靜。
“近兒。”薛長峰看着他身上穿着禁衛的甲胄,皺着眉問道,“為何如此打扮?”
“舅舅,宮裏出事了。”岑黎近說着,瞥了一眼傅央,暗示薛長峰有些私事要說。但傅央瞬間就明白了岑黎近的意思。她不緊不慢地扶着薛長峰走到主位上坐下,然後便道:“有事情就叫我,我去院子裏逛逛。”
“好。”薛長峰溫柔握住她的手,只一瞬又松開,目不轉睛地盯着傅央的背影。
岑黎近見到傅央離開,先前的冷靜即刻煙消雲散,連忙道:“舅舅,父皇突然禁足了母妃,還封鎖宮門,不讓皇子出入,黎近想出來知會舅舅一聲,才不得不大打扮成這副模樣!”
若是換做往日,岑黎近來跟薛長峰會面,定是一眼就能看出來薛長峰精神不太好,身體欠佳,可現在他滿心都是這件事,根本無暇顧及薛長峰狀态如何。
薛長峰聞言,神情嚴肅,想要說話,卻咳嗽起來。張管家立刻遞來茶水,薛長峰喝下去這才好些,開口道:“怎麽這麽突然?”
岑黎近想了想,道:“鎖宮的時候我也在場,牧公公還提了一句徐太醫,說徐太醫已經畏罪自盡了……可徐太醫跟母妃又有和關聯?”
此言一出,薛長峰立刻明白了是怎麽回事。
之前為了讓他有充分的時間去處理商戌,薛錦跟徐太醫聯手給皇帝下過毒。但薛錦做事一向很有分寸,充其量就是讓皇帝重病一場,現下事情已經過去兩個月,皇帝怎麽會突然發難?
見薛長峰沒有說話,岑黎近更加着急,只以為事情異常棘手:“舅舅,現下要如何才能解母妃困境啊……”
“你先冷靜。”薛長峰沉聲道,“既然皇上沒有遷怒與你,這件事交給舅舅便罷,你該做的事情做好……皇上現在身體越來越差,你該多去禦前伺候。”
聞言,岑黎近思索片刻,重重地點頭道:“黎近明白了。”
“你出宮來找我,實為不妥,盡快回去,不要被人發現。”
“那黎近即刻就回去。”岑黎近說着,連忙起身,對着薛長峰躬身作揖,“母妃那邊還麻煩舅舅照應了!”
“快回去吧。”
岑黎近剛走,薛長峰便有些直不起腰,瞬間往後靠在椅背上,好讓自己舒服點。傅央就在前院,見着岑黎近出了門,她便立刻朝前廳去,一眼就看見薛長峰臉色慘白地癱軟在椅子上。
“長峰!”她驚呼着三步做兩步走,快步沖到薛長峰面前,焦急地看着他。
薛長峰卻很是勉強地對着她微笑,明明他額頭上都開始冒汗,顯然是很難受。傅央連忙招手對着張管家道:“快來幫幫忙,把将軍擡到屋裏去歇着!”
“是!”
接着兩人便合力把薛長峰搬回了卧房,傅央給他掖好被子,急忙對張管家道:“先前大夫來開的方子,快去抓藥回來給将軍熬藥。”
“我馬上就去!”
張管家出了屋子,傅央握着薛長峰的手道:“我去給你弄點吃的來,你先休息會兒。”說着,她打算松手出去,卻沒想到薛長峰反手抓住了她。
明明已經難受得滿頭大汗,他卻還是十分勉強的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不那麽憔悴。薛長峰緊緊地抓着傅央的手道:“不用,你陪着我就好。”
傅央看着他那副模樣,眼睛有些發酸:“又不是年少時候了,別任性。”
“以前我要是任性些,怎麽會錯過你那麽久……”
傅央掙紮了幾下,但薛長峰畢竟常年帶兵打仗的人,即便身體如此不适,力道還是很大。無奈之下她幹脆就坐在榻沿,沒好氣地說道:“你能不能惜命一點?”
“不能。”
“你這模樣要是被你那養子瞧見了,指不定怎麽笑話你。”
“無所謂。”
傅央伸出另一只手,用衣袖擦了擦薛長峰額間滲出的細汗。
薛長峰閉上眼,突然開口道:“其實我明白,若不是我命不久矣,你不會留下。”
“你不要亂想,專心養好身體才是。”傅央順手在他額頭上彈了一下,像是懲罰薛長峰的口無遮攔。
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仿佛已經過去了很久很久,卻又好像就是昨天,還歷歷在目。
兩人靜默無言了一陣,傅央就這麽倚在旁邊,任由薛長峰握着她的手。
其實當初的誤會,至今都沒有解開,可偏偏誰也沒有提及。
再去梳理記憶的最初,薛長峰和傅央是兩情相悅過的。他們和魏淵廷,三個人,曾經形影不離,各自懷抱着心思,等着有人戳破。但最先有勇
氣戳破的人,是魏淵廷。
魏淵廷那時早已有家室,傅央心氣很高,斷不能做人家的偏房。後來陰差陽錯下,傅央和魏淵廷醉酒之後,先行了夫妻之實,有了魏麟。
後來傅央就失蹤了,誰也不知道傅央去了哪裏,薛長峰和魏淵廷大打出手,從此勢不兩立。
大半個時辰後,張管家端着剛熬好的藥進了屋。傅央立刻從榻上跳下地,剛忙接過藥碗道:“張管家,你扶将軍起來。”
張管家依言照做,傅央拿着小湯匙,一勺一勺吹涼了送到薛長峰嘴邊,喂下去。一碗藥喝罷,薛長峰又躺會榻上,張管家正打算出去,以免打擾了他們二人相處,薛長峰卻開口把他叫住了。
“張管家。”
“将軍。”
“闵秋可還在都城裏?”
張管家思索片刻,點點頭道:“在,在城郊的駐軍中暫留。”
“你……”薛長峰說着,有些乏力,頓了頓才繼續說道,“你即刻起草文書,讓欽兒帶領五千人馬回都,讓闵秋務必快馬加鞭送過去,駐軍城郊即可,聲勢弄得浩大點。”
“是。”
“下去吧。”
傅央看着虛弱的模樣,不由的一陣心酸。遙想當年戰場上的薛長峰,意氣風發像個大英雄。現下再看,卻不得嘆服一聲時光無情。
“你不要操心這些了。”傅央埋怨着道,“罷了,我知道你也不可能不管你那寶貝妹妹。”
“央兒,你替我去做件事。”
“你說。”
“把芸公主接回府裏來,到時候能派上用場。”薛長峰說着,又咳嗽起來。
傅央趕忙幫他順氣:“你好好休養,我會辦好的。”
“那你就在這兒別走。”
“好。”
……
又到一年秋,薛子欽蹲在将軍帳門口百無聊賴地烤着剛獵的野雞,有些興致缺缺。眼瞧見天氣又要開始冷了,他就有點發怵。現下也只有野雞的香味能讓他心情稍微好一點了。
自從郭林充死了之後,闵秋也去王都裏辦事了,軍營裏突然就安靜了下來,所有事情都有條不紊地進行着,薛子欽卻覺得異常孤獨。
大部分事情都是周潇在做,單陌幫襯着,眼下沒有大事,薛子欽就像個挂牌将軍似的,成日只顧着巡查和燒烤。
他正望着天,手上穩穩當當的舉着樹枝,勻速轉動着,野雞的香味吸引了不少人朝着将軍這邊看,卻又沒一個人敢來分一口。
薛子欽正自顧自地想着事,周潇突然過來了。
“将軍。”
“喲,坐。”薛子欽把視線從天上收回來,落在周潇身上,“這麽會挑時候,來蹭肉吃?”
周潇擺擺手,也沒聽他的話坐下,神情嚴肅地道:“将軍,有事發生。”
“哦?”薛子欽沒等他下文,便猜測到,“西溯要打秋風了?”
“不是,是別的事。”周潇道,“是個好消息。”
“那你倒是說啊,消息夠好我分你個雞腿。”薛子欽眯起狹長的雙眼,饒有興趣地看着周潇。
周潇輕輕一笑,道:“闵副将來了。”
“什麽?”
“闵副将快馬加鞭剛到軍營,現下正在休息。”周潇說道。
他話音剛落,眼前薛子欽就“嗖”的一下站起身,手裏穿着野雞的樹枝也直接塞到了周潇手裏。
只聽見薛子欽一句“野雞歸你了”,就跑得沒影了。
周潇有些哭笑不得,他的廚藝可沒有薛子欽一半好。但這野雞半生不熟正散發着誘人的香味,他只好走到薛子欽方才蹲的位置接替了這活,有樣學樣的烤起野雞來。
闵秋連着跑了八天,快馬加鞭,在沿途驿站換了好幾匹馬,這才最快速度感到了邊境。這一路上吃不好睡不好,累得他夠嗆,一到軍營便跟要哮喘似的靠着樹坐下,不停喘氣。
貼心的小士兵遞來水,闵秋小口小口慢慢潤着幾乎要燒起來的肺。還沒等他徹底緩過來,薛子欽便從遠處火急火燎地跑過來。
闵秋也有些激動,畢竟跟薛子欽分開兩月有餘,不見還好,此刻見到薛子欽的身影,還真有倍感思念的意思。他急忙扶着樹站起身來,眨眼間薛子欽就到了他面前,一把抱住他:“你可算回來了!!!”
薛子欽用力極大,闵秋真是有點感動。沒想到自家将軍也如此思念自己,他正想說話,薛子欽又道:“你知不知道兩個月我都要親自去打獵,我真的想你想得快發瘋!”
“……”闵秋無話可說了。
抱了這麽一下,薛子欽松開了手,大力拍了拍闵秋的臂膀道:“怎麽樣,情況如何?”
闵秋氣還沒順,只能斷斷續續地道:“錦妃娘娘被禁足了,原因末将不知。大将軍,哦,老将軍說讓将軍,立刻帶五千人馬,去都城。”
“好嘞,我可算是等到這一天了。”薛子欽滿臉的興奮,眼睛都快要放光了。
但不僅僅是因為他即将有事可做,也是因為——他要見到岑黎玊了。
“那邊的意思是,動靜弄大些。”闵秋又道,說完拿起水壺又連着喝了好幾口。
薛子欽勾起嘴角壞笑一聲:“正合我意,你先下去休息,明日随我出發。”
“是!”闵秋大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