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158章

闵秋帶來的口信,讓薛子欽率五千人回都,但薛子欽帶了遠遠不止五千人。

他足足帶了三分之二的人同行,營地裏只剩三千餘人。

僅僅是駐守邊關,這點人完全足矣。

或者說北方軍到底有多少人馬,皇帝也不清楚。

許多兵士都是薛長峰後來招募的,上報的人數十分不準确。

就比如說薛家的親兵,就是在朝廷那裏不存在的一批人馬。

“闵秋啊,唱個歌來聽聽?”薛子欽百無聊賴地騎在馬上,突然朝旁邊闵秋道。

闵秋本還看着風景發呆,冷不防聽見薛子欽提出這等無理取鬧的要求。他轉過頭,試圖從薛子欽臉上找出一點開玩笑的意思,可惜薛子欽還真十分期待地看着自己。

闵秋又把臉轉回去,當做沒聽見。

“喂,聽見沒有?”薛子欽可不好糊弄。他随手拿着馬鞭在闵秋身上戳了兩下。薛長峰讓他們“聲勢浩大”地回都,可總不能帶着這麽多人馬往城裏走吧,再怎麽樣也只能在郊外行軍,因此薛子欽便放緩了行程,尤其是在官道上,刻意走得慢些,好讓更多人知道北方軍回都的事情。

因此,趕路的時間越發多了起來,薛子欽也越發無聊起來。闵秋本來就是個話少的,也不會閑聊,薛子欽更是不知道聊點什麽好,這才有了眼前這個主意,讓闵秋唱個歌來聽。

離得近的幾個士兵也聽見了這話,忙跟着起哄道:“對啊,闵副将唱個歌來聽。”

闵秋斜着眼瞪過去,士兵卻仗着這話是薛子欽挑的頭,竟也不害怕,對着他嬉笑起來。

躲是躲不過了,闵秋轉回來,對薛子欽道:“将軍……我不會唱歌。”

“唱歌都不會?”薛子欽挑眉道,表情有些不爽。他們已經趕路十日有餘,若是按照以往實打實地走,恐怕眼下都到湘城了。這可真是把薛子欽悶慘了。

闵秋想了想,只能搖頭道:“真不會。”

“……啧。”薛子欽不爽地咂嘴,闵秋看着他那副嫌棄的表情,也跟着不高興起來:“要麽您唱一個?”

“也行啊,将軍唱一個!”

“同意!”

後邊的将士反正一個個就像不怕死似的,撿着闵秋的話,立馬調轉立場。薛子欽微微轉頭,丹鳳眼半眯着,視線從他們身上掃過去,場面就冷了下來。士兵們幹咳幾聲,紛紛閑聊起別的來,只當剛才的事情沒發生過。

薛子欽再看看闵秋,闵秋又不知道看着天上哪只鳥出了神。

“到底還有多遠啊。”薛子欽道,“我這感覺都能走到晏函谷了。”

“每每到官道上都放緩了走,肯定慢些,估摸着還有兩日路吧。”見薛子欽主動換了個話題,闵秋自然樂意回答。

但話答了反而讓薛子欽現下心裏更不悅了。他一向做事情利索,最讨厭婆婆媽媽,現在為了薛長峰那句“聲勢浩大”,趕路趕得跟散步似的,真叫薛子欽心煩。

好不容易等到可以回王都了,卻還要在路上花十餘日。

闵秋看着他的神情,心裏暗暗有了計較。薛子欽這不是覺得無聊,以前打仗的時候,伏擊對手時,三四天不動也沒見他煩躁過。他便試探性地問道:“将軍是趕着見誰吧。”

“見誰?”薛子欽反問道。

“……見大将軍。”瞅着薛子欽臉色不好,闵秋硬生生把快到嘴邊的名字又咽了下去,換成了薛長峰。

說到這事,薛子欽補上一句:“老頭子已經不是大将軍了,在外人面前不要叫錯了。”

“末将知道。”

薛子欽心裏是帶着怨氣的。

闵秋一提及這些,他不免想起慘死的郭林充,想起薛長峰是如何借了郭林充的屍身,拿回去複命。若為了大局着想,薛子欽當然理解薛長峰的做法;可處于他的感情,卻是如何也無法接受。

二人一時間沒了話說,過了許久薛子欽才再次開口道:“郭林充的屍首……”

薛子欽眉宇間的愁色不加掩飾,闵秋小心翼翼地道:“宮裏處置過後,大将軍悄悄派人安葬了。”

“哦,這樣。”薛子欽漠然道。轉而他擡起手,大聲喊道:“停,休整半個時辰。”

闵秋立刻駕着馬掉頭,往後傳達消息。七千人的隊伍拉得老長,薛子欽下了馬,後頭的将士立刻帶着白柳到路邊吃草,半天闵秋才回來,看着薛子欽靠着樹坐着,他便也過去,坐在他旁邊。

将軍和副将在這邊休息,将士自然靠後去了,免得打擾。

闵秋拿起随身的水壺懵灌了一口,順手遞給薛子欽。薛子欽很是習慣的接過去,也喝了一口。闵秋道:“将軍若是煩了,現下開始快馬回都也沒關系。”

“嗯?”

“一路上聲勢夠大了,估計王都早就收到消息了。”闵秋直言道,“将軍既然想早點回去,那就早點回去吧。”

“知不知道近鄉情更怯?”薛子欽突然問道。

闵秋一個人天天在軍營裏的大老粗,縱使細膩到人稱闵媽媽,也沒料到薛子欽會突然冒出這麽句話來。他實誠地問道:“将軍還有思鄉之情?”

“不是,”薛子欽把水壺遞還給他,“我怕郭林充恨我。”

闵秋霎時懂了,薛子欽這是不敢去看望郭林充。

那天,江也告訴薛子欽,是

“他”殺了郭林充。若事實真是如此,那郭林充臨死之前,一定恨極了他。

“将軍,他不會怪你的。”闵秋道。

薛子欽擡眼看他,不明白其中的意思。

闵秋便自顧自地接着道:“若是死在将軍手裏,至少我沒有怨言。”

“為什麽?”

“反正就是這麽個意思。”闵秋含糊其辭道。

薛子欽沒有再追問,可他心裏那種歉疚沒有消退一絲。郭林充的死狀還歷歷在目,好長一段時間薛子欽都夢見他,約莫就是因為愧。

“将軍可做好準備了?”

“什麽?”

“大将軍終是站在三皇子那邊的。”

“我知道。”薛子欽道,“只要三皇子死了,那就不得不支持玊兒了。”

“将軍的意思是?”

“若無更好的辦法,那便只有除掉了。”薛子欽話說得淡然,他原本就跟薛家沒有一絲血脈親情,更不用說那個只在觥籌交錯時見過數面的三皇子。于他而言,那就跟陌生人一般無二。

“何必呢。”闵秋嘆了口氣,有些無奈地道。

“你指什麽?”

“将軍何必為了他這樣,說到底他不過是利用将軍的權勢。”闵秋道。

這話在闵秋心裏已經憋了許久,如今突然間開口說出來,他心裏竟有些坦然的快意。若是薛子欽想當皇帝,闵秋當然義不容辭,誓死追随。

可一想到薛子欽如此種種,甚至不惜跟薛長峰反目,是為了那麽一個人,闵秋即便面上從未提及,心頭還是覺得不值。

薛子欽當然知道他說的是誰。他跟闵秋也朝夕相處多年,有些話根本不用隐瞞,若是闵秋非要問個理由——“我喜歡他,他想當皇帝,我就讓他當皇帝。”薛子欽坦言道。

聞言,闵秋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也沒再說什麽。他從地上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泥,轉身去喂馬了。

其實喂馬這種事又何須副将親自去做,就像薛子欽的白柳,總會有小兵主動牽去喂好。

半個時辰很快就過去了,薛子欽率先上了馬,沖闵秋道:“去跟後邊交代一聲,全速趕路。”

“是。”

七千人的隊伍,在薛子欽這麽決定之後,原本可能還要兩日的路程,一日之內就趕到了。這日半夜的時候,七千人已經全部到了王都城郊,真如薛長峰所交代,聲勢浩大。

薛子欽把人安排好,南面和北面閣駐守三千餘人,自己則帶着闵秋還有百餘人進城。

大半夜的城門早就關了,外頭都沒有戰事,王都自然更加安全,城樓上的巡查士兵都在打瞌睡,突然就聽見馬蹄聲奔來,一個個全都給吓醒了。

薛子欽站在城樓下,大聲喊:“開門!”

巡邏小隊長一看這架勢,有些發怵,好半天才從城樓上喊道:“城門已經關了,是誰在吵鬧?”

“老子是薛子欽,現在給我北方軍将士開門!”

小隊長一聽吓得腿發軟。但半夜開城門這事兒,他壓根就沒有權利。薛家的威名自然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他只能趕緊差人去叫湘城太守過來。

“薛将軍稍安勿躁!”

薛子欽當即來了脾氣,沖闵秋道:“要麽直接把門撞開吧。”

闵秋被他這話弄得哭笑不得:“将軍,這可是王都。”

“王都怎麽了?這不是老頭子的意思嗎?聲勢浩大。”

“……再說,我們也沒打算攻城啊,現在哪有辎重可用。”

“行吧。”薛子欽又朝城樓上喊道:“我給你一炷香的時間,不開別怪我硬闖。”

湘城太守這個職位吧,說得好像地位很高,但實際上,天子腳下,朝廷重臣全住在這兒,随便來個人有可能都比他官大幾級。

大半夜的有人來報,北方軍要求開城門,湘城太守吓得連衣衫都沒穿好,連忙往北城門趕去。

薛子欽等得煩躁,一直盯着城樓,湘城太守一到樓上他便瞧見了。

“火把給我。”薛子欽突然道。

闵秋也不知道他打算做什麽,下意識地依言遞給他。只見薛子欽拿着箭在火把上蹭了蹭,箭頭被蹭得燒起來,薛子欽開弓一箭就往城樓上射。

湘城太守正問着下頭什麽個情況,就聽見一聲箭嘯,他頭上的官帽被那支箭射中,直接釘在牆上,燒了起來。

“快點給老子開門。”

“薛将軍,這半夜開城門……薛将軍可有聖旨?”他大着膽子伸出頭,往下面看,哭喪着臉喊道。

薛子欽才懶得廢話,如法炮制,又一支箭搭在弓上,對準了湘城太守的人頭道:“開不開?”

“來人,開城門!”湘城太守又怕又急地喊道。

薛子欽這才收了弓,等着厚重的城門被人打開,百餘人駕着馬直奔薛府。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