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薛子欽這麽一鬧,城中不少人家都被這動靜攪醒了。
百餘人在戰場上那真是不夠看,可在城裏突然駕着馬行走,還是挺壯觀的。
不少庶民都悄悄在窗縫裏看着,紛紛猜測着是出了什麽事。
薛子欽這一路上的消息自有斥候傳遞回薛府,但預計還有兩日才抵達,他這下大半夜的就到了,薛府也是沒個準備。
門口守衛的家丁見着薛子欽浩浩蕩蕩地過來,一時間還拿不準是怎麽回事,只當是不是宮裏突然派人來要做什麽,便緊張地叫人去通知薛長峰。
薛子欽直到門前才下了馬,沖身後的人道:“分成兩隊,即刻把将軍府圍起來,日夜輪換。”
“是!”
夜色濃重,家丁光聽聲音還不敢确認,愣是提着燈籠往薛子欽身邊湊了湊,這才看清楚薛子欽的臉:“少将軍!”
“嗯。”薛子欽道,“不必通知老頭子,時辰不早了,有什麽明日再說。”
“是……是。”家丁立刻轉身去追前邊的人。
外頭這麽大陣仗,張管家聽見響便朝這邊趕來,直至見着薛子欽,才送了一口氣。
“張管家。”薛子欽對他還算是比較客氣,“我回來了。”
“怎麽這麽夜裏還趕着回來啊,”張管家邊問着,邊朝他身後看了看,“這些人需要安排住處麽?”
“随便找幾間空房招呼着就行。”薛子欽道。
張管家點點頭:“那闵副将就住之前周副将的廂房吧。”
薛子欽随口道:“不必,跟我住就行。”
“那哪兒行,不方便。”張管家道。
薛子欽有些不明所以,兩個大男人,有什麽不方便麽?
話說間,張管家提着燈籠,已把二人領到了後院。薛子欽正準備問什麽叫不方便,突然瞅見遠處,他常住的廂房前,有兩人站在門口,提着燈籠。
只是離得有些遠,他完全看不清楚那人是誰,甚至都看不清是男是女。
張管家接着道:“雲公主可能是聽見響動了,在等你。”
“???”張管家這下當真是語出驚人,薛子欽霎時愣在原地。闵秋見狀咳嗽兩聲道:“那處我也住過,我自個兒過去了,就不勞煩張管家了。”
說完他轉身就走,生怕等薛子欽回過神來,非要跟他去那邊睡。
若不是今日見着了,薛子欽老早就把這個雲公主忘到九霄雲外去了。愣是現下那位雲公主就站在不遠處,張管家又提起這事兒,薛子欽腦子裏已經模糊不清的印象才被重新拿出來沖洗了一遍。
他好像三年前,跟這位雲公主成了親,而大婚當夜,薛長峰遇刺,他不但沒有洞房花燭夜,只有也忙着照顧薛長峰,待到薛長峰稍稍好些了之後,他便去黔於上任了。
所以,薛子欽其實都沒有見過這個雲公主到底長什麽樣,可她又是皇帝欽點的婚事,是名副其實的……薛夫人。
薛子欽沒吭聲,也沒動彈,張管家倒是猜出了個大概,在旁安慰道:“你年紀也不小了,該有個女人伺候。”張管家也算看着薛子欽長大,說這話的時候就跟他的長輩無異,薛子欽倒不覺得反感,可又從心底裏生出想逃避的念頭。
“行吧,多大個事。”思忖良久,薛子欽突然說了這麽一句,然後便邁開步子朝廂房走去,“張管家你先去休息吧,不用管我。”
看着薛子欽朝那邊過去,張管家也放心了不少,點了點頭道:“少将軍早些休息。”
門口站着的是兩人,一個是雲公主,一個是她的貼身婢女。薛子欽頭也沒擡,走到門前,推門就打算進去。
婢女趕緊道:“見過驸馬。”
“叫我将軍。”薛子欽不太耐煩,徑直進了屋子,雲公主跟在他後邊一言不發。
“是,将軍。”婢女見狀生怕自己攪擾了公主還不容易能跟驸馬見面,加之薛子欽那張臭臉,趕緊出去将房門一并帶上了。
薛子欽一進屋,便開始脫甲胄。雖然在軍營多年,早就習慣了身上穿着這麽厚重的東西,可還是脫了比較舒服。薛子欽旁若無人,自顧自地脫得只剩裏衣,那雲公主站在一旁也不知是該幫他脫衣裳,還是該倒杯茶來。
就在她傻愣愣站着的檔兒,薛子欽已經自己去洗了把臉。
岑黎雲年紀不大,足足比薛子欽小了五歲。原本皇帝指婚時,她也諸多氣惱。那時候她雖沒有意中人,可也打心裏不願與這素昧蒙面的人就此結為連理。可是皇家的女兒,若不是指給大臣之子,那便只剩和親了。跟和親比起來,岑黎雲自當是更願意嫁給薛子欽,尤其薛家還是名門望族,薛子欽的名頭也不比他父親弱。
但真不知是時運不濟,還是她來錯了地方,大婚之日遇上刺客不說,洞房花燭也做了廢,薛子欽更是與她未見過一面,便去了北方邊境駐軍。
岑黎雲心頭委屈,可都不知道能與誰說。在将軍府呆了沒多久,薛長峰又将她送去城郊的別院住,薛家上下好似沒一個人待見她,這才更讓岑黎雲難受。
她想起過去種種,薛子欽現在略做收拾後,獨自上了榻,和根本沒看見她似的,心裏那股委屈又冒上來,竟沒忍得住,便開始落淚。
她自小在宮中長大,父皇疼愛,母後也喜歡,何曾受過這般冷待。三年時光獨自住在別院,除了下人,都沒個能說話的,饒是誰都受不了。
薛子欽邊弄這些事,邊想着要如何跟這位雲公主開口說上一兩句話。他這輩子見過的陌生人不少,見過的女人可真沒幾個,要如何跟女人開口聊起來,對于薛子欽來說,還真是門學問,還是他沒學過那種。
怎料雲公主也不吭聲,只顧着站在那兒,以至于他上了榻都沒能開口。薛子欽心頭煩着,只當是對方也不愛說話,幹脆就這麽睡覺,明日起來出門辦事,也就沒這煩惱了。可他都已經躺下了,雲公主還是正在那兒,就在此時,他聽見雲公主的呼吸聲似乎大了些,仿佛在刻意隐忍什麽。
薛子欽又從榻上掀開被褥爬起來,動作飛快地走到雲公主身邊,順手拿着桌上的燭臺,就往她臉上照。
岑黎雲哪見過這種事,薛子欽動作太快,她吓得後退一步,擡手捂着嘴,發出一聲短促地驚呼。
驚訝的不止她一個,薛子欽同樣驚住了。
岑黎雲此時神情有些害怕不假,可臉上還挂着兩行清淚。
“你哭了???”薛子欽下意識問道。
岑黎雲稍稍收斂了情緒,放下手,咬緊下唇沒有吭聲。薛子欽這才注意到,他這個夫人生得也挺好看,不過就是跟岑黎玊沒有半點像。
見薛子欽湊近,岑黎雲慌張地用袖子擦了擦眼淚,還是沒說一句話。
薛子欽這下是真懵了,道:“是我長得吓人嗎?”
岑黎雲搖搖頭。
如果是在戰場上的敵人,看見薛子欽那是挺可怕的。可站在岑黎雲的立場來看,她這位夫君不僅是個保家衛國的大英雄,長得也是分俊朗,尤其是眉眼,不知能吸引多少閨閣少女。
“那就是你不想嫁給我。”薛子欽說着,放下了燭臺,“那不想你應該跟皇上說清楚啊,我也沒打算娶妻。”
大概是認定了岑黎雲是因此才委屈哭的,薛子欽放輕了聲音安慰道:“你若是不想,我去隔壁睡就是。”
他邊說,邊跑到衣架旁,又打算穿外衣。
岑黎雲見狀,眼淚再度往外冒,刻意壓抑也受不住喉嚨裏的哽咽。
薛子欽以為這樣叫善解人意,但岑黎雲卻覺着這就是赤裸裸的借口。這位素昧蒙面的夫君,擺明了是瞧不上她。
“你又哭什麽啊……”薛子欽聽着身後女人嘤嘤低泣之聲,無奈又放下了衣裳。他完全搞不明白這位公主到底是要怎麽樣,從剛才到現在一言不發,跟啞巴似的。這也怪不了薛子欽,這朝臣之間綿裏藏針的對話他都閑麻煩,不樂意去琢磨,更別說小女子的羞怯,他更加是無法理解。
“你說句話,要殺要剮你說句話。”薛子欽道。
岑黎雲哭哭啼啼地模樣惹人憐愛,但薛子欽只覺得煩躁不已。
他就這麽望着岑黎雲,過了好半晌,對方才嬌滴滴地開口道:“是将軍嫌棄雲兒……”
“我沒有啊?”薛子欽無奈道。
岑黎雲越哭越厲害,還不忘擡手半掩着面。薛子欽看着她哭,手足無措,甚至腦子轉來轉去連句安慰的話都想不到。這除了是不想嫁給他之外,薛子欽真想不到別的緣由能讓人哭成這樣。
他霎時就明白了,什麽叫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
岑黎雲的哭聲不大不小,恰好聽得人心煩意亂,又不至于覺得吵。薛子欽抓了抓頭發,真是一點辦法也沒有,只好坐到桌前,給自己倒了杯茶,先喝口茶冷靜冷靜。
“你別哭了……”薛子欽有氣無力地道。今日本就趕路到半夜,薛子欽恨不得回府便倒在榻上呼呼大睡,偏偏遇上岑黎雲,見面就開始哭,他當真煩躁得不行。要換了是個男人,薛子欽早就一掌把人劈暈了了事。
見岑黎雲還在那哭,沒別的動靜,薛子欽伸手去拉她,想讓她也到桌邊坐下,喝口茶,有什麽不高興的慢慢說。結果他力氣沒收住,一下子拉得岑黎雲差點摔倒。
“啊!”岑黎雲驚呼出聲,眼見着要摔倒地上。
薛子欽眼疾手快,放下茶杯轉手摟住岑黎雲的腰:“我……我的錯,你沒事吧?”
陡然間被抱進懷裏,岑黎雲的鼻息間全是薛子欽身上男人的味道。她臉瞬間紅起來,低泣聲戛然而止,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薛子欽的臉。
薛子欽想了想,直接抱起她,輕柔地放在床榻上。岑黎雲立即害羞地蜷縮起來,靠在牆上,看着薛子欽。
“要麽,你要是不願意,明日我便進宮跟皇上說,你休了我可好?”薛子欽試探性地問道。
岑黎雲聞言,咬着下唇,眼見着又要哭出來。
薛子欽幹脆在榻邊坐下,望着她哭得通紅的雙眼,模樣可憐,真有些于心不忍。
“你別忙着哭,你有什麽話你說行不行?”
“……雲兒,雲兒以為将軍嫌棄雲兒。”好半天岑黎雲才擠出這麽一句話來。
薛子欽皺着眉道:“我真沒有,你要是樂意,你就是将軍夫人,不過我常年在外征戰,你可想好了。”
他哪裏知道女兒家的心思。岑黎雲是公主,既然下嫁薛府,那是萬萬不可能反悔的,岑黎雲如此,不過是希望自己的夫君心裏是有自己的,總不至于從嫁過來開始就跟守活寡無異。
岑黎雲沒有回答,伸手拉了拉薛子欽的衣角。
那這意思大概就是她樂意了。薛子欽這麽想着,實在是困倦地很,翻身上了榻,自顧自蓋上被褥道:“那就睡覺,有什麽明天再說。”
語罷他背身對着岑黎雲,也不打算再靠近她些。
岑黎雲也不知道他究竟是什麽意思,可兩人都已經睡下,現下再讓她說些什麽,或做些什麽,她心裏那份女兒家的矜持都不會允許。
薛子欽本以為自己要不了多久功夫就會睡着,他确實累得慌。身邊岑黎雲睡着,多了一個人的呼吸聲,他總覺得不自在。忽然間他便想起岑黎玊來——那時候在軍營裏,岑黎玊睡在他身邊的時候,他可從來沒有覺得不自在過。約莫早從一開始,他心裏就帶着別的想法,因此才那麽樂于接受。
想着想着,不知過去了多久,薛子欽在榻上輾轉反側,就是睡不着。聽着岑黎雲的呼吸聲均勻平緩,他心想人大概是睡着了,便小心翼翼地從榻上起身,披上一件外衣,就出門去了。
薛子欽動作極輕極緩,認真程度堪比潛入敵軍大營的時候。
門被合上,榻上的岑黎雲突然睜開眼,眼前微弱的燭火跳動着,薛子欽已經沒了蹤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