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162章

裏頭說話的聲音不大,但依稀有幾句零零散散地傳進了江也的耳朵。他跟着岑黎玊進了偏殿,忍不住小聲問道:“将軍什麽時候回來的……”

岑黎玊坐在桌前,有太監上來倒茶,他輕巧地看了江也一眼,江也即刻會意的閉上嘴。

“你先下去吧,這兒不用人伺候。”

“是。”

待到偏殿裏只剩他們二人,岑黎玊才不緊不慢地道:“昨夜。”

“殿下早就知道了?”

“自然是昨夜才知道。”岑黎玊又道。他瞟了一眼江也,那張平日裏皺眉居多很少笑的臉,此刻竟然微妙的帶着些喜悅之色。再想想江也曾經在薛子欽手底下四年,又好像能夠理解。但他沒說的是,此前薛子欽發出之時,就已經遣了斥候快馬加鞭送信過來知會他一聲。

也不知為何,他和薛子欽莫名其妙地便成了眼下的關系。

隐瞞着,卻又捆綁着。若問岑黎玊為何需要薛子欽,那自然是為了他手下的數千将士;可若要問薛子欽為何會應允岑黎玊謀求天下的大欲,岑黎玊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江也完全按捺不住自己的雀躍。薛子欽回都城了,也就意味着接下來大概會有大動作了。除此之外,他這個公公的身份大概不用再持續多久了。

偏殿和正殿雖然是隔斷開的,但安上殿并不大,因此朝臣們說話情緒稍稍激動時,那聲音便透過薄薄的隔斷傳到偏殿來。岑黎玊瞧他有些想聽的模樣,突然放下手中的茶杯,對他勾了勾手指。

“啊?”江也不解地問出聲來,但還是朝他走過來。

只見岑黎玊待着他走到殿內最靠近正殿的方向,那處有個高大的置物架,上面是各色的名貴飾品。岑黎玊伸手将其中一格裏頭的琉璃花瓶拿下來,江也湊過幫把手,順帶瞧了瞧,這才瞧見裏頭的玄機。

這琉璃花瓶後邊,竟然只是層顏色相近的竹席。岑黎玊掀開其中的一角,壓低了聲音沖江也道:“想看的話,在這兒看吧。”

江也同樣壓着嗓子驚訝道:“還有這種套路?”

“噓。”岑黎玊擡起纖纖細指,示意他噤聲。江也點點頭,湊在那處縫隙裏往裏看。

薛子欽正跪在地上,魏淵廷義正言辭地說道:“薛将軍擅自帶兵回都,已是罪無可恕!”

然後便是位江也不認得的朝臣連忙應聲道:“對,皇上切不可輕恕,長了朝廷這種陽奉陰違的不正之風!”

薛子欽卻胸有成竹,似乎篤定了皇上不會治他的罪,不緊不慢道:“臣一心為了聖上,臣擅自率兵回都固然有罪,那魏大将軍月餘前私自将商州軍安置于緊鄰都城的涼旬山處,豈非更加包藏禍心?”

薛子欽此言一出,魏淵廷即刻臉色突變。

他那是謹防薛家有大動作,而一早做下的準備。雖然調兵,但還是在商州境內,他自問做得滴水不漏,萬萬沒想到早已經被薛家知曉,甚至現在給他們擅自調兵一事,安上一個名正言順的由頭。

薛子欽擡頭對上魏淵廷的視線,十分滿意這句話的殺傷力。薛子欽遠在邊境,至于涼旬山的動靜,當然不是他發現的,而是薛長峰。他家老頭子雖然看起來是在家裏裝病,實際上對于朝廷裏這些人的動作,他都看得一清二楚。

正當他二人對視時,江也瞧見皇帝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樣子像是很不好。他放下竹簾,朝身後悠然自得的岑黎玊道:“我看皇上臉色不太好。”

“自然是好不了。”岑黎玊輕聲道,“底下能倚仗的朝臣,各自盤算着自己的心思,都已經這般明目張膽了,恐怕父皇現在該是如坐針氈。”

“你……好像一點都不擔心?”江也試探性地問道。

身為人子,江也覺得他再怎麽樣都會對皇帝表露出一絲擔憂,怎料岑黎玊還是那副淡漠的臉,接着道:“擔心無用,我又不是太醫,不會治病救人。”

“……”一句話噎得江也當即無話可說。

岑黎玊這般漠然,到讓江也感到一陣不适。原以為他也有些思念親人之心,皇帝眼瞧着活一天少一天的檔口,岑黎玊在跟前侍奉,總歸有一些關切在裏頭。可實則不然,岑黎玊的反應真可謂是冷血無情,那些在皇帝跟前落的淚,表的忠孝,都是演給皇帝看的。

正當江也思索着這事兒的時候,正殿傳來喧嘩之聲。

岑黎玊愣了一瞬,就聽見外頭牧公公的聲音高聲道:“來人!!!傳太醫!!!”

這下給岑黎玊說中了,還真要叫太醫來。

江也正想出去看看什麽情況,能不能幫上忙,他回頭一看岑黎玊還坐在那裏,一點要出來的意思都沒有。

“你不打算去看看?”江也道。

岑黎玊還是那句話:“我又不是太醫。”

“那我去。”江也冷冷地甩下這句,便大步流星從偏門出去,徑直往正殿大門去了。

江也還算是個比較護短的人——這點從他對自家胞弟的态度便可體現一二,也因此,不管是不是薛子欽的囑托,他對曾經日日相處過的小少年還是多多少少有些偏愛的情緒在裏頭。

可這并不代表江也就會因此是非不分。

眼下的情勢,不說岑黎玊為人子女,光是他江也曾經和“七爺”閑話過幾句,他都無法做到像岑黎玊那般漠不關心。

而且,

以岑黎玊的心機而言,他反而更該在這種時候表現出足夠的關心。

江也一邊慌忙地走過去,一邊在心裏胡亂揣測着,待他走到門口時,幾位朝臣已經出了正殿。

完了,光想着看看“七爺”如何了,忘了面前還有他的岳父魏淵廷,以及他多日不見的将軍薛子欽。

牧公公神色焦急地沖幾位大臣道:“幾位大人還是明日再來議事吧,皇上眼下龍體欠安,若是要見各位自然會傳召。”

安上殿前頓時又熱鬧起來。江也傻愣愣站着,不知是該走還是該進去問問情況,倒是薛子欽一擡眼就見着他,朝他點了點頭。

“……将軍。”江也硬着頭皮道,他不敢聲音太大,唯恐吸引了他岳父的注意。

魏淵廷看着江也過來,正皺着眉想說話,牧公公突然對江也道:“江公公……”“牧公公,九皇子聽見騷亂聲,特命奴才前來。”江也急中生智辯解道。

牧公公嘆了口氣:“眼下皇上約莫是誰都不見,還請江公公與九皇子先回降真臺吧。”

“是。”江也點點頭道。

“諸位大人請自便。”牧公公說完這句,轉身便進了安上殿。

魏淵廷沉聲道:“這便是薛家想看到的結果了?”

“魏大将軍說笑了,若不是魏大将軍擅自調兵在前,家父又怎麽會出此下策?”薛子欽微微眯起眼睛道。

“二位還是不要再争了,現下皇上的龍體要緊。”原稚說完,便率先下了臺階。

魏淵廷瞪了薛子欽一眼,又看了看旁邊低着頭的江也,目光深邃,也跟着走了。轉眼間幾位大臣都下了長梯,只剩薛子欽站在原地,看着他們幾人的背影,好半晌才說話:“玊兒呢?”

“啊?”江也沒聽清楚,下意識問道。

“我說九皇子呢?”

“在偏殿候着呢。”江也道。

“你任務完成的不錯,本将軍很欣慰。”薛子欽說着,轉過身來,跟摸小狗似的伸手搭在江也的頭上,一頓搓揉。

江也被弄得頭跟着左搖右晃:“将軍,我又不是狗。”

“你若是狗,就應該搖尾巴了。”薛子欽一收剛才冷冽的氣質,笑着道,“哈哈,你告訴玊兒一聲,我去降真臺等他。”

“好。”江也被他這話說得有些不好意思,臉上都微微泛起紅來。薛子欽收了手,他轉身便往偏殿去,誰知道還沒走出去幾步,就看見岑黎玊慢悠悠地朝他們走來。

岑黎玊倒沒真的走到正殿門口來,只是遠遠地望了一眼薛子欽,朝他點了點頭,就轉過身去了。

薛子欽自然明白這裏頭的意思,連忙跟上去,還不忘在江也的腦袋上輕巧地拍了拍,以示表揚。

他們二人有話要說,江也跟上去也多有不便,一時間他竟也不知道是該留在安上殿,還是跟着回降真臺了。他轉過身去看先前魏麟所處的位置,魏麟果真還在那兒。只不過跟開始不同,魏麟并非背對着他,而是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兩人明明隔得極遠,完全看不清雙方的表情,可江也卻突然打了個寒戰,好似感受到了對方正冒着火。

他想了想,縱使他有心想看看皇帝如何了,他也進不去安上殿;那邊岑黎玊有薛将軍,他倒是真可以去跟魏麟閑話幾句。想到這裏,他邁開步子朝魏麟走去。

誰知道還沒走出去兩部,他便瞧見先前下了長梯的魏淵廷,已經走到了魏麟面前。魏麟也由面對着他,即刻轉身變成跟魏淵廷對視。

好吧,現在他是真的無處可去了。

江也這麽想着,底下又來人了。

李太醫帶着藥箱,拉着朝服的衣角,急急忙忙地上了樓梯。他看見江也就在門邊,眼神裏閃過一絲疑惑,猛地記起他好像見過這個人,便喘着粗氣開口道:“你腿上的傷好全了?”

江也自然是見過李太醫幾面的——至少拆掉腿上的線時,還是李太醫親自來的。若是換成魏麟動手,恐怕他現在還下不了地。

“李太醫。”江也有些不好意思地道,“之前多謝李太醫救命之恩。”

當下情況緊急地很,李太醫哪有閑心跟江也多說話,立刻站在緊閉的門前高聲道:“微臣李若安……”

他話音還未落,安上殿的門便打開了。牧公公焦急地道:“李太醫快請。”

“是。”

兩人沒再多言,轉身進了安上殿。牧公公正要關上門,江也鼓起勇氣道:“牧公公!”

“何事?”

“九皇子特命奴才在禦前照顧,還請牧公公通融。”江也沉聲道。

牧公公看着他的臉,若有所思地猶豫片刻,還是點點頭:“若是擾了皇上清淨,咱家可救不了你。”

“謝牧公公。”

江也會這麽說的原因很簡單。岑黎玊在宮裏無所依靠,卻能驅使皇帝身邊的禦用太監替他接自己入宮,可見二人關系不一般。若不是牧公公想要依附岑黎玊,那便是想要依附岑黎玊身後的人。

他來不及想太多,只跟在牧公公身後進了安上殿。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