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薛子欽帶兵回都的事情,就像是往平靜的湖泊裏投下石子一般,迅速傳遍了都城裏的大街小巷,連帶着各個大臣也都有所耳聞。
薛家突然鬧這麽大的動作,頗有些逼宮的意思,皇帝自然也是這麽想的。
聽聞此事後,皇帝今日來稍見好轉的精神,又下去了。
他足足在榻上躺到晌午,又喝了好些湯藥,午後才勉強能夠起身去處理政事。
江也每日都在安上殿外等着岑黎玊在裏頭陪皇帝,皇帝也知道這個小朋友興許是因為先前的口無遮攔,這會子不敢見他。
身為皇帝,這樣的人他見過太多了,為了保全自身,在跟他說話時不得不瞻前顧後,生怕一句錯話斷送了性命。
皇帝咳嗽了兩聲,岑黎玊從外頭進來剛巧聽見,神色擔憂地快步走上前,給皇帝遞上旁邊晾着的茶水道:“父皇晨起不适,怎麽又起來處理政務了?”
“咳咳,無事。”皇帝順了順氣道,“今日朕有要事要處理,你怎麽過來了?”
“兒臣不知,打攪了父皇,還請父皇恕罪。”岑黎玊連忙跪下道。
“起來吧。”皇帝伸手去扶他,“既然人都還沒到,你就先在這裏坐着吧。倒是難為你日日來探望朕。”
“父皇別這麽說,玊兒能陪伴父皇左右,已經感恩戴德了。”岑黎玊說着,眼底已泛起淚花。他自小受冷待多年,皇帝不是不能理解他的心思,他還是個少年,怎能不期望父母的關切。
可錦妃是斷斷不會理睬他的,這點皇帝心知肚明。
想到這裏,他也覺得心裏悶着口氣,卻不知要如何發洩。皇帝擡起頭,随意地看了一眼外頭,安上殿的大門敞着,恰好看見江也站在外頭的背影。
“叫你的人進來吧。”皇帝道,“天漸漸涼了,外頭風大。”
“啊?”岑黎玊臉上閃過錯愕。他朝外頭看,只看見江也的背影,而且還正巧,江也正站在風口子裏,被冷風吹得一直抱着胸,看起來真的很冷的樣子。
皇帝反而顯得淡然多了,他繼續道:“朕記得,他此前在朱明閣的大火裏受過傷,日日在外頭候着,不打緊麽?”
“父皇……為何會記得玊兒身邊的太監……?”岑黎玊略帶試探地問道。但這話剛出口,他便察覺到自己仿佛失言了,一時間除了等待皇帝回答,他也不敢接着說什麽。
所謂伴君如伴虎,即便他是皇子,也不可不牢記這個道理。
卻沒想到,皇帝輕笑了一聲,仿佛想起什麽趣事般,說道:“日日見他,倒也記住了。”
岑黎玊呆呆地點頭:“玊兒這就喚他進來。”
江也正在外頭滿肚子的埋怨。隔着大老遠,他便看見魏麟正在教訓手下的禁衛,神情嚴肅,略帶些英姿飒爽。岑黎玊才進去沒多久,他又不知要在外頭等到什麽時候,想跟魏麟打個招呼,可又隔得實在太遠。
他便只能一直這麽望着魏麟的身影,等着那人什麽時候回頭看看安上殿這邊,好能看到自己。
但魏麟這兔崽子還真就完全沒有看看安上殿的意思,江也盯了好一會兒,魏麟也沒回頭看他,一來一去之間,江也甚至有種自己在單相思的錯覺,心裏頓時冒起火來。
就在此時,他身後突然響起岑黎玊的聲音。
“江也。”岑黎玊鮮少有喚他全名的時候,在外人面前都直呼“你”,私底下便叫他“江大哥”。聽着這熟悉的聲音配上陌生的稱呼,江也茫然地轉過頭,也沒忘他們現下就在皇帝跟前,連忙欠身道:“殿下。”
“父皇讓你進去。”
“啊?”江也的反應跟先前岑黎玊的反應如出一轍,“為什麽?”
岑黎玊壓低了聲音道:“江大哥可是曾跟父皇有過什麽?”
“你這話說的,難不成你父皇也好男色?”江也忍不住笑着道。
自從跟魏麟有了那些七七八八的事情之後,江也就完全默認了自己好男色。他也曾仔細考慮過這個問題,自魏麟之前,他從未跟哪個良家婦女有過什麽,也不踏足煙花柳巷;自魏麟之後,他眼裏便只有魏麟一個……這不是好男色是什麽?
或者說,他就是好魏麟。
腦子裏閃過這些亂七八糟的念頭,江也肚子裏對魏麟的怨恨又加重一些,越這麽想,他越不樂意承認自己還真就非魏麟不可,怎麽想他都虧大發了。
岑黎玊又道:“別亂說,父皇惦記你身上有傷,說你日日辛苦,讓你進去。”
“啊……”江也自然明白,皇帝估摸着是因為他和“七爺”的數面之緣,才會有此一說。但進去究竟是問責他之前口無遮攔,還是真心惦記他身上有傷,就不得而知了。君命不可違,這麽想着,江也只好點點頭道:“是。”
岑黎玊便領着他往安上殿裏走。
兩人還未踏進殿內,身後突然響起了一陣腳步聲。
岑黎玊往回一看,魏淵廷、原稚、任桂等幾位重臣已距他們幾步之遙。他連忙回頭,江也跟着往他身後站着,跪行大禮。
“魏将軍,原大人,任大人……”岑黎玊拱手作揖,一個個打起招呼來。
他們也是有段時間沒見過皇帝了,皇上在安上殿養病,一直都未上朝,更別提召見大臣議事。往常
即便有政事要議,那也必然是在議政堂,眼下皇帝召見他們卻是來了安上殿,恐怕皇帝比他們想象中病得更重。
還有一位本該一起過來卻稱病沒能入宮的,是薛長峰。
若薛長峰是真病了,魏淵廷可得高興壞了,可事情明擺着,是薛長峰使計裝病。幾人見岑黎玊在此,一時都有些發愣,還是原稚率先道:“九皇子殿下。”
“九皇子殿下。”其他人紛紛跟着道。
饒是他們這些日日進宮的朝臣,見岑黎玊的次數都屈指可數,眼下皇帝病中,岑黎玊居然在安上殿,這是不是意味着——九皇子也打算攪進這灘渾水裏?
恰逢此時,牧公公從裏頭出來,對岑黎玊道:“殿下,皇上請您先去偏殿休息片刻。”
“好。”岑黎玊乖巧地點點頭。
突然來了這麽一出,大臣們都看不懂了,江也站在岑黎玊身後,看着岑黎玊轉身往偏殿去,也想跟上,卻聽見魏淵廷突然出聲叫住了他:“這位公公,請留步。”
江也聽見魏淵廷的聲音,只覺得渾身汗毛都豎起來了。
這算什麽,見岳父還是見公公?此前在軍營裏那次會晤已經尴尬到了極點,現下他頂着太監的身份,穿着太監的衣衫,再跟魏淵廷見面……怎一個尬字了得?
江也試圖假裝沒有聽見,邁開步子要走,誰知道魏淵廷伸手一下搭在他肩膀上,又重複一遍:“請留步。”
眼見着騎虎難下,江也只好讪笑着,緩緩轉過身來:“魏大将軍……”
魏淵廷臉上帶着一如既往的笑,再看見江也的面孔時,那笑容分明僵住了一瞬:“……公公?”
旁邊幾個大臣瞧着這一幕,面面相觑不知發生了什麽。眼下就算魏淵廷有話想說,有火要發,也肯定不是時候。
“魏大将軍,皇上等着您呢。”江也趕忙道,然後壓低了聲音道,“這是誤會!”
魏淵廷松開手,假惺惺地又說了句給旁人聽的話:“是我冒失了,公公與我一位相識有幾分像,見諒。”
魏淵廷話音剛落,不等江也開溜,那邊又響起甲胄摩擦之聲,江也同衆人一起被聲音所吸引,轉頭看過去。
薛子欽正穿着将軍戰甲,意氣風發地從長長的階梯上走來。恰巧一陣風吹過,揚起他身後紅色的披風,還有他高高束着的長發。
不知為何,江也想起了第一次上戰場時,薛子欽在馬上的背影。
心跳竟然莫名快了幾分,血脈裏有些熱血沸騰,仿佛是戰意在叫嚣着。
恐怕也是薛家軍無往不勝的原因之一——薛子欽光是站在那裏,就會帶給人一種勝券在握的感覺,他神情倨傲,帶着嚣張的笑容,眼神從衆人身上掃過,最後落在已經走出去好一段的岑黎玊身上。
岑黎玊也側過頭看着他,嘴角帶着難掩的笑。
“将軍……”江也喃喃地喊出聲來。
薛子欽一步一步走近,站在幾位朝臣面前,神情裏一絲尊敬也沒有,行禮卻又規規矩矩,讓人挑不出錯來:“晚輩薛子欽,見過幾位大人。”
“薛将軍有禮了。”
“各位也是奉了皇上召見前來?”薛子欽說着,視線從魏淵廷身上掃過,不帶一點停頓,徑直落在了江也身上。
“……噗。”薛子欽本還裝腔作勢,看見江也那身太監的衣裳後,一個沒崩住,險些笑出聲來,“江公公,別來無恙。”
“見過薛将軍。”江也唰的臉就紅了,低頭行禮道,“奴才先失陪了。”
最後還是牧公公,算是幫江也解了圍:“各位快些進去吧,皇上已經等候多時。”
“魏大将軍請。”薛子欽率先說道。
“薛将軍有禮。”魏淵廷笑了笑,沒有推脫,進了安上殿,其餘人紛紛跟着進去。
外頭發生了什麽,皇帝一清二楚,對江也的身份更加有了幾分推測。但眼下,喚各位朝臣過來,自然還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商議。
“臣……給皇上請安。”衆人進殿,皆行禮道。
“諸位愛卿平身。”皇帝有氣無力道,“今日喚各位前來,是要商議立儲之事。”
此言一出,各個大臣的眼睛都亮了起來。
“不過,朕想先問問,薛将軍率軍回朝,動靜鬧得人盡皆知,是什麽意思?”皇帝面露不悅,直勾勾地看着薛子欽。
薛子欽不緊不慢地再度單膝跪下道:“臣父病重,一時擔憂,以至于鬧出不小動靜,驚擾了皇上,是臣之錯,望皇上恕罪。”
站在一旁的魏淵廷笑道:“薛将軍孝順,趕回來照顧父親自是無錯,可為何要率兵回來?”
薛子欽早知道會有此一問,不是魏淵廷問,也是皇帝要問。
“自然是為了立儲之事。”薛子欽道。
“大膽!”一旁任桂呵斥道,“薛家這是明目張膽想要逼宮麽?”
“錯,”薛子欽繼續道,“是怕有人明目張膽想左右聖上決定,特地回來,護聖上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