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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待到薛長峰的咳嗽聲停下,他目光閃爍,看了看身邊還在努力的鐘倚,又看了看傅央。他看傅央時,即便已經如此虛弱,還是藏不住雙眼中的深情。他愛了傅央二十年,從驚鴻一瞥開始,到她不知所蹤,再到她又突然回到湘城與他再會。

“央兒,鐘倚,你們先出去吧……”薛長峰道。

鐘倚卻仿若沒聽到似的,還在忙活,他在藥箱裏一陣翻找,試圖找出點什麽能夠暫時吊住他這口氣,卻什麽也找不到。以他學醫多年的經驗來看,不得不承認薛長峰的內底子早已經空空如也,現在還能說話,完全是憑着他一口氣。

傅央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讓他跟子欽說幾句吧。”

鐘倚身子一怔,他回頭再看了薛長峰一眼,難以接受又不得不接受地,跟着傅央出去了。

屋子裏空了起來,只剩薛子欽站在薛長峰榻邊。

傅央知道他們父子二人有話要說,貼心地替他們關上的房門。

闵秋只是個副将,這個時候總是不合适進去的,見鐘倚和傅央出來,他忙問道:“将軍如何?”

鐘倚沒說話,傅央也沒說話,兩人站在門前廊下,各自望着天。

闵秋差不多明白了,也不便再多言,便靠在薄薄的門板上,心情複雜。

“欽兒,薛家以後就靠你了。”薛長峰道,“我一生無子,只有你這麽個義子。”

“義父……”

“你聽我說。”薛長峰的臉色突然泛起紅潤來,但薛子欽很明白,這也許就是所謂的回光返照。

垂着頭看着薛長峰,心下有千言萬語,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我知道你從未把我當成父親,當初在城郊撿到你的時候,我便知道你命不該絕,能成大器……後來,證明我當初并沒有看錯。”

“我……”

“救命之恩當不當報?”

“當。”

“那我只要你答應我一件事。”薛長峰說着,突然擡起手,抓住了薛子欽的小臂。他用力極大,想要是把手指扣進他的皮肉裏,“你一定要,讓錦兒的孩子坐上皇位……”

“……”薛子欽知道他說的是三皇子,聽到這句話,他就像包藏禍心的罪人,被人看穿了似的,瞳孔微微收縮,說不出一句話來。

“答應我!”

“……好。”

聽見薛子欽應允,薛長峰的手驟然松開,像是松了口氣般,繼而說道:“我根本不會為人父,不知如何教導你,只知道将你放在軍營裏,讓你跟我一樣,以護國為己任……咳咳,你很好,沒讓我失望。”

“那年你殺害步兵營營長之事,我知道不是你的錯。”

“別說了……”

“我知道是他先對你,起了歹心,我也知道你在軍營裏備受冷眼,因為你是我的養子……”

薛子欽卻不願意再聽下去。

偏偏是這個時候,偏偏薛長峰提起他最不想聽的事情。

“薛子欽,你要永遠記住,”薛長峰道,“你姓薛。”

“我答應你,我答應你讓薛家的孩子當皇帝……”薛子欽道,“但我從來沒把你當成過父親,你的救命之恩,這些年我為薛家鞍前馬後,也算還了。”他說着,嗓子有些發癢地頓了頓,接着道:“但我心裏,我從來不姓薛。”

“你是怪我對你不好。”

“不是,”薛子欽道,“大将軍,你只是大将軍。”

“是麽,我知道了……”薛長峰說着,合上了眼,聲音越發小起來,“這樣也好,那我便以大将軍之名,對你下最後一道命令。”

“務必讓薛家的血脈登基,保薛家永享榮華。”

“末将,”薛子欽哽咽着道,單膝跪在榻邊,拱手作揖低下了頭,一字一頓道,“領命。”

待他說完,再擡起頭,薛長峰已經再沒了聲響。

他雙眼發澀,似有流淚之感,卻又沒有淚水落下。

薛子欽八歲進軍營,被人欺淩至十四歲,這些薛長峰都知道。薛長峰從未對他施之援手,不是因為薛長峰不知道,而是因為薛長峰根本不想管。他薛長峰看來,男人就是要靠自己打出天下,更是要靠自己讓旁人畏懼,再信服。

他們算是父子嗎?再認清薛長峰不會庇佑他之時,答案便已顯而易見了。

然而薛長峰的不聞不問,讓軍營裏那群看不起他的渣滓更加變本加厲,直到步兵營營長其他對他,實施些男人無法忍受的侮辱——那是他第一次殺人,還是虐殺,是個非常好的開始。以至于他之後無論殺了多少人,內心也沒有一絲動容。

“老頭子……”薛子欽輕聲道,“雖然你我并非父子,但我是薛家的人,這點不會改變。”

“安息吧,大将軍。”

……

薛府以往的富貴華麗都被各種白紗和挽聯蓋住了。

薛子欽跪在靈前,傅央和岑黎雲在旁幫襯着,不少朝中重臣都來為薛長峰上香,假哭上一聲以表哀思。

岑黎玊和岑黎近都來了,聽說錦妃娘娘傷心欲絕,幾乎要哭瞎了眼睛。薛錦和薛長峰關系甚密,如今薛長峰死了,她都無法出宮來上柱香,只能囚禁于斂霜宮裏。岑黎玊額間系着白色的布條,跟在岑黎近身後,二人跪在靈前上香。

薛子欽跪在一旁,擡眼看着他。他雖面露哀色,眸子裏卻一片漠然,想必也并沒什麽傷心之感。

無論是薛長峰還是薛錦,對他,一直視若無睹,這會子讓他傷心欲絕地嚎啕大哭,饒是給他兩板子也斷不可能哭出來。

倒是岑黎近,一炷香奉上,眼底已經噙滿淚水。

“舅舅……”他仿若自言自語地念着。

後邊的話沒有說出來,但薛子欽估摸着應該就是“務必保佑我繼承大統”之類的話。

岑黎玊上完香起身,到薛子欽旁輕聲道:“表哥節哀。”

“謝殿下體恤。”薛子欽不着痕跡地往旁邊挪了些。

皇家的兒女,別的不會,唯有演戲,都是天生的。

岑黎玊對他的态度并沒什麽不悅之色,反倒是朝他身後的岑黎雲繼而道:“皇姐節哀。”

岑黎雲是個女兒家,經不起這種生離死別的場面,縱然跟薛長峰沒有過多的感情,到底還是有些多愁傷感。她拿着絲絹輕輕拂起眼角的淚花,對岑黎玊點了點頭道:“多謝皇弟。”

岑黎玊微微施禮,轉身便要離開靈堂。

雖然他和岑黎近都是奉旨出宮,代表宮裏來盡一盡哀思,但現下薛府人來人往,過于熱鬧,他即便跟薛子欽有話要說,也顯得不是時候。

薛子欽以餘光看着他的背影往大門外走去。

腦子裏思緒萬千,有一股沖動讓他去跟岑黎玊把事情說清楚。對,說清楚,将他們二人之間這種奇怪的感情說清楚,到底是因情而和,還是因利而聚。

“雲兒。”薛子欽突然沉聲道。

她吓了一跳,薛子欽從未叫過她的名字。只見薛子欽從蒲團上起來,對她道:“你替我在這裏招呼一下。”

“……好。”岑黎雲點點頭,接着薛子欽便朝門外走去。

薛子欽快步追上去,岑黎玊和他随身的小太監二人一前一後地走着。他上去一把拽住岑黎玊的手,匆忙道:“我有話跟你說。”

岑黎玊是帶着小六子出來的——原本來薛府,他完全可以帶江也出來,可江也已經去安上殿侍候了,這才帶了小六子出來。

小六子哪知他們二人是何關系,當即就被吓到了,連忙道:“薛将軍你……”

薛子欽卻懶得跟他廢話,拉着岑黎玊便往後院走。岑黎玊轉頭對小六子做了個噤聲的手勢,任由薛子欽拖着他走了。

現在下人們都在前廳忙着,就連薛子欽帶來的親兵,也都各個帶着白布守在前院和将軍府外。

薛子欽拽着他,徑直往闵秋房裏走。

若是換了往常,他自然會帶着岑黎玊去自己的卧房。可他如今還有個将軍夫人,卧房裏女人的東西不少,他總覺得有些不自在。

進了屋子,薛子欽關上門,将岑黎玊摁在門板上,低着頭道:“你可是真心來哀悼?”

“自然……不是。”岑黎玊微笑着道。

薛子欽看着他的臉,那笑容單純幹淨,看不出任何異常,仿佛在說着無關緊要的事。

“那你為何而來。”

“為見将軍。”岑黎玊輕聲說着,順勢環住了薛子欽的腰,“将軍不想見玊兒麽?”

“……想。”他坦率地說完這句,然後便跟岑黎玊熱切的擁吻起來。

這個吻激烈得很,待到他松開岑黎玊的嘴,對方已經氣喘籲籲,臉頰都泛起情潮來。

薛子欽直勾勾地望着他道:“你可是真心待我?”

“當然。”

他看着那雙美麗的眼眸,試圖從裏邊找出一些破綻來。可是沒有,岑黎玊的眸子如同一潭清泉,一眼便可望到底。

“你知道義父說什麽嗎?”薛子欽道,“我答應他要讓薛家的血脈當皇帝。”

“我是啊。”岑黎玊笑得愈發燦爛起來。

薛子欽還想說點什麽,但他看着岑黎玊的臉,又說不出來了。

若是說以前岑黎玊在他心裏是一彎明月,那現在,不知不覺間,這彎明月已經被烏雲蓋住了大半。

“将軍,你答應過玊兒的。”岑黎玊說着,擡手伸出一指,在他胸前輕柔的畫着圈。

“你在騙我。”薛子欽一把抓住他那只頑皮的手,啞着嗓子道。

“我沒有騙你。”岑黎玊擡頭對上他的眼,“你若幫我,我便是你的。”

“這是真心麽?”

“這不是真心麽?”

“你不怕這麽明目張膽的野心,會讓我後悔嗎?”

聞言,岑黎玊的眸子裏都泛起笑意:“将軍,你想要我,我便給你,再真心不過了。”

薛子欽有些微微發怔,岑黎玊更貼緊他幾分道:“将軍在想什麽?”

“在想義父剛過世,我們這樣不合時宜。”薛子欽說着,放開了他,兀自走到桌前坐下,“你先回宮吧,有時間我會進宮來找你。”

“将軍可是反悔了?”

薛子欽低頭自顧自地倒茶,甚至沒有擡眼看他:“我不會後悔,殿下請回吧,恕臣父剛剛過世,禮數不周了。”

岑黎玊還想說點什麽,他剛張開嘴,還沒來得及說出一個字,外頭突然響起敲門聲:“将軍,将軍,公主喚您過去。”

是闵秋的聲音。

薛子欽走上前打開門,對他點了點頭,又轉身對岑黎玊行禮道:“殿下請。”

岑黎玊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終究還是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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