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老将軍他……”闵秋欲言又止地開口,想詢問裏頭的情況,愣是不知該如何開口才合适。現下薛子欽即便垂着頭,他也能看見那滿臉的驚訝與錯愕。
“我不知道啊。”隔了幾息功夫,薛子欽才如是說道,随即他仰起頭,盯着空蕩蕩不見雲也不見日頭的天,像是想起什麽似的,急匆匆地道:“鐘倚……鐘倚呢?鐘倚跟着回來沒有?”他說着,轉頭看着闵秋,十分焦躁。
闵秋聞言,思索了一陣道:“……在!在城外,在駐軍地。”
“城南還是城北?”
“都不是,當時他說在湘城有舊識,所以住在他朋友那兒。”闵秋道,“鐘倚跟老将軍關系甚密,便由他去了。”
薛子欽急切地雙手搭上闵秋的肩頭,大聲問:“在哪兒?他朋友在哪兒?”
“在……城南的醫館,叫……叫……”闵秋話說到一半,死活也想不起鐘倚提過的那間醫館究竟叫什麽名頭了。薛子欽卻再沒了耐心,轉頭就走。
“将軍?!”
“你在這兒守着!”薛子欽頭也不回,便大步流星地走了。
闵秋跟着邁出兩步,聞言又停下,只能看着薛子欽的背影消失在拐角。他跟着薛子欽這些年,從薛子欽說的話裏頭,他一直以為薛子欽對薛長峰不過是趨于“知恩圖報”而不得不從。更多時候,薛子欽都對老将軍的命令陽奉陰違,雖然沒惹出什麽大麻煩,但确實能看得出來,他心裏頭是不服的。
而如今看着他如此焦急地前去尋找鐘倚,之前的猜測好像都出了錯,興許薛子欽內心裏,再怎麽着,也把這義父好好當着親人,只是平日裏看不出來罷了。
他再回頭看看薛長峰緊閉的房門,到底是見慣了生離死別,眼下人還在,心裏總是生不出什麽太多悲哀的滋味。
莫說是跟薛長峰接觸不多的闵秋是這般想,就連薛子欽自己,原先也是這麽以為的。這麽多年,談及親屬家人,他會想到宋總管,也只有宋總管待他像是待自己的親生兒子般疼愛。
那時候他就覺着,以後若是能出人頭地,定會為這個不是生父卻勝似生父的人盡孝道。只可惜天不遂人願,宋總管死的時候他還只有八歲,什麽也做不到,甚至以為自己就要死于饑荒。
然後薛長峰搭救了他,他雖然撿回來一條命,卻在軍營裏苦不堪言,直至他自己出人頭地,才有了今時今日的薛子欽。
薛子欽原以為,他對薛長峰不過是因當日救命之恩,才勉強稱他為父。
到了今日,薛長峰突然危在旦夕,他才明白,也許他和薛長峰的感情不是想象中的那麽淡泊。
薛子欽眉頭緊皺,快步到馬房牽了馬便朝着将軍府大門去了。岑黎雲正在外頭着急地安排着府裏的大事小事——眼下薛長峰大概是不行了,傅央正在照顧着,府裏的事情理應由将軍夫人主持,尤其是薛長峰的後事,她也得着手準備好。
她正跟下人說着話,薛子欽拉着缰繩便火急火燎往外走,恰巧自她身邊經過。岑黎雲下意識喚住她:“将軍!”
薛子欽卻像沒聽到似的,腳步都未曾停頓半分。她跟着走上前幾步,只看見薛子欽一出府門,便飛身上了馬,不帶一絲猶豫地離去。
心頭有些針紮似的疼,岑黎雲自顧自地搖搖頭,只當是現下薛子欽心急如焚不免忽略了她,不作多想。
城南裏的大醫館也就那麽兩家,既然不知是哪家,那便幹脆一間間問。他策馬疾行,驚到了不少路人,也不管不問。直到抵達第一家醫館,薛子欽下馬重進裏頭,一掌拍在櫃臺上大吼道:“鐘倚!鐘倚!給我出來!”
醫館的掌櫃看着他這副派頭,吓得睜大了眼,還以為自家醫館惹了什麽事兒,哆哆嗦嗦道:“公……公子……你……?”
薛子欽伸手一把揪住對方的衣襟,把人半個身子都拉出了櫃臺道:“把鐘倚給我叫出來!”
“公子……小的不知道什麽鐘倚啊……”
掌櫃的話音剛落,他衣襟一松,剛才那個兇巴巴的公子已經出了醫館。他探出頭,還有些驚魂未定地往門外看了看,眨眼間人已經不見了。掌櫃的哆嗦着感嘆一聲:“這什麽人啊這……”
薛子欽便以這個勢頭,又到了第二間醫館,如法炮制,還是沒有找出鐘倚的蹤跡來。他松開小厮,站在櫃臺前
第二間醫館的大夫看着他如此焦急,也不計較他先前的失禮,反倒是試探性地問道:“這位公子可是有急事?”
薛子欽這才回過神來,擡頭看向大夫道:“大夫可識得一位叫鐘倚的人?”
“這你方才問過了,小人确實沒有聽說過。”
“那這附近可還有醫館?”
“城南的醫館除了我們醫館,就還剩東街那間芙蓉醫館了。”
“還有麽?”
“還有……”大夫皺着眉思索起來,轉而道:“還有一件很小的,你朝東街走第一個岔口右轉,有間很小的醫館,叫原麓醫館。”
“感激,告辭。”薛子欽草草作揖後,跟來時一樣,飛快地走了。
他依照那位大夫所言走過去,擡着頭一直看着沿途的招牌,可就是沒看見所謂的原麓醫館。無奈之下他在那條街來回走了兩遍,只得下馬随手逮着一個路人道:“你可知道原麓醫館?”
那路人望着他這般失
禮的模樣,不耐煩得很。可薛子欽人高馬大,他又不好不答,怕惹出什麽事來,便随手一指:“不就在那兒麽?”
薛子欽順着他的手看過去——原麓醫館的招牌,破破爛爛,字也很小,若不是仔細看,根本就看不見。難怪他先前來回幾次都未曾見到這個招牌,別家招牌都挂在檐下,唯有他家招牌好似随手擺放,就靠在門邊上。
薛子欽來不及道謝便沖了進去,繼而大喊:“鐘倚!鐘倚!”
還不等裏頭的人反應過來是怎麽回事,他已瞧見了老熟人正坐在椅子上喝茶,旁邊還坐了位白發長須的老者。
鐘倚突然聽見有人叫喊他的名字,下意識答道:“哪兒來兔崽子大呼小叫?”他說完,再定睛一看,薛子欽正喘着粗氣站在不遠處。
“鐘倚!跟我走!趕緊!”薛子欽說完,三步做兩步走,眨眼間已到了鐘倚面前,然後不管不顧地将他一把攬住,順勢夾在腋下。
“小薛你幹什麽?!你快放我下來!”鐘倚呼喊着,“你這是帶我去幹什麽?!”
薛子欽一邊朝外頭的馬兒走去,一邊道:“老頭子病危了。”
“等等,你等等!”鐘倚聞言後,掙紮扭動地更加厲害,“藥箱!藥箱!”
沒辦法,薛子欽只好放下了他。
鐘倚轉身又往裏頭去,長須老者面帶微笑,好似完全沒被薛子欽這動靜驚到,只是淡淡道:“出診?”
“是啊,診完了再來師傅這喝茶。”
“好。”
“那晏生便委托師傅照看了。”鐘倚說着,已經走了出去,“他這會子去找他朋友玩了,天黑前該會過來。”
“路上小心。”長者朝他點點頭。
興許是因為鐘倚的模樣,雖然隐隐也帶着擔憂,可不似薛子欽一樣方寸大亂,他看着鐘倚如此利索的拿着東西,嘴上卻慢條斯理跟老者辭行,他竟突然冷靜了不少。
再看看原麓醫館的招牌,又看看裏頭巴掌大的地方——老者若是鐘倚的師傅,那醫術恐怕高明得很。所謂大隐隐于市,約莫就是這個意思。尋常人看了這醫館的破落樣,肯定都望而卻步,不會進來尋醫問診。
“走吧。”鐘倚道,“老薛是怎麽了?”
“我不知道……”薛子欽伸手再次攬住鐘倚的腰,帶着他一同上了馬。鐘倚還沒在他身後坐穩,薛子欽的馬鞭已經抽在了馬屁股上,當即要飛出去似的朝将軍府飛馳而去。
待到薛子欽滿頭大汗的回到将軍府,連拖帶拽地将鐘倚拉往薛長峰的卧房。二人剛走到門前,一位大夫背着藥箱從裏頭出來,跟薛子欽撞了個正面。
薛子欽剛忙問道:“大将軍如何?”
大夫看着他熱切的眼神,有些于心不忍地低下頭,然後輕輕搖了搖,長嘆一口氣道:“是老朽無能……”
期初看着薛子欽如此焦急,鐘倚還沒意識到情況有多麽危急。眼下見着這個大夫如此态度,他才覺着事情興許比他想象地更加嚴重。他伸手将人一把推離門邊,冷哼一句“庸醫”,便走進了卧房裏。
傅央在旁邊淚流滿面,握着薛長峰的手。鐘倚過去後,占了傅央的位置,熟練地抄起薛長峰的手腕開始把脈。他一邊把着脈,一邊瞧薛長峰的臉色。
那位曾經在戰場上所向披靡,令敵人聞風喪膽的名将,此刻氣若游絲,面色白青,嘴唇烏紫,明擺着是中毒之兆。再探他的脈搏,脈象奇異,時不時還會中斷片刻,極其詭異。
鐘倚打開藥箱,從裏頭摸出一根刺繡針粗細的針來,飛快地在他十指上各紮了一下,同時道:“大将軍你……”
被刺破的手指明明該有鮮血溢出,而此時,那裏頭溢出的血都滴不下去。
薛長峰沉聲道:“算了吧。”
“這究竟是怎麽了?!”鐘倚道,“是誰給你下的毒?”
在旁的傅央望着眼前的場景,興許是在外人面前,情緒不敢再那麽外放。她吸吸鼻子,胡亂地擦了擦臉上的淚水,聲音沙啞道:“三年前,入将軍府行刺時,将軍所中之毒,一直未清。”
“怎麽會?”鐘倚疑惑道,“不可能,當時我便看過了,尋常毒物而已,放過血服藥後,修養半年便無大礙。”
薛長峰幹咳了兩聲,他現下連咳嗽,五髒六腑都像是燃燒着般的疼。好不容易順過氣來,他道:“到底是我小看了商戌。”
鐘倚聞言,又在他身上探查一番。此毒奇異,不似宣國裏能産出的毒素,要說的話,更偏向于蛇蟲之毒,毒性之奇怪,令鐘倚都不禁皺眉。
“大夫不必在看,我知道是什麽毒。”傅央道,“我游歷時曾經見過相似的毒物,想必當日刺殺之人,所塗之毒本就是兩種。這種毒一旦進了血脈裏,直到發作前,是查不出來的。”
“那……”
“此毒無解。”傅央道。
聽到這句話,薛子欽臉色越發難看起來,低吼着道:“既然商戌死了,我便要他全家陪葬。”語罷,他轉身就走,像是即刻就要去曾經的左相府大殺特殺一番。
“欽兒!”
薛長峰大喊一聲,然後又開始咳嗽起來。
“義父……”縱然平時薛長峰說話他都可以不聽,但現下他做不到。聽見薛長峰難受至極的咳嗽聲,薛子欽急急忙忙地回頭,跨步到榻邊,沉聲喊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