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皇帝雷厲風行,當即下令讓兩名小太監扣押着江也回了他房裏,取回他口中所言的證物。
江也對這個錦囊一直很小心,藏于褥子和裏頭棉絮的夾層中,此時被扣押着回去,他徑直扯開被褥拿出錦囊,動作之利索,看得兩個小太監都一愣一愣的。他将錦囊仔細的藏進袖子裏,随後大步流星朝着正殿去了。
本該被兩個小太監扣押住的江也,此刻卻擡頭挺胸地走在最前邊,反倒成他領着兩個太監去了。
他火急火燎地進了正殿——不知道為何,原先想說這件事,一直沒說的時候,魏麟勸着勸着他也并未有過心急如焚的感覺。如今被皇帝趕鴨子上架,反倒是焦躁起來,一刻功夫都不想耽擱。
皇帝看見他大步流星走進來,臉上絲毫沒有畏懼之色,想起之前對他這人的感覺,心下更加放心了不少。
雖然只是數面之緣,卻亦可見其本性——不懼強權,善惡分明。若他膝下剩餘這幾個皇子,能有人是這般心性,倒當真是繼承大統的第一人選。若要說其中還有欠缺,那便是還不懂變通,不懂如何明哲保身。
“草民江也叩見皇上。”這還是江也第一次用自己真實的身份面見皇帝。他想得倒是簡單,反正現下事情已經說穿,自己還賭上江家滿門發下重誓,若是還裝模作樣,反而顯得他唯唯諾諾。
但在皇帝眼裏這一聲叩見,意義跟他心裏所想卻大不相同。
如果江也跟旁人一樣,只因也許會招惹殺身之禍就變得怯懦,那可真有些辜負了
他對江也的看好。然而以草民冠稱,更是讓皇帝看見了此人的坦誠。此前江也每每說到“奴才”,總會有些怪異地停頓一下,現在想來,僅僅是因為他的不善僞裝。
若是薛家真的有心安排一個心腹來監視他,斷然不會選擇江也這樣的人。
皇帝雖然心有贊許,但眼下還不是展現于江也面前的時候。他冷着臉,壓着身體的不适,冷冷道:“證物呢?”
江也從袖管裏拿出錦囊,雙手奉于身前,交由小太監呈上給皇帝。
皇帝接過錦囊,那上頭的血污已成了墨紅色。皇帝熟練地将其內外翻轉,裏頭繡着的“二”字即刻映入眼簾。他将錦囊放在幾案上,繼而說道:“僅僅憑這個,就能證明你口中言說之事是真的?你想糊弄朕?!”
他說話聲音不大,其中的怒氣卻極盛。
江也只聽着那聲音,心便跳得快了些。魏麟說的當真不假,僅憑這個錦囊,根本成不了任何氣候。眼下他沒按捺住,将此事告知皇帝,又拿不住更加分明的鐵證,恐怕是要完蛋了。
想到這一層,江也真有些後悔。但現在後悔已經遲了,他所言之事本就全部屬實,既然問心無愧,倒不如有一句說一句,将事實盡數說給皇帝聽。若皇帝還覺得他是薛家派來的賊人,那也就沒辦法了。
于是江也便從軍營的事開始說起:“皇上且聽草民一言。倘若薛家真有心迫害大皇子,何至于在自己的營中下手?大皇子遇害一事,除了大皇子以外,受挫最嚴重的便是因為保護不力而被革除大将軍一職的薛長峰,這樣想來,大皇子死在北方軍,豈非太詭異?”
他說着,停頓了片刻,見皇帝沒有開口的意思,便繼續說:“殺害大皇子的人,正是跟着大皇子從宮裏出發一路到達北方軍的貼身侍從,草民曾跟那人交手,那人擅長脫身之法,還會易容,因此并未被當場擒獲。這個錦囊便是當日交手時,奪下來的證物。”
“你如何證明你所言非虛?”皇帝沉聲問道。
江也猶豫片刻道:“只要抓住此人,便可證明。”
“人呢?”
“……不知道。”江也心虛起來,聲音都弱了些。随即,他又跟強行分辨似的,顧不得那麽多,擡起頭道:“皇上可還記得二皇子住處失火一事,那時草民便被關在裏面,被那歹人拷問,只為了讓我交出這個錦囊。當時德蒙皇上垂憐,草民才能茍活下來。”
“朕記得。”
“皇上……”江也還想說點什麽,卻又看見旁邊兩個小太監守着,一時又閉了嘴。皇帝早就看慣了這種事,再說宮裏面,沒人的嘴是嚴嚴實實的。他便一揮手,讓兩人下去。
待到正殿裏又只剩下他們二人之後,江也才繼續道:“皇上不是問過我,若是我,會讓誰當皇帝……草民鬥膽,今日回答這個問題。草民不知誰當皇帝更好,草民只知為謀求皇位弑兄,嫁禍朝臣之人,萬萬不能當皇帝!無論将來是誰當了皇帝,對草民而言并無分別,只要皇帝好,只要皇帝愛國愛民,便是大宣之幸!”
皇帝看着他,神色複雜,卻并未發話。他的手一直揉捏着幾案上錦囊,仿佛在沉思着什麽。
江也心說,反正都已經大逆不道了,該說的都說完,至少死也死得都男人。
一想到死,江也又有些不忍了——他還沒回家看望父母,也沒跟魏麟道別。真要能不死,他是一點都不想死。
“二皇子弑兄一事,草民絕無半句虛言,”江也的語氣稍稍冷靜了些,“但草民剛才說謊了。”
“什麽謊?”
“若是草民所言,皇上不信,草民只願赴死,只求不要真的……帶上江家滿門。”江也說着,垂下了頭。
父母最記挂的是兒女,兒女最記挂的又何嘗不是父母呢。皇帝聞言,內心竟有了一絲哀意。皇家的男兒,一向是最難活下來的。自古以來,為求皇位,弑父謀反,戕害手足的事情比比皆是,後宮的女人們一向喜歡未雨綢缪,恨不得将其他皇子扼殺于襁褓之中。他膝下子嗣衆多,老八夭折,老三老九差點也被奸人所害,老大更是死得不明不白,若此事真是老二所為,就等于他又失去一個孩子。
衆多皇子之中,到他臨近燈枯油盡之時,只有老九,還惦記着他,陪着他。若說不感動,是假的;每每望着老九那張俊俏的臉,他都覺得還有一絲慰藉。自從他從兄弟之中殺出這條血路,登上皇位,沒有一日不感到孤獨,最後還是這個一直被冷待,無人問津的老九,給了他親人的暖意。
可又偏偏是老九,為何偏偏是老九。
皇帝想着想着,突然劇烈的咳嗽起來。江也下意識想上前替他順順氣,皇帝大手一攔,示意他不用。但他咳得越來越狠,江也光聽見聲音都覺得他好似要把五髒六腑都咳出來一般。他咳了許久,咳得聲音越來越大,直到一口血吐在桌上。
“皇上!”
“不、不必驚慌……”皇帝說着,自顧自地擦了擦嘴角的血,又低頭看了看袖口。那血鮮紅,沾上黃色的龍袍,反而變成了黑色。
他并未說話,只是提筆鋪紙,手極快地寫下一頁文書,又用玉玺蓋上紅印,再折了起來。
皇帝腰間挂着一個香囊,那是過去錦妃與他情意缱绻時所贈。他從腰間将其扯下來,将那張文書折好放了進去,又将身側挂着的令牌一并塞了進去。
江也又着急又不解地看着他,卻不敢開口。說實話他更多的是擔心皇帝的身體是否還承受得住。
無論皇家如何,至少七爺對他不錯,還救他一命;也無論當今天子是如何繼承皇位,至少他在位時,宣國歌舞升平,民衆得以庇佑。
“來人!”皇帝高聲喊道,“将這個不知死活的庶民打入天牢!”
江也瞳孔懵地縮小,轉瞬又放松下來。這個結果,倒是比他做的最壞打算已經好了不少,至少沒有讓他江家滿門抄斬。外頭的人問訊正要趕進來,皇帝扶着幾案,搖搖晃晃地走至江也面前,躬下腰道了句:“你宣國子民,也是朕的子民,朕許諾你,宣國此後也會天下太平。”
他說得極輕,然後狠狠地在江也胸口一推,把人推翻在地。侍衛跟太監一并沖進來時,江也還在愣神,不知皇帝這話何意。下一刻他已經被架起雙手,拖出了安上殿。
江也直接被帶往了天牢。也不知道是不是皇帝跟侍衛說了什麽,他被關在天牢一個拐角的牢房裏,幾乎等于單人居住,從他的牢房裏看不見其他任何囚犯,只能看見守在門前的獄卒,其他三面都是牆。
直至被人丢進鋪滿稻草的牢房,江也整個人還是愣住的。
過了許久他才緩過神來,沖到牢房邊上,傻傻地抓着粗實的牢門喊道:“我要見魏統領!”
“皇上親自下旨收押你,你還想見人?”獄卒冷哼一聲,朝着江也吐了口唾沫,“我告訴你,皇上親自下旨收押的,只有死人。”
江也冷冷地瞪了那獄卒一眼,在戰場上練就的肅殺之氣毫無預兆的出現,愣是瞪得那獄卒渾身一震,竟莫名的害怕起這個階下囚來。
“你瞪吧,你瞪也出不去!”獄卒草草丢下這句,便像是心虛般,走遠了些。
江也收回了目光,垂頭喪氣地走到牆根,靠着角落坐下了。
結果他還是被關起來了,也不知道魏麟什麽時候能得到這個消息,會不會來救他。若是他不來,那豈不是玩完。
江也這麽想着,朝小窗外看了看,外頭還是臨近晚上,幾乎沒什麽日光了。
他站起身來,對着小窗比劃了一陣,用手量了量,若是将上頭的栅欄全部弄掉,他倒是可以從這裏逃出去。但他要如何弄掉這些栅欄,好像不是件容易事。
“算了。”江也想着,自言自語地說了聲,接着便無力地倒在稻草堆裏躺下了。他倒是不嫌髒,畢竟在軍營裏也不見得比這兒趕緊到哪兒去。
他正想着,胸口有些癢癢,便伸手抓了抓。他應該是平整的衣襟,裏邊竟然鼓起了一小塊,若不是他抓癢,可能還不會發現。
江也伸手到衣裳裏掏了掏,掏出一個藕色的香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