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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江也的話沒來得及說出口,薛長峰去世的消息傳進了宮裏。皇帝蒼老的臉上神情複雜,江也悄悄望着他,錦囊的事情不好再提起,只好作罷。

“讓老三和老九去看看吧。”皇帝聲音嘶啞着,朝牧公公道,“畢竟是他的侄兒,也替朕表表心意。”

“是……”牧公公聞言,即刻轉身去辦。

李太醫在旁猶豫半晌,眼瞧見皇帝一直不好的面色在聽見消息後又蒼白了幾分,他一時也不知道該繼續請脈還是該先離開安上殿為好。

倒是江也,說了一半的話又憋了回去,現下正難受。看見李太醫也是如此有些尴尬的模樣,江也輕聲道:“皇上,不如讓李太醫先請脈。”

“不必了。”皇帝幹咳兩聲道,“今日不必了,你先退下吧。”

李太醫只好點了點頭,躬身道:“那微臣先告退。”

待到李太醫走後,皇帝靠在軟塌上,江也站在一旁,安上殿裏靜悄悄的,氣氛似乎比往常更凝重幾分。若是如此看來,皇帝大概也是念着薛長峰好的吧,江也心想。

“你方才說,有什麽東西想給朕看?”過了好半晌,皇帝突然開口道。

江也正愣神,被這聲話語喚回了神智,還有略帶茫然地道:“啊?沒有沒有……”

皇帝深深瞧了他一眼,也沒再追問,轉而道:“扶朕起來。”

“是。”

江也小心翼翼地走上前,扶皇帝下榻,替他穿好鞋,再扶着他起身。皇帝現下其實連日常走動都很勉強,那毒物當真厲害,半個月間,皇帝每日都在老去。

“扶朕去正殿。”

“是。”

皇帝每日清醒的時間越來越少,大部分時候他都在榻上,介于半睡半醒之間的休息着。早朝已經許久沒有再進行過了,朝臣們對此議論紛紛,就連待在安上殿的江也都有所耳聞。

而皇帝每每清醒過來,跟江也閑話幾句,便會去正殿翻閱如山的奏折。江也看着當真覺得,當皇帝才沒有外頭市井小民想得那麽好。甚至可以說,還不如他們過得舒坦。也許正是因此,皇帝很喜歡聽他閑話外頭的瑣事,尤其是家裏的事情。

他攙着皇帝小心翼翼地出偏殿,興許是皇帝實在沒有力氣,腿邁得不夠高,一下被門檻絆住,整個人往前傾,眼看着要摔倒在地。

江也想也沒想,趕忙摟住他,卻沒來得及阻止他下落之勢。他反應飛快,拽着皇帝的手往自己這邊拉,借力使力地跟皇帝換了個位置。随後就變成了他背着地,皇帝倒下壓在他身上。

江也一時情急開口罵道:“你小心點嘛,你不看看自己什麽身體,哪經得起摔啊!”

他邊說着,邊将皇帝扶起來,确認他沒有大事以後,才松了口氣。皇帝望着他,眼神裏閃爍着奇妙的光。

他這才察覺自己剛才好像口出狂言,犯了大不敬之罪。江也扶好皇帝,連忙跪下讨饒:“皇上恕罪,奴才一時情急,冒犯了皇上!”

皇帝站在原地,許久都沒說話。

江也垂着頭,也不知他是什麽意思,只是等他發話。等得越久,他心裏越是忐忑不安,生怕會等來一句“推出去斬首示衆”。待到他實在遭不住這種煎熬,便慢慢擡起頭,小心地看了皇帝一眼。

皇帝這才道:“朕不會怪你。”

“……謝皇上。”

“你為何如此關心朕?”皇帝神色古怪地問道。

江也還跪在地上,只能如實說:“我……奴才就是……一時情急……”

“為何情急。”

“這……當然會情急啊。”

“可是朕與你,非親非故。”皇帝緩緩道。

“因為,皇上身體不好……”江也不知道他究竟要問什麽,只好這麽敷衍了一句。皇帝便接着問道:“換做旁人,你也會如此?”

“會啊。”江也不假思索道。

“起來吧。”皇帝輕聲道,“不必跪着了。”

“謝皇上。”江也動作麻溜地從地上起身,又扶着皇帝朝正殿去了。

正殿點了不少燭火,看起來亮堂堂的,皇帝坐在桌前,認真地拿着奏折一本本看着。江也站在一旁,也無事可做,竟開始犯困,捂着嘴無聲地打了個呵欠。

“困了?”皇帝視線還在手裏的折子上,卻突然問道。

“回皇上,不困。”江也道。

他把手裏的折子合上,未曾朱批,直接扔到了一旁,又轉過臉看看江也。

“你倒是心地善良。”皇帝突然道。

“啊?奴才不太明白皇上的意思。”江也躬身道。

在皇帝身邊久了,興許是因為很怕哪天皇帝不

悅就要了他的小命,江也做起這些禮數越發的熟練。久而久之,自稱“奴才”也變得不那麽重要。可接着皇帝便道:“朕許你不必自稱‘奴才’,你畢竟也不是。”

“……”江也不知該如何回答,皇帝也不用他回答,自顧自地往下道:“若是朕命令你說出進宮的目的,你說不說?”

“不說會死麽?”江也哭喪着臉問道。

“會。”

“那我只有說啊……”

皇帝見他的模樣,竟意外地被逗笑了,有些放下皇室威嚴的,發自內心地笑了起來。

“你們都下去吧。”皇帝笑過之後,沉聲命令道。

正殿裏幾個随時等候差遣的小太監聞言,踩着小碎步倒退出了大殿。

“你來,坐到朕的對面。”皇帝沖江也招招手道。

“這不好吧……”

“讓你坐就坐。”皇帝道,“不坐就是抗旨。”

他話音剛落,江也一個箭步走到桌前,趕忙跟皇帝面對面坐下了。

“那現在起,朕……我是七爺,你是江也。”皇帝說着,将手邊自己并未喝過的茶推至江也的面前,“如此的話,你可以放開說了吧。”

“就算您這麽說,我也很……”江也聽着他這話腦仁發疼。若是換了旁人,讓他随性一點,在軍營裏這麽久,江也還真是随性習慣了。可這話從皇帝嘴裏說出來,他總覺得話裏有話,說不定就是下套讓他鑽。

可轉念一想,他又沒惹皇帝什麽事兒,充其量就是他假冒太監進宮一事有違宮規,但皇帝一早就知道,想處置他的話也不必等到現在了。戲魚。

“哎。”江也嘆了口氣,拿起那杯茶一口喝盡,假裝自己在喝酒壯膽似的,醉木犀終于開口道,“我是薛子欽将軍麾下的小兵。”

皇帝的反應完全在江也的意料之中。從前在皇帝的只言片語裏,他就早察覺了皇帝對薛家的防範之心,尤其是在立儲這件事上,薛家做的一天比一天過分,更讓皇帝無從心安。

聽完江也這句自白,皇帝先前放松的神情即刻消失不見,轉而變得陰沉道:“是來監視朕的?”

“皇上……”江也想了想,也算是橫下心道,“不,七爺,原本讓我來安上殿的,可是您。”

“這倒是。”皇帝道,“那日在會善樓,你便是來謀取朕的信任?”

“天地良心,我知道皇帝在裏面,我絕對不進去。”江也誠懇道,“您不是問我庶民的生活麽?那我現在說,庶民對誰當皇帝,真的無所謂。”

皇帝臉色難看,江也知道自己說這話真是大逆不道,可若是不說下去,讓皇帝兀自去想,恐怕只會想得更糟糕,反倒更想殺他。于是抱着江也破罐子破摔,在皇帝開口之前,趕緊朝下說道:“我進宮是因為,九皇子曾經遇害,被我搭救,然後我便随他進宮,為了保護他。”

“你是說……”“對,有人想殺害九皇子和三皇子,正是三年前祭天一時,只可惜三皇子未死,九皇子也被搭救。”

“朕記得這件事。”江也這番搶答果然奏效,皇帝當即微微垂頭沉思起來,并未再追究江也是薛家人這件事。江也悄悄看了一眼皇帝的神情,心裏有了點盤算,便接着往下道:“七爺,我也不瞞您,就跟大皇子遇害一樣,這些事都是為了儲君之位。而且大皇子遇害之時,我就在北方軍。”

“你在北方軍?”皇帝微微一怔,确認道。

“對。”江也點點頭,“我可以作證,大皇子的死,跟薛家無關。”

“什麽?”

話已經說到這個檔口了,江也想幹脆将二皇子的事情全盤托出,可腦子裏忽然閃過魏麟說的話。他現在就算跟皇帝說了,那也是空口無憑……可若是不說,話到這個份上,他不說反而顯得之前所言都是胡謅。

江也擡起頭,不卑不亢地直視皇帝道:“死就死吧,大皇子應該是二皇子謀害的!”

“大膽!”江也話音剛落,皇帝生氣地一拍幾案,連帶着那茶杯都震顫着從幾案上摔落至地面,滾出去老遠。

“來人!咳咳、咳咳……來人!”皇帝吼着,不住的咳嗽起來,他蒼白的臉随着呼吸不暢而變得通紅,“把這個信口雌黃的混賬給朕拖出去,打入天牢!”

外頭守着的小太監聽見聲音,立刻進了殿。

江也目瞪口呆,這才明白原來伴君如伴虎,還真是那麽回事。現下來看,就算是老虎,也不見得翻臉有皇帝這麽快。

但江也豈是那種束手就擒的人。他連忙微微起身,随即跪倒在地,伏在地上大聲道:“皇上!我有證據!可以證明!若我今日有半句虛言,我江家滿門不得善終!”

“什麽證據?”皇帝怒氣沖沖地問道。

“那日我從歹人手裏搶到了身上的物件,現在就在我房中,随時可以拿過來給皇上看。”

“好,”約莫是情緒太過激動,皇帝的胸口劇烈的起伏着。他伸手輕輕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想讓自己舒服點,繼而說道,“若你有意欺瞞于朕,朕定讓你立誓成真!”

“好!”被皇帝如此說,江也心裏頭那股倔強勁兒也上來了,擡頭望着皇帝大聲回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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