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岑黎江在朱明閣正殿裏來回踱步,坐立不安。
剛才外頭來信,說薛子欽和秦牧同時進了宮,好像還押着人犯。
這人犯是誰,他心中有數,可為何秦牧會參與其中,他實在是不明所以。
眼下事情已經敗露,如果不能想出對策,他就會萬劫不複。
他身邊一心腹太監望着他連着幾日食不知味,也不知能幫上什麽忙。
現下見他如此焦躁不安,那太監顫顫巍巍開了口:“殿下這究竟是怎麽了……”
“閉嘴閉嘴閉嘴!沒你的事!”岑黎江怒罵道。
若是換做別的事宜,他還能尋求母後的庇佑——可若是連母後都知曉此事,那便可以預見,接下來的情況是怎麽樣一番牆倒衆人推。
“殿下息怒!”小太監連忙跪倒在地,他本也是跟着岑黎江多年,忠心不二,現下這情景,猜也能猜出幾分其中的由頭來,便伏在地上道:“奴才只想為殿下分憂,即便身死,在所不惜!”
這話到底是戳中了岑黎江的心思,他猶豫片刻道:“我讓你去刺殺皇上,你去嗎?”
“萬死不辭!”
聞言,岑黎江走上前去,彎腰将他扶起來,眉宇中終于有了些喜上眉梢之意:“他被抓了,今日薛子欽和秦牧進宮,恐怕現在正在跟皇上陳情此事。”
“殿下的意思是……?”
“只要父皇在立儲之前駕崩,一切好說。”岑黎江輕巧道,“只要他沒有下旨廢黜我,一切都還有機會。”
“此事事關重大,殿下可要跟皇後娘娘商議一二……”“我讓你去你就去!若我登基,少不了你的好處!”
“是!”
……
皇帝的臉色一陣青陣紫,安上殿內只有泥鳅虛弱哆嗦的聲音,訴說着數年來二皇子示下的所有醜陋行徑。泥鳅也是受盡了酷刑,神智并不清明,他說的很亂,先是說及大皇子之事,有提及過往在宮中一些無頭懸案,甚至二皇子還是祭祀時三皇子與九皇子遇難的幕後主使。其餘人只敢聽着,并不敢插話,待到泥鳅說出“二皇子說,如果大皇子死了,他便是嫡長子,必定能榮登大統”,皇帝再忍不住胸口裏悶着的那口血,擡手重重拍在幾案之上,緊接着噴出一口血,當即昏死了過去。
安上殿裏即刻亂做一團,泥鳅先被魏麟扣押下去關進了天牢,秦牧和薛子欽被遣回宮外等候消息,只剩岑黎玊在安上殿裏主持眼下的局面。
皇帝被氣得昏厥之時,飛快地傳了出去,牧公公當即去後宮知會此時,不到半個時辰,後宮裏的嫔妃就陸陸續續到了安上殿裏……除了錦妃。
錦妃仍在禁足中,并未能到安上殿侍候。
“兒臣拜見母後。”皇後身着華服匆匆趕來,岑黎玊乖巧地同她行禮。可皇後卻仿若看不見岑黎玊似的,徑直從他身邊走過,朝內殿而去。
這般冷待,岑黎玊早已經習慣了,待到皇後走過去,他便自顧自地站起身,微微垂首,不知在思忖些什麽。
“牧執,皇上怎麽樣了?”皇後走到內殿門前,趕忙詢問站在那兒守着的牧公公。
牧公公神色也帶着慌張,先是作揖行禮,來不及問過皇後的安,趕忙答道:“李太醫正在裏頭診治。”
他話音未落,李太醫便滿頭大汗地走了出來。他神色中透着倦怠,垂着頭出來還正用袖子擦着額上的汗水,一時間還沒看見皇後。
倒是皇後先出聲詢問道:“皇上如何?!”
李太醫有些慌張地擡起頭道:“皇後娘娘,恕微臣無能……”
皇後驚得下意識往後退了兩步,聲音微微顫抖着道:“還有多久……”
“即便微臣拼盡一身醫術,最多不過五日……”李太醫道,“且皇上只怕是,清醒的時候不多了。”
“本宮進去看看……”皇後說着便要進去。
“皇上還在昏迷之中……”
眼下皇帝昏迷不醒,又并未立下太子,自然屬皇後權利最大。她如此說着,并無人敢阻攔,牧公公便跟在她身後進了內殿。
皇後站在榻邊深深地看了好一會兒,皇帝确實處于昏迷之中,且好似痛苦至極,即便昏迷不醒,依然眉頭緊皺。
她輕聲開口道:“皇上昏過去之前,發生了什麽?”
牧公公略微猶豫:“這……”
“如實告訴本宮。”
“皇上是為了幾位将軍的争執而氣昏過去的。”牧公公說着,小心翼翼地又提了提之前皇帝的旨意:“皇上先前下旨給九皇子與秦家女兒賜婚,皇後娘娘您看這事……”
“九皇子?”皇後疑惑地重複一遍,稍稍側頭往殿外看。确實,先前她進殿,便看見岑黎玊站在外頭。
“是。”
“那便照皇上的意思下旨吧,”皇後收回了目光,繼而道,“也算給宮裏添添喜氣。”
如果這道旨意,賜婚的是三皇子,那現下這情景,她必定會壓下此事。可要與秦家結親的是岑黎玊,難道秦家還能扶持岑黎玊上位不成?
既是個無關緊要的人,那皇上想怎麽做便怎麽做吧。
“奴才這便去辦。”牧公公道。
“既然皇上已經如此了,那身後事也可以通知下頭準備了。”皇後道。
“
是。”
皇上病重的事情被皇後壓了下來,反而是一道聖旨傳去了聚賢閣,要将秦姝許給九皇子。秦牧接旨時極為不願,牧公公卻淡淡然道:“那日安上殿一事想必秦大将軍還記得,此時讓九皇子成婚,也是為了給宮裏沖沖喜,秦大将軍世代忠良,定是會為大局考慮。”
“臣,秦牧,叩謝隆恩。”
可這事,三位将軍都心裏都跟明鏡似的,魏淵廷當即調動涼旬山的人馬,繞在湘城郊外駐紮下了,一時間荒郊四處都是兵馬之聲,惹得平民人心惶惶。
九皇子即将大婚一事,反倒成了這緊張的時局中唯一的好事。
——這只是對旁人而言,有一人卻在聽見消息時就怒火中燒,只想進宮找岑黎玊問個究竟。
“将軍,你醒醒吧!”闵秋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緊緊地抱着薛子欽的腰不放。薛子欽卻像瘋了似的,就要往将軍府的大門走。從正廳到現在這位置,闵秋一直拽着他不讓他出去,可薛子欽力氣很大,哪是他一個人在不傷害薛子欽的情況下能制住的。他也無奈,只能顧不得其他,索性雙手摟在薛子欽的腰間,不讓離開。
将軍府裏現下只有他二人,跟那位一直都在後院裏生活的雲公主,薛子欽說起話來肆無忌憚。他一面朝着門外走,一面掰着闵秋的手指道:“我去找他問清楚!”
“将軍!前幾日集市上都傳遍了!九皇子追求秦将軍之女!你不要再執迷不悟了!”闵秋死死地抱着他,閉着眼吼道。
“你他娘的給老子放開!”薛子欽罵道,“我要聽他親口跟我說!”
“說什麽啊!他都是騙你的!”闵秋繼續阻攔道。
薛子欽卻已經不想再和他廢話,手上力氣驟然放大,硬生生要掰開闵秋的手。闵秋當然不願,抓得便更緊了些。薛子欽已然理智全無,抓着他一根食指狠狠一瞥,只聽見很小一聲響,闵秋的手不得已地放開了。
薛子欽直接将他右手的食指掰折了。痛疼驟然襲來,闵秋不由地卸了力,抓着那根手指死死地盯着薛子欽,卻疼得說不出一句話來。
愣是把闵秋弄傷了,薛子欽才稍稍冷靜下來。他聽見闵秋那一聲悶哼,回過頭看着他,想要上前查看,卻又莫名地停住了腳步。闵秋眉宇緊蹙,看着他道:“将軍你明明知道。”
“我只想讓他說清楚……”興許是弄傷了闵秋,薛子欽有些愧疚,說這話的時候再沒了先前的怒氣,甚至連底氣都不足,反倒顯得有些心虛。
相比之下,闵秋顯得異常冷靜。他握着受傷的手,朝薛子欽走近了幾步,聲音也放輕了很多,淡淡然道:“将軍心裏早有答案,問清楚不過是托詞,九皇子這人心如磐石,斷不可能将任何人放在心裏。”
“末将跟随将軍,不問對錯。”闵秋道,“但末将不能允許有人,傷害将軍。”
“闵秋……”
“将軍若要去問個究竟,那便去吧。”闵秋再沒了之前阻攔他時那種精神氣,現下面色有些發白,也不知是不是因為骨折之痛,“還望将軍若得了回答,不要再抱有僥幸。”
“我先帶你去看大夫。”薛子欽愣了好一會兒,最終視線還是落在闵秋的手上。
闵秋卻搖搖頭:“不必。”
“我帶你去。”薛子欽說完,不由他拒絕,拽着闵秋的肩膀便往門外走,“這是軍令。”
“……是。”
二人離開薛府後,前廳側面一棵大樹後,岑黎雲淚流滿面的走了出來。
他們說話的聲音并不大,卻铿锵有力,字字入耳。若不是闵秋提及“九皇子”這三個字,她都以為薛子欽只是早已經心有所屬,這才對她的癡情無動于衷。可原來真相這樣殘忍,若真是如此……薛子欽又怎麽可能對她動心。
她癡心多年,小心翼翼地藏着心思,終于等到一日嫁入了将軍府,三年過後仍是少女之身,只因将軍——喜歡男人。
那男人還是她的親弟弟。
薛子欽想也沒想,拉着闵秋一路往鐘倚栖身的那個破舊醫館去了。從薛長峰的喪事過後,鐘倚便沒在他面前出現過。
守靈那幾晚,他們倒是有說過幾句。看得出來,鐘倚心裏十分難受。他跟随薛長峰多年,故人辭去,當然心生哀意。
“鐘倚,鐘倚,來幫忙!”薛子欽拉着闵秋,前腳剛進屋,便開始放聲大喊。鐘倚長日無事,還真就待在他師傅的醫館裏,下下棋聊聊天,難得清閑。
聽見薛子欽的聲音,他便有種不祥的預感,沖他師傅道:“那個小兔崽子又煩我了。”
“醫者父母仁心。”老者笑笑,捋了捋長須道。
“那勞煩師傅先等等。”鐘倚說着,站起身來往門外走,“小薛啊,你怎麽總這麽一驚一乍的。”
“闵秋手指折了,你給他接上。”薛子欽說道,順手把闵秋推至鐘倚面前。
鐘倚連忙拉過闵秋的手查看一番,疑惑道:“這怎麽弄的啊?”
“我掰折的。”
“你有病啊?”鐘倚下意識問道。
薛子欽突然被罵,是真有點不高興,可确實,莫名其妙把自己手下副将的手指掰折,還帶着過來尋醫問診,這不是有病是什麽?沒辦法,他只好順着鐘倚的話答道:“是是是,我有病。你給他治好,我有事先走了。”
“将軍!”闵秋連忙喊道。
薛子欽卻已經走出了醫館。
就在闵秋感到無奈的時候,薛子欽又把腦袋伸到門邊道:“我只問個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