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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秦姝去了聚賢閣之後,果不其然被秦牧訓斥了好一頓。但畢竟她是秦牧的掌上明珠,到底舍不得過于苛責她,只勒令她不許再男裝出行,若要出聚賢閣,必要先征得他的同意。

誰承想,第二日一早,岑黎玊便盛裝而來,當着秦牧的面邀請秦姝出去游玩。秦牧礙于皇子的身份,不好拒絕,本想讓秦姝自己回絕,可秦姝看見岑黎玊便着了迷,巴不得跟他出去。

爾後接連幾天,岑黎玊都是如此,日日去找秦姝,湘城裏謠言四起,說是九皇子想取秦大将軍的女兒。這謠言一起,争論便接踵而至。九皇子好男色,已在湘城裏傳了多年,大家都見怪不怪了。但他現在追求秦姝一事,那不就是赤裸裸打了謠傳的臉麽?人要是真喜歡男人,現在怎麽會追求一名女子。

于是便有人出來說,九皇子好男色,那是宮裏有人親眼所見,說到底,他也只不過是跟秦大将軍的女兒時常在一起游玩,做不得數。

皇帝連着幾日都沒能連着清醒超過一個時辰,總是秦牧回都,也過了好幾日都沒能接到傳召入宮觐見。

同樣的,魏麟日日在安上殿門口晃悠,就等着機會能進去跟皇帝說說泥鳅的事情,可牧公公連通傳都不給機會,直接回絕于他,說是皇上近日誰也不見。這可把魏麟愁死了,他每日除了去天牢裏看看江也,就是在安上殿附近晃悠,等待機會。

愣是過了四日,他才終于等到這個機會。

這日午後,魏麟正在安上殿前頭守着,大老遠看見岑黎玊過來,他想也沒想就迎上去道:“九皇子,多日不見,你怎麽都沒來安上殿?”

這話問得沒頭沒腦,但岑黎玊并不在意,淡淡然道:“這幾日我在宮外,父皇病中不見人,所以沒來安上殿。”

“你可把我急死了。”魏麟道。

岑黎玊看了他一眼,想必魏麟是還沒聽說他近日在外頭的所作所為,看他如此焦急的語氣,約莫是有大事發生,便問道:“怎麽了?”

“人抓到了,口供也有了,只等面見皇上了。”魏麟小聲道,“皇上一直不見人,我沒找到機會進安上殿。”

“知道了。”岑黎玊神色凝重地點點頭道,“那待我先進去,半個時辰後,你再讓牧公公通報。”

“好。”魏麟點點頭,“那我現在通知薛将軍把人押送進宮。”

提起薛子欽的名字,岑黎玊竟然沒有由來的心虛了一陣。他不由地想到自己現下大肆宣揚正在追求秦姝一事,若是薛子欽知曉了,是否會來找他興師問罪?

可眼下不是思考這些的時候,現在能把二皇子從對手裏剔除掉,那可真是如及時雨一般的好消息。

“去吧。”岑黎玊點點頭,朝着安上殿去了。

“玊兒來給父皇請安。”他在正殿高聲道。

牧公公走過來朝他行禮道:“皇上正在服藥,請九皇子進去。”

“嗯。”

進了內殿,宮女正在伺候皇帝喝藥。岑黎玊想也沒想走上前,二話沒說從宮女手裏接過湯藥,側坐在榻沿,認真地舀起一勺,在唇邊輕輕吹涼,再送至皇帝的唇邊。

“你來了。”

“父皇先喝藥,喝完玊兒再陪父皇說話。”

皇帝果真依言,就這樣一勺一勺地将湯藥喝盡,然後道:“朕聽說你近幾日都在宮外頭。”

“是。”岑黎玊将藥碗遞給宮女,微微垂下頭應着。

皇帝臉色比起前幾日,又差了許多。他臉上,唇上,一絲血色都沒有,甚至皮膚都有些幹燥,全然不像是養尊處優的帝王,更像是個遲暮老人。他說話時,好像很費勁,說完一句話,都要大口的喘氣。

他繼續說道:“朕聽說……你……你對秦牧之女,有意。”

此言一出,岑黎玊便有些微微別扭地側過身,不敢跟皇帝對視。這在皇帝眼裏,完完全全就是害羞的模樣,也只有他所言之事戳中了岑黎玊的心思,岑黎玊才會這般扭捏。

“無妨,你若是喜歡,朕可為你們賜婚。”皇帝說着,硬撐着笑了笑。

岑黎玊卻搖了搖頭道:“父皇身體欠安,玊兒怎有心思成婚。”

“九皇子此言差矣,”牧公公在一旁聽着,突然開口道,“正是皇上龍體欠安,宮裏才更需要添添喜氣。”

“咳咳……不管怎麽說,你若喜歡,朕可以給你賜婚。”

“玊兒确實……傾慕秦家小姐。”岑黎玊說話聲越說越小,“傾慕”二字幾乎說得讓人聽不清楚。

皇帝聞言笑了起來道:“那朕便替你做主了。牧執,替朕拟旨,讓九皇子和秦牧之女,擇日完婚。”

牧公公躬身道:“是,奴才即刻去辦。”

“那玊兒,謝過父皇恩典。”岑黎玊說着,站起身來,朝着榻上虛弱的皇帝認認真真行了跪拜大禮。

皇帝又接着道:“能看着你成婚,朕很高興。一會兒秦牧要來見朕,這事便一并提了。”

“謝父皇!”

二人又說了些話,雖然皇帝很虛弱,可多數還是他在說。可能人到了将死之時,話總會額外多些,且大部分都談及以往之事,無論是否跟岑黎玊有關。岑黎玊只是聽着,時不時搭上兩句無關緊要的話,一時間二人倒真像是毫無隔閡的父子。

突然,外頭的小太監進來通傳道:“啓禀皇上,魏統領求見。”

“朕現下不想見大臣。”皇帝垂下眼簾道。

岑黎玊便開口勸說:“玊兒聽說魏統領确有急事,父皇不如見見。”

皇帝有些猶豫,但片刻之後還是點了點頭:“讓他在正殿等着吧。”

“皇上龍體欠安,下榻走動恐怕不妥啊……”牧公公連忙道。

“朕還沒到走不動的時候。”皇帝眉頭一皺,掀開被褥便打算下榻。岑黎玊趕忙扶着他,小太監上前伺候他穿鞋。岑黎玊便扶着皇帝,慢悠悠地走到安上殿的正殿裏落座幾案前。

末了之後,岑黎玊再上前道:“那兒臣先告退。”

“無事,你便在這裏待着吧。”皇帝道。

“是。”

小太監出去喚了魏麟進來,魏麟大步流星走到皇帝面前,單膝跪下施禮道:“臣魏麟參見皇上。”

“免禮。”皇帝輕聲說道。魏麟他在宮裏見過多次,但從未多說過幾句。原本這禁軍統領的人是薛長峰麾下的一名悍将,爾後因為大皇子遇害一事,他有心想平衡薛魏兩家的勢力,才讓魏淵廷舉薦一個人來上任。可沒有想到魏淵廷直接讓自己的兒子進宮來,這裏頭的司馬昭之心,也太過于明顯。

因此,皇帝對魏麟的印象并不好。

“魏統領有何要事要見朕?”

“啓禀皇上,是否還記得此前在安上殿伺候的江公公。”

“哦?”皇帝對他所言略微感動吃驚。

江也分明與他明說,是薛家的人馬,可為何會是魏淵廷之子上來問及他。只聽見魏麟繼續道:“江公公大概對皇上有所陳情,臣冒死攪擾皇上休息,便是為了此事。”

“你直說便是。”

“臣已經抓到了謀害大皇子的真兇,這裏是他的口供。”魏麟從袖口裏掏出那份供詞呈上,接着道,“此刻人就在宮外,由薛将軍扣押着,随時可以面見皇上。”

皇帝有些疑惑地展開供詞——他本就覺得魏麟與江也的關系,有些莫名其妙,現下還連帶着薛家一同參與其中,他倒真是看不透了。

皇帝将供詞細細看了一遍,又怕自己是病中老眼昏花看錯看漏,便來來回回再讀了三遍。正殿裏鴉雀無聲,衆人大氣不敢出,等着皇帝讀完。

裏頭的內容每一個字,都像是在皇帝心中壓抑着的怒火上澆油,讓那點點火苗越少越旺,直至他拿着那供詞,大手一拍,狠狠拍在幾案上,怒喝道:“讓薛子欽把人帶上來!朕要親自審問!咳咳……”

皇帝情緒霎時激動起來,說完這句話後便開始猛烈的咳嗽。

魏麟便道:“是!薛将軍此刻就在宮門外等候!”

“咳咳,去傳!”

“是!”

薛子欽收到魏麟的消息,早已經押着人等在宮門口。安上殿的小太監一路小跑來傳喚薛子欽,待到薛子欽前腳走進了宮門,後腳便聽見有重甲行動之聲。他回過頭去看,那人竟穿着大将軍的甲胄。

正當薛子欽不解地看着那人,仔細思考着會是誰的時候,闵秋湊上來在他耳邊小聲提醒道:“那是秦牧大将軍。”

“哦……”薛子欽确實只在八九年前跟秦牧在宮裏草草見過一面,早已不記得對方的長相。他便等着對方走至自己身邊不遠處,上前招呼道:“見過秦大将軍。”

“你是……”秦牧皺着眉問道。

顯然對方也同樣不記得他的相貌。身份地位之差到底擺在那裏,薛子欽也不生氣,自我介紹起來:“在下薛子欽。”

“原來是年少有為的薛将軍。”

“秦大将軍謬贊了,不知秦大将軍此時進宮,是為了……”

“自然是德蒙聖上傳召。”秦牧說着,擡手在自己身前,往側邊空作了個揖。

“原來如此。”薛子欽笑了笑,“那今天可就熱鬧了。”

“薛将軍何意?”

薛子欽指了指身後扣押着的人道:“在下是奉诏,扣押重犯入宮受審。”

“如此當真有些熱鬧。”秦牧說完,朝他點點頭,也不做告別,便轉身往前走了。

他看着秦牧的背影,有些不爽,卻又挑不出錯來,便只好率人繼續往安上殿走,如此卻成了他跟在秦牧身後,當真把薛子欽憋屈壞了。

“皇上,薛将軍和秦大将軍到了。”

聽到小太監的通報,皇帝倒是沒什麽反應。算算時辰,秦牧也該是這個時辰入宮了。可一旁的岑黎玊卻臉色一變,看上去有些不好。

秦牧和薛子欽,現下他一個都不想見。

他便開口道:“既然父皇讨論國事,那玊兒還是先回避吧。”

皇帝以為他是想避嫌,心中安安贊許,卻留下了他:“無事,你便在此,這也算是家事。”

殘害手足,可不算是家事麽。站在一旁等着的魏麟心裏如此想着,然後薛子欽和秦牧便兩人一前一後進了正殿,朝皇帝行禮過後,薛子欽率先道:“皇上,人犯已帶到。”

“帶進來!”

“是。”

泥鳅就被闵秋扣着,摁在安上殿內,跪倒在地。

自那日魏麟打過他之後,已過了三日。不知是不是薛子欽特意招呼的,找了身粗衣麻布給泥鳅穿上,看不出身上的傷勢如何了,但他臉色慘白,比皇帝好不了多少。

皇帝伸手一甩,将那份供詞甩在地上問道:“這份供詞裏說的可是真的?!”

泥鳅眼睛也沒擡,有些僵硬地點了點頭,已然為了求生,完全背棄了主子道:“是……”

“你再說一遍,真是黎江所作所為?!”

“是。”泥鳅還是不改說辭,還補上一句,“奴才跟着二皇子五年,供詞上所言字字屬實,只求皇上念在我棄暗投明的份上,饒我一命。”

“你一五一十跟朕說清楚,若屬實,朕可以留你一命。”

起先魏麟還有些擔心泥鳅會臨時反水,到時候反咬他們一口“言行逼供,陷害二皇子”,事情就有點糟糕了。

他想着,朝薛子欽看了一眼。

薛子欽像是感覺到了一般,朝他露出一個自信的微笑。

看樣子,薛子欽這幾天應該沒少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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