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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出了議政堂,再走了會,薛子欽便看見闵秋正站在那兒等他。

他本是跟闵秋一同進宮,只是怕自己可能要丢了性命,所以才讓闵秋在這裏等他。

闵秋也不傻,皇帝召見是禍還是福,誰也說不清楚。

因而他一直十分焦急,卻又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麽。

現下見到薛子欽平安無事地走出來,他急切地迎上去道:“皇上沒有要殺你吧……”

“若是要,我還能站在這兒?”薛子欽反問道。

“那便好。”闵秋松了口氣,眉宇都舒展開來,繼而道:“那皇上是什麽意思?”

“十日後,我們便率軍啓程,回黔於。”

“是!”

“陪我去個地方。”

“是!”

薛子欽看着闵秋沒有任何疑問,果決地回答,心裏冒出一絲暖意。到底是跟随他多年,同生共死,這種無言的信任,當真會讓人心存感激。他認準了方向,邁開步子便快速走着,闵秋跟在他身後,一言不發只是跟着。

宮裏的景色實在沒什麽值得欣賞的,薛子欽只是垂首走路,仿佛靈魂抽離,不知在想些什麽。

兩人眼瞧着已經到了降真臺的門前,薛子欽才停下腳步。

多年前,就是在這裏,薛子欽送他回來,然後離開。他望着這跟記憶中相差無幾的景致,內心愈發茫然起來。

“将軍,可是要跟他告別?”闵秋這才開口,試探性地問道。

薛子欽沒回答,望着裏頭來往宮人們的身影,傻愣愣地站着。闵秋看着他那副跟平日相差甚遠的模樣,心頭不由地一陣苦澀上湧。

“将軍……”“闵秋。”

“在。”

“皇上說讓他幽居于此,了此殘生,那他會死麽?”

“或許會,或許不會。”闵秋如實答道,“可人終有一死。”

薛子欽問的是人是誰,闵秋心裏一清二楚。到底岑黎近才剛剛即位,若是直接大開殺戒,确實不妥,容易落下惡名。但若說岑黎玊在大殿上那樣明目張膽的與他相争,岑黎近心裏沒有恨意和忌憚,是不可能的。

現下他當了皇帝,又将岑黎玊圈禁于此,想要殺他,比踩死一只螞蟻還容易。到時候随便往外宣布岑黎玊在宮中暴斃,這事便也就不了了之了。

“若我現在帶他……”薛子欽眉頭緊皺,猶豫着還想說什麽。可不等他說完,闵秋立刻打斷他的話:“将軍莫要再犯傻。”

“是啊。”薛子欽說着嘆了口氣。

“那将軍可要道別?”

“不了,若是道別,就要犯傻了。”薛子欽道。

“将軍和他已成過往。”闵秋看着他的側臉,沉重地說道,“但闵秋願意永遠跟随将軍,生死相随。”

也不知道薛子欽究竟聽見了沒有,他只是深深看了裏頭一眼,他想要見的人并未出現在他的視線裏。可他仍是強忍着不舍轉過頭去,看向闵秋:“走吧。”

闵秋點點頭,繼續跟在他身後,二人往宮門走去。

即便他內心許多不舍,但他知道早在那日他問過岑黎玊選他還是選皇位的時候,他們之間就已經結束了。他最後唯一能做的,便是助岑黎玊完成心願,坐上皇位,可他們還是輸了。

并非輸給岑黎近,也并非輸給魏家,而是輸在皇帝永遠不會傳位給岑黎玊。

待到薛子欽和闵秋走出去沒幾步,降真臺門前便多了一道瘦弱的身影。

岑黎玊遙遙望着薛子欽的背影——無論到什麽時候,薛子欽舉手投足之間仍然是意氣風發,甚至帶着些飛揚跋扈之意。他高高束起的發絲随之擺動,說不出的英氣逼人。

門口的守衛見到岑黎玊站在此處,立刻警惕地上前攔住:“未得皇上谕旨,不可出宮。”

岑黎玊沒有回答,也沒有動,任由他們攔着。

他只是望着薛子欽慢慢遠去的身影,心也慢慢空了出來。

可現在後悔已經來不及了。

當初所言并非全部是謊話,岑黎玊心裏很清楚,如果岑黎近坐上了皇位,一定不會放過他,最幸運就是老死在降真臺;若是不幸,他甚至不知道自己還有幾日可活。

但他又很能理解,若是他贏了,岑黎近也免不了一死。

他想起那日在降真臺二人所說的那些話,想起自己曾佯裝得意地跟薛子欽道“将軍莫要自欺欺人”。可他又無比清楚,自欺欺人的是他自己,并非薛子欽。

相反,從再會,到大殿上孤注一擲的最後一刻,薛子欽對他的感情從未掩飾過,何來自欺欺人一說。

倒是他,對此避而不談,從未明示過他是否有着同樣的心思。

現在想來,岑黎近做了皇帝也好——至少他會顧及薛子欽的身份,也會顧及薛家軍的勢力,不至于胡亂懲戒他們犯上作亂。他不像岑黎江那般愚蠢又惡毒,即便是做做樣子,也會“廣施仁義”,讓薛子欽繼續作為将軍,為宣國鞠躬盡瘁。

最好的結果便是如此,最壞,想必也能留下薛子欽一條性命。

如今也證明了,他想的是對的。

既然已經輸了,

他能做的,便只剩不要再搭上薛子欽的一生……因為他消受不起。

“将軍,”岑黎玊輕啓朱唇,模糊不清道,“是玊兒無福消受,憑白耽誤了将軍這些年的時光。”

“殿下說什麽?”禁衛并未聽清楚他說的話,疑惑地問道。

岑黎玊搖搖頭:“無事。”

随即,薛子欽已經徹底消失在長街的盡頭。

這便是他們之間的最後一面。

……

“臣魏麟,叩見聖上。”魏麟率先動作熟練的跪下,江也本在他身後一些的位置,見狀也走上前去,跪在他旁邊道:“草民江也,叩見皇上。”

“二位都功臣,快快平身。”岑黎近微笑着,從椅子上起身,繞過桌子下了太監,走至二人身旁不遠處道。

他們兩個到底是野慣了,沒那麽多花花腸子。聽見岑黎近如此說道,魏麟立馬嬉皮笑臉地站起身來,江也就顯得正經多了。

他只是站起來,可腰并未打直。也是之前服侍先王,跟那些個太監學的,不管做什麽,只要在皇帝面前,就得弓着腰。這麽一對比起來,魏麟看了他一眼,忍不住想笑。

“今日朕召二位前來,是想問問,此次你們立下大功,可想要什麽賞賜?”岑黎近道,“魏統領還好,本就是朝臣,加官進爵倒也不虧待了,只是江也,你想要點什麽?”說着,他轉頭看向江也。

江也歪着頭,想了想,半天也沒想到要什麽好。他家本來就有錢,若是皇帝封賞,還是要錢,最後都進了江府裏,跟他也沒多少關系。

見他那般認真思忖的模樣,魏麟幹脆先跟岑黎近提到:“皇上,可否讓微臣先說?”

“自然可以。”

魏麟說着,又正兒八經地跪下來道:“啓禀聖上,微臣自知主持宮禁侍衛有所欠缺,并非微臣所長,還請皇上革除微臣禁軍統領一職。”

“什麽?”岑黎近疑問道,“莫非你不想加官進爵?可朕覺得這樣,是浪費了人才。”

“皇上,微臣的父親魏大将軍本來就是江陵的将領,臣願意返回江陵,為國效力。”魏麟說着,擡起頭露出一個單純的笑容,“微臣只是,不适應宮內的生活,怕到時候給皇上,反而添了麻煩。”

“如此……”岑黎近沉思片刻道,“那朕便封你為少将軍,任職江陵如何?待你父親想要解甲歸田後,便由你接任江陵守将。”

“謝皇上恩典!”

“那你呢?”岑黎近又看向還在思索的江也。

江也卻看着魏麟。

魏麟要回江陵的時候,他完全就沒聽說。換而言之,這完全是魏麟的自作主張。他本是湘城人,現在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也算是告于段落了,他還打算在湘城好好孝敬父母幾年。

那這話的意思便成了魏麟要跟他分開,還是不帶讨論那種。

那他不就是大逆不道?!這是要翻天麽?!

想清楚了脈絡,江也當即一口惡氣沒地方發,又不能在皇帝面前失了禮數,便沉聲道:“草民不要別的賞賜,只是有個要求,不知道皇上能否答應?”

“你說,朕若能辦到,定會辦到。”岑黎近微笑着道。

江也便大着膽子,拱手身前作揖道:“恕草民大膽,草民與魏少将軍本有仇怨,只求皇上能,打他二十大板,以此洩憤。”

聞言,岑黎近哭笑不得,魏麟則是滿臉不敢相信地看着江也。

他湊近江也,小聲快速道:“一日夫妻百日恩,你這是幹什麽啊……”

江也卻只當做沒聽見,又道:“草民只有這麽小小要求,還望皇上成全。”

“可魏少将軍也是有功之臣,這麽做恐怕是……”岑黎近面露難色道。江也這要求倒是不過分,比起黃金萬兩,還顯得有些溫柔。可是他才此封魏麟,接着便要人挨板子,總覺得這事兒聽上去有點不太妙。

“那草民鬥膽問魏少将軍一句,”看出來岑黎近的為難,江也轉而看着魏麟,咬牙切齒道,“你可願接下這二十大板?”

他話說得倒是沒什麽問題,可以魏麟對江也的了解,那眼神裏分明就是“你不挨這板子你就會失去我”。

迫于江也的淫威之下,魏麟只好垂頭喪氣道:“微臣願意……”

岑黎近也完全弄不清楚狀況,只是隐隐覺得他二人貌似關系不錯,只當是個玩笑話了,便跟着樂起來:“那……就委屈魏少将軍了。”

“來人!”岑黎近高聲道,“将魏少将軍帶下去,打二十大板。”

“是。”

議政堂外,魏麟被兩個禁衛按着,整個人伏在長凳上。江也蹲在他面前,帶着和善的微笑看着他。

另外兩個拿着杖棍的禁衛已經做好了準備,随着掌事太監一聲令下,板子就一下一下打在魏麟的屁股上。

江也趁着他被打得嗷嗷叫時,在前頭問道:“你現在敢擅自給自己找未來了?”

“啊!啊!什麽啊!”

“我是說,你要去江陵,你問我過沒有?”

“啊!啊!啊!這麽點事!啊!你就讓!啊!人打我?!啊!”

“你活該!”江也道,“不打你,你不知道誰說的算了。”

“啊!謀殺!啊!親夫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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