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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霎時間殿內鴉雀無聲,沒有一人聽懂魏麟這話的意思。

衆人的目光都聚集在江也身上。江也有些局促地幹咳兩聲後,又整了整衣襟,故意壓粗了聲音道:“別誤會,不是那個意思。”

江也身為一個平民,突然之間就跟姍姍來遲的救世主似的,被衆人的目光死死盯着,當真有些難以适應。

有魏麟在他身邊,他還真沒什麽好畏懼。江也不緊不慢從衣襟裏再度拿出那個藕色的香囊,魏麟則手持利刃,護在他身旁。那香囊拿出來的那一刻,皇後和原稚,還有幾個經常進宮面聖的重臣,都認出來了。

先皇甚是喜歡這個香囊,時常帶在身上。

難道先皇真的随便找了個人繼承皇位,三位皇子争來争去最後竟要目睹這般結果?這也太匪夷所思了!

江也拿着香囊,朝前走了幾步,一直走到原稚身邊,先持着香囊朝原稚作揖道:“原相。”

原稚茫然地跟他回禮,不知他這是何意。

魏麟寸步不離地跟着他,然後看着他從那香囊裏拿出了先前那塊玉佩,交到了原稚手上。

江也繼續道:“原相,這是先皇臨終前,交給我的。”

他說完,又從裏頭拿出細細折疊至掌心大小的宣紙,小心翼翼地展開。原稚先是自看了看那枚玉佩,又遞給了旁邊的皇後。這玉佩确實也是先皇随身佩戴之物,難以冒充。

知曉了這點,江也手上寫滿字的紙張,便成了衆人矚目的對象。

江也有些哀怨地嘆了口氣。并非因為誰是皇帝而嘆氣,而是因為皇帝去世時,他正身處大牢,并沒能見到這位時而捉摸不定,時而慈祥仁愛的老者最後一面。再看見他所寫的字跡時,便無法自已地有些唏噓。

岑黎玊出聲提醒道:“江也,你不會做出錯誤的選擇吧?”

江也擡起頭,跟他的目光對上。

原本是極為熟悉的人,在這一刻眼神卻陌生得很,好似他們從未相識。江也沒說話,倒是魏麟說道:“九皇子,在我面前威脅他,才是錯誤的選擇。”

他這話是笑着說出口的,在場之人都能從他的笑容裏裏頭看出魏淵廷的影子來。再看看氣得臉色發青的魏淵廷,父子二人現下的表現大相徑庭,一個鎮定自若笑裏藏刀,一個顯然處在暴怒邊緣。

江也将手裏的東西遞給原稚道:“這是遺诏,我只是個庶民,還是由右相來宣讀吧。”

原稚遲疑着接過來,然後目光才緩緩從江也臉上移開,落在紙上。他首先便看了最下頭的落款,和朱紅的印章,确實是皇上親筆所書。

“先皇遺诏,王兒岑黎近,德行昭彰,勤勉賢德,茲恪遵天命,特傳位于岑黎近……”

原稚的聲音不大不小,卻字字铿锵有力。

無論是岑黎近,還是岑黎玊,亦或是他們身後的薛子欽等一幹大臣,每個人面上都只剩錯愕。

誰也沒料到先王早已經立下遺诏,還偏偏交給了一個庶民。

無人能猜到,也正因如此,遺诏才能在這個關鍵時刻被江也帶進宮裏,帶到這個充斥着腥風血雨的大殿之上。

原稚合上遺诏,像是松了口氣似的閉上雙眼,深深嘆息。

岑黎近當即傻傻地跪道在地:“兒臣……謹遵先皇遺命。”

若說之前岑黎玊還處于絕對優勢,那麽這遺诏一出,便徹底将情勢逆轉。真的逼宮?單單是魏麟手下一萬禁軍站在岑黎近方,他們便沒了勝算。

岑黎玊看向秦牧,試圖求助。

若是秦牧站在他這邊,那并非沒有一戰之力。

秦牧站在那裏,跟他對視片刻後,就別開了目光。然後,他朝着岑黎近,邁出一步後跪倒在地,雙手置于身前,行跪拜大禮道:“老臣秦牧,恭請三皇子繼位。”

他這一舉動,變成了領路明燈,堂下衆城,除了薛子欽以外,統統朝着岑黎近行禮。

魏麟和江也站在最前列,跟原稚在一起,三人也同樣地朝岑黎近行跪拜大禮。

“恭請三皇子繼位——”

聽着堂下齊刷刷的聲音,薛子欽仍看着岑黎玊的方向。岑黎玊個子小小的,原本因他身後的薛家軍還有秦牧,誰都不敢小觑;可此時薛子欽再看着他的時候,那瘦弱的身軀仿佛氣力瞬間散去,讓人懷疑是否下一刻他就會倒下。

雖然好像是贏了,岑黎近此時卻還有些發怵,不知是為先前的争鬥,還是這結局來得太出乎意料。

岑黎玊轉過身,那雙眸子對上了薛子欽的眼。

見薛子欽沒有臣服之意,魏淵廷伏身在地卻擡起頭呵斥道:“先皇遺命,薛将軍難道還要造反嗎!”

薛子欽将他的話置若罔聞,好似全然沒聽見似的。直到岑黎玊看着他,眸子裏冒出前所未有的輕松神色,對他宛若吟唱般輕聲道:“将軍,大勢已去。”

薛子欽望着他,動作沉重而有力,擡腿邁出一步,再跪下,雙手置于身前,朝高臺的方向行了跪拜大禮道:“恭請新皇登基。”

興許只有他跟岑黎玊知道,這跪拜之禮,像是對着岑黎近,但其實是對着岑黎玊的。

若是岑黎玊開口,薛子欽确信自己會為他拼命,哪怕犧牲身後七千将士也在所不惜,只為實現岑黎玊的野心。

岑黎玊垂下頭,旁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雖然他未曾跪下,但那也許是個暗示——他認輸了。

輸了,一切都結束了。

“母後累了,來人。”岑黎近幹咳一聲定了定神道,“請母後與七弟、九弟回宮。”

“是!”幾名禁衛立刻上前,駕住三人,往大殿外走。

岑黎玊不喜他人觸碰,輕輕躲開了禁衛的手,跟來時一樣,高傲地仰着頭,走

出大殿。外頭站着各路兵馬,正等候着自家統帥發號施令,若不是那一道遺诏,興許大殿外的長階就會滿地屍骨,血流成河。

他擡眼望去,近日本一直陰天,還曾猜測過興許今日便會下雨。厚重的烏雲不知何時已經飄然遠去,恰逢此時日頭展露雲層之後,金光灑向大地。

天晴了。

……

登基大典上,岑黎近改年號為韻天,尊生母錦妃為太後。對于有功之臣,譬如魏淵廷、秦牧、原稚等人予以封賞,繼續重用。對于岑黎玊與薛子欽企圖逼宮一事,卻只字未提。

岑黎近坐在議政堂的桌前,不過幾日間,他眉宇間曾有過的溫文儒雅已經全然不見。如今他正細細地看着手上的奏折,一絲不茍地寫下朱批,再放回另一處。

“啓禀皇上,薛将軍已帶到。”掌事太監道。

岑黎近放下筆,擡起頭道:“帶進來。”

“是。”

薛子欽身着甲胄,一步一步走進大殿,臉色陰沉。直至走到桌前,他與岑黎近對視一眼,才跪下行禮道:“臣薛子欽參見皇上。”

“薛将軍可知朕見你所為何事?”

“臣不知。”

“你協助老九逼宮,難道不知朕為何召見你?”岑黎近微笑着道。

“皇上若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薛子欽擡起頭道,“臣是武将,不懂委婉,若皇上要下旨處死臣下大可直說。”

“薛将軍說話好不客氣。”岑黎近說着,臉上的笑容散去了大半。他反倒是有些頭痛地嘆了口氣,轉而道:“起來說話吧。”

聞言,薛子欽先是愣了愣,随後還是站起來,靜靜等候岑黎近發話。

“太後也姓薛,朕身上也流着薛家的血。”岑黎近淡淡道,“薛将軍為宣國立下的汗馬功勞,朕都記在心裏。”

薛子欽卻不懂他這話的意思。

岑黎近繼而也不再拐彎抹角,興許真是人在其位而謀其事,從前那個三皇子已然變成了一國之君,說話也跟着大氣威嚴起來道:“朕若讓你繼續戍守邊關,為國為民,你可願意?”

“臣……”薛子欽遲疑了。若岑黎近要取他性命,那真的再正常不過了。每一個皇帝繼位,首要先做的事情便是清除掉以前留下來的“餘孽”。他薛子欽明目張膽地支持岑黎玊,皇帝視他為餘孽再正常不過。反倒是如此大度,讓他揣摩不出岑黎近的意思。

“朕才剛剛登基,還需要仰仗你們這些前朝重臣。确實先皇來不及立儲便駕崩了,就算九弟有心相争,也不足為奇。”岑黎近道,“念及最後一刻,你二人都奉诏臣服,朕覺着……”

“不如留着你的命,為大宣鞠躬盡瘁,死而後已,你覺得呢?”

薛子欽突然明白了先皇為什麽要留下那道遺诏,興許岑黎近才是最适合做皇帝的人。

“臣,薛子欽,叩謝皇恩。”他再次跪拜道,“臣定當嚴守邊關,絕不叫東鳴西溯,進犯我大宣半步!”

“如此甚好。朕罰你,五年之內不得回都,十日後啓程。退下吧。”

“臣告退。”

薛子欽起身,就要出議政堂。

可他才踏出一步,又收回了腳,轉身問道:“那他呢?”

“他會在降真臺,了此殘生。”岑黎近當然知道薛子欽問的是誰,“念及他與朕手足之情,朕不會取他的性命。”

“謝皇上。”

待薛子欽走出議政堂,便看見不遠處兩個人嬉皮笑臉地走過來。沒錯,正是這次在協助岑黎近繼位之事上,立下大功的魏麟和江也。二人本還在閑話,看見薛子欽的身影,一下子就猥瑣起來,甚至不敢再高聲語。

薛子欽面無表情地朝他二人走去,走到他們面前才停下腳步。

魏麟和江也對視一眼,十分默契地就要繞道而行。薛子欽卻開口攔下:“躲什麽躲?敢臨時反水,還怕什麽?”

怕是薛子欽會因為此事作出什麽可怕舉動,魏麟下意識便伸手護在江也身前道:“薛将軍此言差矣,我們只是奉先皇之命……”“所以真在怕我殺了你們兩?”薛子欽挑眉問道。

江也仔細想想,還真有些日子沒再見到薛子欽挑眉的模樣,這麽一看竟然突兀地懷念起以前在北方軍的日子來。興許是因為這表情太過熟悉,他一下子就忘了薛子欽很可能對他們二人抱有殺意,大膽道:“将軍不是那麽不明是非之人吧……”

薛子欽當即就要拔出腰間的兵刃。随着兵刃出鞘聲,江也往後縮了縮,魏麟吓得眼睛都閉上了:“別啊,有什麽沖我來……”

下一瞬,薛子欽卻松開了手,那刀又落回刀鞘之中,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兩個孬種。”

江也:“……”

魏麟:“……”

“罷了罷了,事情已經過去了。”薛子欽道,“你二人也算忠心耿耿,一筆勾銷了。”

若不是他先前去見過岑黎近,心中的想法發生了一些改變,興許他真會記仇。可是若是細細思量一番,江也和魏麟,真的什麽也沒做錯。反而正因為江也拿出那封遺诏,才免了王都內一場諸軍惡戰。

對啊,誰也沒錯,只是成王敗寇,留下一條命,已經很好了。薛子欽這麽想着,伸出手在二人腦門上彈了兩下道:“這是背叛老子的懲罰!”

“哎喲!”魏麟連忙捂着腦門,幽怨地喊道,“我好歹是禁軍統領,給點面子行不行……”

“你有什麽面子可言啊……”江也同樣捂着額頭,卻罵起魏麟來。

“可是皇上召見你二人?”薛子欽正色道。

“對。”江也乖巧地點點頭。

“行吧,我十日後回北方,若是還想來我麾下,要快。”薛子欽說完,便大步流星地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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