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其一七夕游記 (1)
——論一群精壯漢子如何很直男地歡聚一堂過七夕-
瞾德二十一年隽州漣水門七月初七-
魏麟正睡着,自從他們接替北方軍,來到隽州邊沿駐軍守境之後,整個軍營都好像昏昏沉沉,很放松。除去每日的訓練,兵士們還要負責種地,養些家禽。他以前都不知道,原來當兵打仗還要會務農。像這種長期駐守,又不會輕易開戰的守境工作,是需要他們下地耕田,自給自足的。
入夏已經一月有餘,北方天氣不算太熱,卻燥,幹得魏麟每天不停的喝水,不然就會口幹舌燥,嘴唇上起皮,難受得很。
他還在呼呼大睡,江也就在一旁蜷成一團,也還睡着。
忽然帳外傳來一陣有力的腳步聲,接着門簾便被狠狠掀起,薛子欽走了進來,兩手一揮,兩巴掌打在榻上兩個熟睡之人的屁股上,發出清脆地響聲:“睡睡睡,就知道睡!”
魏麟一下子從榻上坐起來,頭發糟亂得像個雞窩,他自然而然地撓了撓頭皮,然後眯起眼睛看着面前的人:“怎麽了?怎麽了這是?”
江也感受到屁股被人襲擊,立刻翻身,又側躺改為平躺,睜眼看着高大的男人站在榻前,他也想問是誰,可剛睡醒嗓子幹得說不出話來。
薛子欽不耐煩地看了二人一眼:“還不起來?江也你看看你,雙下巴都睡出來了,還要睡!”聽見這話,江也突然整個人彈起來,驚恐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然後喊着:“不可能!鏡子,有鏡子嗎?”
薛子欽從懷裏掏出一面巴掌大的護心鏡,江也連忙搶過來,對着護心鏡擠眉弄眼了半天:“沒有啊?沒有雙下巴啊……”
薛子欽伸手拿回護心鏡,又說:“趕緊下床,你們兩個,不然軍法處置!”說完他轉身出了營帳。
魏麟看着他走出去的背影,又轉頭看看江也——江也還在摸自己的下巴,好像對雙下巴這個事情非常在意。他撐開雙手伸了個懶腰,兩腳踩在鞋子裏站起身開始穿衣服。魏麟一面系着褲腰帶,一面有些嫌棄地看着江也,說道:“行了行了,雙下巴而已。”
“如果我真的有,我可以接受,但是我沒有,薛子欽憑什麽瞎說!”江也似乎很氣惱,但手邊又沒有鏡子……話說回來,軍營裏,除了護心鏡,恐怕也不會再有鏡子這種東西了。見魏麟三下五除二地穿好了衣服,江也也從榻上下來,乖乖換衣服。
魏麟又說:“你是真的磨蹭,每回都要我等你,煩!”
“那你別等。”江也說着,剛穿上的外衣又脫了下來。
“你脫啥啊?”
大一早被薛子欽膈應,又被魏麟嘲諷,江也心情非常不好。他一面把衣服反轉過來,一面沖魏麟吼:“他娘的穿反了重新穿行不行?你怎麽那麽多逼話?”
“你快點嘛……”
兩人罵罵咧咧中,終于走出了營帳。
營帳外,太陽已經升上了半空,陽光還有點刺眼。魏麟眯着眼睛看見周潇,郭林充,還有薛子欽,都站在空地上,身邊還牽着自己的馬。再走近一看,薛子欽身後站着小個子少年,少年穿着薛子欽的衣服,有些偏大,耷拉在身上,倒顯得可愛。
(少年涉及後文人物,暫不做說明。周潇為第三十四章出場人物。)
魏麟搞不清楚情況,便問道:“幾位,什麽情況啊?一大早的。”
江也站在他後邊,正一肚子怨氣,此刻一言不發,就這麽站着。
周潇脾氣好,像個大哥哥似的,替魏麟解了這個疑惑:“今日要出營,你二人也快點牽馬來,即刻就出發。”
“出營去哪兒呀?”魏麟又問。
還不等周潇回答,薛子欽不耐煩了,抽出腰上挂着的馬鞭,“唰”的一聲抽在魏麟腳邊:“讓你去就去,別那麽多廢話!快點!”
“……是是是!”魏麟沒轍,拉起江也的衣袖,就往馬棚走,邊走還邊唠叨:“薛子欽是畜生,絕對是畜生……”
江也眉頭一皺,倒是提醒了一句:“後邊聽得到。”
魏麟聞言,回頭一望,薛子欽正盯着他,那眼神裏充滿了危險,看得魏麟一個激靈,趕緊加快腳步走了。
沒過多久,一行六人五馬便出了軍營。那小少年跟薛子欽共乘一騎,他個子太小,只能坐在薛子欽前面,被薛子欽護住,要是坐在後面,薛子欽只怕速度一快,他跌下了馬都難以察覺。這是往哪兒去,江也和魏麟都不知道,只能跟在他們幾人後邊。
邊塞風光好,豔陽高照,風吹綠草擺如浪,馬蹄踏過,攪亂了這一池綠水,又立刻恢複成原樣。
這附近的地形,在江也和魏麟輪班勘察的時候早已經摸清楚了,大片大片的草原,冬日裏卻成枯地,而在東面,卻有一處樹林子,林中有潭清泉,在這地方算得上奇景。此刻六人正往東面去,魏麟駕着馬,心裏有些估計,便沖着江也大聲喊:“是不是又要去打獵啊……”
“不知道啊……”
他們二人對話,最前邊薛子欽是聽不見,周潇倒是聽見了,回頭也是揚聲回答:“是去打獵啊!”
“唉!”魏麟瞬間消沉了起來。
又去打獵。薛子欽愛吃,軍營裏好吃的東西少之又少,只能靠打獵來滿足他的口腹之欲,因而經常出去打獵,每回又都帶上魏江二人。魏麟早對打獵厭倦了,大早上被叫醒居然又是去打獵,心裏真是一萬個不願意。
江也卻不同。他好勝心強,每次打獵都十分認真,暗暗在跟薛子欽較勁,想要哪天能在狩獵上贏過薛子欽一籌。可惜,沒有成功過。
沒過多久他們便到了那處林子。
郭林充的馬鞍兩側挂了不少東西,不似魏江二人,就只挂了弓箭和水,這都是必備武裝,所以一旦策馬出去,便挂在鞍上。到了林中那潭清泉邊上,衆人逐一下馬,各自将缰繩拴在樹上。郭林充把鞍上挂着的東西取下來,拿到空地上,此刻擡眼看,薛子欽和少年還在馬上。
白柳十分有靈性,薛子欽示意停下,它便穩穩當當站在原地。只見薛子欽從馬上下來,然後又伸手,去接少年。少年的手有些小,像女孩子的手,還白嫩,放進薛子欽滿是老繭的手心裏,那對比很是強烈。
只聽見薛子欽說:“來,下來,慢點。”
少年點點頭,扶着薛子欽的手下馬,怎料還是沒弄得好,眼見就要摔下來。
四個人都看着他倆,他倆卻渾然不知似的,少年摔在了薛子欽的懷裏,薛子欽順勢将他橫抱起,轉眼又側腰彎下,讓少年穩穩當當地雙腳着地。
對于薛子欽的照顧有加,少年卻表情都未變過,一直冷冷淡淡的。
魏麟見狀,誇張地伸手遮住了自己的眼睛,大聲喊:“惡心!惡心!我都沒眼看了!”可他分明中指與無名指間留了巨大的空隙,兩只眼睛死死地盯着薛子欽處,全然不似他所說的那樣。
江也連忙轉過頭,還走遠了幾步,生怕自己跟魏麟站得太近。
“兔崽子你又找打!”薛子欽一個箭步走到魏麟跟前,擡手就是一巴掌拍在魏麟手臂上。
為什麽不能站太近?因為要挨打,未免殃及池魚,先撇清關系為上策。
少年當他們的閑話不存在,自顧自地走到清泉邊上蹲下。
陽光從細密的樹葉縫隙中穿過,零零碎碎落下,水面上波光粼粼,清澈可見下面長年累月被水沖刷打磨的小石子,還能看到不少魚在裏面自在的游動。少年低頭看,想看魚,卻看到自己的倒影,一時間感覺被掃了興,便伸手在水裏攪弄。
魏麟一邊喊着“別打了我錯了”,一邊跑,薛子欽就在後面追着打。
江也看着這一幕搖搖頭,想想以往薛子欽的性格,再看看現在眼前的人,只覺得情愛能把人變成傻子。
周潇見狀,走到郭林充身邊,溫柔地笑着,說道:“我來幫你。”
“好,謝謝!”郭林充點點頭,連忙把帶過來的東西逐一拿出來。周潇伸手去幫忙,正巧郭林充也伸手,他不小心摸到周潇的手背。周潇的皮膚在軍營裏絕對算得上白皙,約莫是天生的,平時要打仗,怎麽着也不可能去在意自己曬黑了沒有,那手背的皮膚有些微涼,很好摸。郭林充有些不好意思地拿開手,等周潇拿了東西,手收回去之後,他才繼續擺弄。
但其實他還挺想,握住那手試試。
郭林充好色,可将軍那邊跟着的小少年,長得美,看起來是真的太小,十五六歲的孩子,他可不敢胡思亂想什麽,自己心裏都過不去那個坎兒。這裏邊就屬周潇長得偏女氣,雖然周潇的年紀比薛子欽還要大上幾歲,可全然看不出是而立之年。但外表往往都是跟內裏不符的,周潇在戰場上的運籌帷幄,讓郭林充等人都很是欽佩。
這麽一碰觸,倒是讓許久沒去窯館的郭林充,心裏癢了起來。
魏麟天天讨打的戲碼,江也都看煩了,反正他總要嘴欠,然後便總要挨打。索性,他也到郭林充身邊來幫忙,這才發現郭林充帶的都是些什麽東西。
坐墊,草席。
打火石,鐵線。
嗯……還有一把油紙傘。
怎麽會有男人出門打獵還帶油紙傘?江也不敢相信地拿起那油紙傘,撐開,上面竟還畫着一對戲水鴛鴦。
這可以說是驚悚了。
江也拿着油紙傘左看右看,最後終于忍不了好奇心,問道:“郭副将你還有這種愛好?”周潇和郭林充聞言,都擡頭看着江也手上撐開的傘。
周潇腦子裏突然冒出這個畫面來:在清泉邊上,濛濛細雨,郭林充撐着紙傘,傘杆靠在他肩頭,然後回眸一笑。
“……哈哈哈哈。”周潇被自己想到的畫面,惡心得反胃,随即又覺得甚是好笑,竟哈哈大笑起來。
郭林充急紅了臉,那畫面變得更詭異。試問有幾個人能見到戰場上以一擋百殺人不眨眼,孔武有力肌肉發達的八尺壯漢,露出這樣嬌羞的表情呢?他趕忙伸手拿過油紙傘合上,解釋起來:“不是!這是有一日下雨一個窯姐給我的!”
“噢——”周潇和江也都拖長了音,郭林充更加覺得無地自容,又接着說:“不是啊!!!是将軍讓我帶來的,說怕曬!”
“噢——”他二人還是如此。
郭林充實在受不了這種詭異的場面,大喊一聲:“啊!!!是将軍!!!不是我!!!”
薛子欽正在毆打魏麟,聽見這邊的喊聲,轉過頭就問:“什麽是我?”
魏麟趁機讓薛子欽轉火,大喊:“郭副将說你女裝癖!喜歡穿裙子!喜歡戲水鴛鴦!”
說完他便一溜煙跑到稍遠些的一棵大樹後面,抱着樹幹賊眉鼠眼的看着接下來的發展。
薛子欽冷笑一聲:“是嗎?”
郭林充有苦難言,哭喪着臉趕緊解釋:“不啊,将軍你是了解我的,我沒有啊……”薛子欽步步逼近,見自己真被魏麟嫁禍成功了,郭林充轉而沖着魏麟大喊:“魏麟你是真的賤!哎喲将軍別打!不是我啊!我沒說……”
幾個人鬧作一團,一時間林子裏歡聲笑語。
鬧了好半天,也不能忘了正事兒,魏麟跟江也被發配去打獵,郭林充和周潇在這邊抓魚,至于薛子欽跟少年——“本将軍出來游玩,還要親自動手?該如何你們心裏沒點逼數嗎?”薛子欽最終以這句話打發了四人去幹活,他和少年則在草席上坐着,那油紙傘打在少年背後,替少年遮陽。呼吸着林子裏帶着草木氣息的空氣,薛子欽拿過他帶來的酒,倒在兩只小小的酒碗裏,遞給少年。
少年接過來,聞了聞酒香,心道好酒。
薛子欽将自己手裏的酒碗往前遞,少年會意地與他碰杯,發出一聲瓷器特有的脆響。
少年雙腿并着放至身體右側,左側放着的是郭林充帶來的黑漆雙足憑幾,他半靠在上頭,左手拿着書,右手端着酒碗,十足的惬意。薛子欽盤腿在旁邊,喝着酒,看着周潇和郭林充抓魚的樣子,時不時鬧出的笑話,他面上一直帶着笑,很是愉快。
這頭,江也和魏麟兩人背着弓與箭筒,正漫不經心地在林子裏走。魏麟一直發牢騷,江也則默不吭聲,四處觀察着,哪兒有獵物。
“你說将軍是不是喜歡那小娃娃?”
“将軍肯定是!”
“将軍就是喜歡年紀小的。”
“說不定羅晏生,将軍也喜歡。”
“将軍就是變态!我跟你講!是真的變态!”
江也聽見魏麟唠叨個沒完,也懶得去阻止,便就一直點頭。魏麟見他點頭,那便是他們兩心意相通了,于是說得更起勁。
“天了,好想跟兄弟們爆料。”
“哎你為什麽不說話?”
好半天魏麟才察覺到,江也只顧着點頭,根本沒有再聽,他眼珠子滴溜一轉,心裏便有了壞主意。
“江也是豬。”
江也點頭。
“江也單身一輩子。”
江也還是點頭。
“江也是傻缺!魏麟說得對!”
見江也完全不反駁,他還自己肯定了一下自己的發言。
誰知江也這會子總算是聽明白了,魏麟一直在罵他。兩人在林子裏,四周都是大樹,只見江也突然發難,轉頭逼近魏麟,魏麟吓一跳,趕忙後退。
兩人一進一退之間,魏麟竟退到了一顆樹前,他還渾然不知,再往後一踏,腰便撞在了樹幹上。江也擡手一下子從魏麟左肩上穿過,貼着他耳朵撐在樹幹上。
魏麟有些懵了,江也渾身散發着一股危險又野性的氣息。他瞪大眼睛,眼見着江也的臉慢慢逼近,兩人鼻尖距離不過兩指寬。時間仿佛被凍結,然後無限放大。過了一下,江也的臉慢慢往側移,像是要跟魏麟擁抱一般,在他的耳邊,大喊了一聲:“我去你娘的!”
這一聲震耳欲聾,魏麟感覺自己耳朵都不存在了:“幹!要聾了!”
江也又喊了一聲:“說說說,說個沒完,信不信老子砍死你?嗯?”
魏麟急中生智,突然擡手指着江也身後:“那有只獐子!”
江也聽見此話,立刻回頭去看,卻被魏麟鑽了空子。江也的身後分明什麽都沒有,就在他轉過頭的時機,魏麟擡手抓住他撐着樹幹的手,往下一拉,緊接着往反方向死命一拽,江也無防備,被他拽的轉了個圈,然後魏麟趁勢用另一只手摟住江也的腰,跟着他轉。
江也被轉得七葷八素,竟沒察覺自己已跟魏麟換了位置。
這回輪到魏麟,狠狠出手,貼着江也的耳朵拍在樹幹上,距離又回到之前的兩指寬,魏麟耍無賴地對着江也笑:“诶,情勢反轉!”
魏麟那雙眼睛真是好看。
江也被迫跟他對視,腦子裏卻突然冒出這一句。
眼下的姿勢有多暧昧,他剛才對魏麟所做的就有多暧昧。他正想發作,甚至想擡腳踹在魏麟裆部,卻還沒來得及施展,魏麟竟松開了撐着樹幹的手,比在他嘴邊,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江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一時間也不敢亂動。
魏麟動作放慢了數倍,小心翼翼的伸手去拿背後的弓箭,開弓,上箭。他微微眯着眼,盯着江也背後不知道是什麽東西,突然松開了拉弓的手。
只聽見一聲箭飛出去的聲音,爾後又是一聲悶響,魏麟放下手,這才大聲說:“快點快點!我射中了!”他說着,拉着江也就往那邊跑。
江也定睛一看,那還真是只獐子。
“你看,我就說有獐子。”魏麟把奄奄一息的獐子撿起來,抓着它四條腿,把箭拔了出來遞給江也。江也接過箭,習慣性地拿袖子擦了擦箭頭上的血,又放回了魏麟的箭筒裏。
“哦,獐子會瞬間移動是嗎?”
“但是真的有獐子。”
“所以獐子可以瞬間從這個方向到相反反向,還隔那麽遠?”
“大丈夫不拘小節,江也從不在意那些細節!”魏麟樂呵呵地說起來。
“你別給我在這裏玩押韻!老子真想打死你!”江也說道。
兩人就一路罵罵咧咧地又往回走。
回到那邊,薛子欽和少年還坐着,倒是郭林充跟周潇,已經抓了七八條魚,現正蹲在石頭搭的竈邊上,不知道在幹什麽。
魏麟急急忙忙提着獐子去邀功:“将軍你看!獐子诶!厲害吧!”
薛子欽卻完全不理他,慢條斯理地拿起酒壇又給少年的空碗裏滿上,再給自己也滿上。
江也跑過去看郭林充忙什麽,只見那石頭竈裏已經升起了火,郭林充将那鐵線橫橫豎豎的竟制成了網。江也過來的時候他恰好完工,将那鐵網搭在石頭竈上,然後擡頭沖薛子欽大喊:“将軍!是不是這樣?!”
薛子欽微微擡起頭,朝那邊看了一眼:“對!趕緊去把魚剖開,內髒扔了!”說完他又轉頭看着魏麟:“杵在這幹什麽?眼裏沒活啊?去把獐子血放了皮扒了!”
剛到這邊魏麟還想休息一下,聽見薛子欽發話,只能乖乖地去料理獐子。
江也不知道自己該幹什麽,便跟着郭林充去弄魚。
周潇走到薛子欽旁邊說道:“你也去弄會兒呗,我想休息會兒。”
薛子欽點點頭,手裏還沒喝完的酒遞給周潇,便起身過去了。
周潇剛打算嘗嘗薛子欽帶了什麽好酒,碗剛遞到嘴邊,少年突然動手,搶過他手裏的碗,一飲而盡:“想喝酒,不如自己去拿碗倒。”
周潇哭笑不得,擺了擺手,從腰間拿起水壺:“罷了罷了,我喝水就行。”
料理好食材,就到了薛子欽的主場。
不知道他從哪裏撿來了很多手指粗細的樹枝,然後用随身帶的匕首将其削尖,多餘的枝節全部削掉,拿起郭林充洗幹淨的魚,從魚肚子的破口将整條變作一整塊,再用兩根樹枝串起來,放置一旁。他動作很快,八條魚很快就弄好了。
那個石頭竈,原先就是按薛子欽的吩咐,搭得不小,八條魚,薛子欽先弄了四條上去,将樹枝插在鐵網邊上圍起來烤。
剛弄完,魏麟拿着光禿禿的獐子過來了,獐子頭已被他砍掉,就剩四條腿和身子。他拿到薛子欽面前,薛子欽便讓他就這麽端着,自己開始料理起獐子來。
“郭林充過來幫忙。”薛子欽說道。
郭林充聞言連忙跑過來,蹲在他旁邊,等候差遣。
薛子欽先将獐子腿都弄下來,用刀劃開腿和身子連接處的肉,那關節骨頭處,他用小刀将筋都挑斷,再用蠻力将腿扯下來,四條腿,用樹枝都串好,再穩穩地插在地上先放着。然後薛子欽開始用小刀片獐子肉,每一塊大小均勻,雖算不得完全一樣,但也足見薛子欽在這方面的本事。片下來的肉,他先做了個示範,斜着用樹枝串過,一根樹枝十片肉,郭林充依葫蘆畫瓢,有樣學樣地弄起來。
眼見着這活有點意思,江也也自發過來幫忙,魏麟卻蹲在竈旁邊,使勁聞着魚的香味,只感覺自己已經有些餓了。
獐子被料理完,薛子欽把肉串放到鐵網上烤起來,衆人都圍在邊上等待吃,眼睛裏都是急切,只有少年還坐在那邊,眼睛卻不停的偷瞟。
薛子欽的手藝,在營地他們就領教過多次,這樣烤肉,倒是新奇,都還是第一次吃。尤其是味道,好得不得了,衆人紛紛誇獎薛子欽的手藝。他卻絲毫不在意,自己認認真真烤了幾串肉,又拿下一條烤好的魚,走到草席上坐下,将吃的遞給少年。
少年倒也不客氣,接過烤肉就慢條斯理吃起來,兩個吃得認真,誰也沒有說話。
一群大男人在這郊游,肯定免不了喝酒。
帶的酒不多,大家便是小酌怡情,就着烤肉烤魚,閑聊起來。少年在旁邊看着他們聊天,雖不說話,倒也不覺得無聊。
吃飽喝足,正午的太陽火辣辣的,在這樹林裏卻很蔭涼。五個人七橫八豎地躺在草席上午睡,竈裏的火已經熄滅了。少年一人還是那麽坐着看書,薛子欽睡着睡着,不知道怎麽的總覺得不舒服,睡夢中他意識朦胧,挪了好半天,終于挪到了個好位置,有東西墊着頭,随即他再也不挪了,就這麽繼續睡。
少年有些頭疼,看着薛子欽正睡在他小腿上,那張戰場上冷酷無情的臉,此時不知道做着什麽香甜的夢,竟還有些微微笑意。
魏麟和江也并排睡在一起,約莫是因為喝了酒,魏麟意外地睡死了,他全然無知覺,睡着睡着突然睡成了大字狀,一手一腿全部壓在江也身上。
江也一動不動,沒有被弄醒。
周潇就睡得很拘謹了,他就倚着樹坐着睡,頭低着,約莫是戰場上這樣習慣了,現在出來游玩,也還是保持着警惕。
而郭林充睡在薛子欽旁邊,睡着睡着像是做了什麽春夢,突然從後邊抱住了薛子欽的腰,然後死命地把硬着的命根子往薛子欽腿上頂。薛子欽在睡夢中也感覺到了,他突然睜眼,先是看到少年的側臉——少年正低着頭看書,長長的睫毛随着他時不時眨眼而扇動。
還沒來得及細細品味這少年的美,郭林充又頂了兩下。
薛子欽自己也是貨真價實的男人,當然知道那硬物是什麽,還有自己腰間的手,時不時到處亂摸兩下,他立刻勃然大怒,坐起身來便是一腳踹在郭林充命根子上,罵道:“你個騷東西找死啊!”
郭林充立馬從春夢中醒來,捂着裆部開始嗷嗷叫。
這叫聲吵醒了其他幾人,大家都睡眼惺忪地看着薛郭二人。
薛子欽當然是不會說到底發生了什麽,郭林充就更冤枉了,他自己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一時間場面尴尬。薛子欽咳嗽了兩聲,也不好當着這群人的面,繼續追究,便說:“收拾東西,回去!”
衆人只能聽命,收拾好東西,又上了馬,跟來時一樣,少年依舊坐在薛子欽懷裏。
魏麟跟江也在後面大聲閑聊起來。
“你知不知道薛将軍犯了很嚴重的錯誤!”魏麟高喊着,來時他就已摸清楚,薛子欽是聽不見他們說話的,這種好機會怎麽能不當面嘴欠一番。
江也也很配合,回問道:“什麽錯誤?!”
“他剛喝了酒對不對!”
“對!”
“這是酒駕啊!!!”
“……”
“他還騎馬帶人!不安全!”
“……”
周潇在前面聽着一直笑,郭林充卻沒有心情聽。他現在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做了什麽,才會被薛子欽會心一擊,裆下還在隐隐作痛,在馬背上,更加難受。
一行人并沒有回營地,薛子欽領頭,他們便跟着,竟然進了漣水門的城裏。
進了城,馬兒也不能疾行,怕傷到路人,衆人便騎着馬優哉游哉地在城裏逛着。到城裏的時候已經日落,随着他們的閑逛,不知不覺中天就黑了。
天黑之後,按理說街上人應該少起來,可這日反常,街上人來人往的,好像并不在意天黑。魏麟有些疑問,張口便問江也:“怎麽天都黑了,人還在亂逛?”
江也想了想:“可能城裏的人,都有夜生活吧。”
魏麟差點就信了這緣由,只聽見周潇說道:“今天是七月七,約莫是因為過節才如此。”
魏麟又問:“七月七是什麽節?”
郭林充搖搖頭:“不知道。”
江也恍然大悟:“哦——”
沒辦法,周潇又補充了一句:“七月七,七夕節,牛郎織女相會的日子。”
魏麟這才曉得,便嘆了句:“情人節啊……”
郭林充還是懵的,轉頭問:“牛郎織女相會跟我們什麽關系?”
一直聽着後面閑聊的薛子欽,遭不住了,回頭罵道:“你是不是傻?傻就不要說話!”
越往城中走,人就越來越多,漂亮的姑娘們三三兩兩結伴,笑着聊着,确是一道好風光。眼見人多,薛子欽便跟衆人下了馬,找了個地方把馬都栓好,幾個人一起混在人群裏走着。大家都沒穿盔甲,看不出是當兵的,不少姑娘盯着薛子欽看,薛子欽卻渾然不知,只顧着身邊的少年:“你要不要吃糖葫蘆。”
少年皺眉:“我又不是三歲娃娃。”
“那你吃不吃桂花糕,我看前頭有賣的。”
“我也不愛吃甜的。”
魏麟和郭林充在這種時候,那是歡喜得要命,那麽多姑娘,眼睛看都看不過來。
路邊的小姑娘多看魏麟一眼,魏麟都要笑嘻嘻地去打招呼:“小姐姐生得真好看!”小姑娘哪經得起這樣輕薄地搭讪,連忙紅着臉就走開了。
郭林充屬于那種萬花叢中過的老手,看見中意的姑娘,便走上前去:“姑娘,我好像在哪裏見過你。”
那姑娘轉頭,看見這三大五粗的魁梧壯漢,有些慌亂:“是不是您記錯了?”
“不不不,我肯定見過你。”郭林充擡頭佯裝思索,然後又說,“是在我的夢裏。”
那姑娘被逗笑了,郭林充趁機就走到姑娘左邊,并肩前行,又說:“我們如此有緣,不如玩個游戲?”
姑娘天真地問:“什麽游戲?”
“數肩膀。”
“怎麽玩?”
只見郭林充一臉的認真,伸出右手,然後點了一下自己的左肩膀,又點了一下自己的右肩膀,嘴裏還數着:“一,二……”接着他又點了下姑娘的右肩,再從後面繞到姑娘的左肩,輕輕一拍“三,四。”
那手在姑娘的左肩上,就生了根,直接摟住。
姑娘這才明白自己被占了便宜,小臉通紅,一把推開郭林充,接着便是“啪”的一巴掌打在郭林充臉上。
“流氓!”
姑娘氣沖沖地跑開了。
郭林充摸了摸被打的地方,搖搖頭嘆了口氣又走回同伴身邊。
江也不客氣地嘲諷了一句:“數肩膀,好套路。”
魏麟心思都在姑娘身上,才沒注意郭林充在幹什麽,此刻聽見江也說話,他轉臉看着郭林充,疑問道:“郭副将這是怎麽了?你臉怎麽了?”
“沒事沒事……”
一行六人,走着走着,就被人群沖散了。
大家也不着急着找,薛子欽和少年是已經沒影了,周潇走在前邊,他們三人走在後邊。
郭林充想了想,說:“算了算了,周潇一個人怪無聊的,我去陪他。”然後便快步向前走到周潇旁邊,跟周潇兩人閑聊着散步。
江也倒是也有疑惑,便問魏麟:“七夕,也不應該在外面玩啊,還這麽多姑娘。”
魏麟眼睛就沒從姑娘身上挪開過,他看也不看江也,随口說道:“嗨,你是隽州人嗎?你是漣水門長大的嗎?入鄉随俗懂不懂,萬一人家七夕就是這麽過的,你還不服?”
“我說你那眼珠子收收,要掉出來了。”
“城裏的姑娘長得真好看,我一天到晚看着你,要吐了。”魏麟剛說完,就被江也彈了下後腦勺,他聽見江也說:“今天過節,你別找打。”
“……哦。”
他們走着走着,就看見薛子欽在路邊等着,少年站在一旁,一臉的埋怨。周潇和郭林充約莫也是發現了薛子欽他們,也跟在旁邊,看上去是一起在等魏江二人。
“喲,将軍在這兒呢。”魏麟打招呼道。
薛子欽點點頭。江也看了看少年,少年手裏竟拿着個兔子花燈,再配合少年的神情,剛才發生了什麽,好猜得很。
薛子欽說道:“前邊是漣水橋,在放河燈,要去嗎?”他明明是沖着魏麟等人說,說完卻又轉頭看着少年。少年拿着兔子花燈,滿臉不悅,明知道薛子欽在問他,卻還是一言不發。
魏麟倒是起了興致:“去啊,去呗。”
江也沒說話,周潇和郭林充都表示随便。于是薛子欽就決定去了,另外三人的心裏都同時冒出一個想法:明明是薛子欽自己想去吧。
漣水門這個地方,有一條叫漣水的小河,從城中通過,便由此得名。漣水上修了座小拱橋,曰是漣水橋,節日慶典,都在漣水橋附近舉行。
漣水門跟邊境接壤,自然習俗也和南方不一樣,七夕這天,他們要放河燈祈願。但對于這六個将士而言,祈願這種傳統上哪兒都有,不稀奇,可他們不知道的是,今日的祈願,只求緣。若是互相心儀的男女結伴去放燈,那便是求個長相厮守;若是未出閣的小姐去放燈,那便是求個好姻緣。
這五個大男人,加個小少年,便浩浩蕩蕩去了漣水橋。
周圍人的目光很奇妙,但他們幾個沒人發現,少年一心都在想如何扔掉手裏這個兔子花燈,但看看薛子欽的臉,又不太敢。
魏麟倒是興致勃勃,跑到漣水岸邊,找了個人稍微少些的地方,便招呼着衆人過來。
這邊岸,許多男男女女走在一起;而對岸卻全是姑娘,都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放燈。那河燈也是多種多樣,在河面上順流飄着,燈光閃爍,倒是好看。
魏麟此時的注意力全在河燈上,還沒等他們到岸邊,魏麟便到處張望,在旁邊大樹下,看見了賣河燈的商販。
“大爺,給我六個河燈!”魏麟笑嘻嘻地說道。
那賣河燈的